第76章 少年將軍霍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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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悠遠,仿佛在回顧戎馬倥傯的一生:

  「年少成名……執掌朔風……麾下皆……生死兄弟……此生……何其精彩……」

  左丘腦中警鈴大作!「不!!」他幾乎要從馬背上撲過去,「閉嘴!霍成疾!你在說什麼胡話!下馬!現在就下馬!我還能縫!我帶你回去!!」

  他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在霍成疾那明顯被鮮血完全浸潤的後腰掃視。

  霍成疾笑著搖搖頭,那笑容溫和卻又堅決如鐵。他看著左丘,如同看著最信任的至交。

  「先生……成疾……此路到頭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託付:

  「左先生……求你一事……」

  「家中小兒,名喚霍去濁……今尚不滿三歲……稚子可愛……」

  霍成疾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柔和,又帶著無盡的不舍與懇求:

  「……若……若先生得以生還……請……務必……幫我……教導此子……」

  「……讓他長大……成人……為國……效力……」

  「……成疾……只能……託付於先生了……」

  嗡——!

  左丘的腦子像被重錘擊中!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不!不!不!」

  他猛地跳下馬,聲音因絕望而尖銳變形,「你自己回去教!姓霍的!你給我下馬,讓我看看!我一定有辦法!一定有!」他踉蹌著就要去拽霍成疾的腿。

  「周莽——!!!」霍成疾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帶著將軍最後的威嚴!

  「在!」一直緊隨其後的周莽虎目含淚,卻條件反射般沉聲應命!

  霍成疾的聲音如同刮骨的鋼刀,目光死死鎖住周莽,斬釘截鐵:

  「即刻起!護送左先生——全速返回黑門關——!」

  「……違令者——斬——!!!」

  「將軍——!!」周莽虎軀劇震!聲音泣血!他看著霍成疾慘白卻威嚴如獄的臉色,又看著左丘狀若瘋魔要撲向霍成疾的動作,痛苦如同毒蛇噬心!

  「猶豫什麼——?!」霍成疾目眥欲裂!氣息不穩,咳出點點血沫,「連你也……敢違抗將令——?!」

  「遵……遵令!!」周莽牙齒咬碎!他猛地撥馬衝到左丘面前,不容對方反應,鐵鉗般的手臂直接箍住左丘的身體!

  在那雙充血的驚恐目光注視下,周莽狠下心腸,化掌為刀,快如閃電地斬在左丘後頸!

  「不……老……」左丘的驚呼戛然而止,整個人軟倒在周莽懷中。

  霍成疾看著這一幕,終於緩緩鬆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脊樑似乎也矮了一分。

  他環視四周——此時剩餘的三十餘人,無一不帶傷,每一張染血的面孔上都寫滿了無盡的悲愴與決絕。

  「諸位袍澤……」霍成疾的聲音虛弱卻依舊清晰,「霍某……能帶你們……同赴這草原……此生……無憾!」

  他的目光掠過周莽緊緊抱著左丘的身體,以及守護在周莽身邊、同樣緊握兵刃的十名相對完好的親衛,最後落在其餘二十餘名傷殘將士身上。

  無需多言。

  所有傷殘將士默契地策馬緩緩上前,無聲地將霍成疾簇擁在核心!那一道道浴血的目光,如同凝固的烈火!

  熊熊燃燒著!鎖定了來時的方向!戰意,從未如此純粹!如此……決絕!

  霍成疾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了一個慘烈卻自豪的笑容。

  「周莽!帶左先生走!」他再次重複,聲音已帶上不容更改的肅殺。

  隨即,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目光轉向身邊這群最後的生死兄弟,豪情與悲壯混雜:

  「餘下好漢……隨我霍成疾……」

  「……再會一會……這草原上的……『故人』——!!!」

  周莽發出一聲泣血的嘶吼:「走——!!」他緊緊抱住昏迷的左丘,連同那十名護衛,如同利箭離弦,頭也不回地扎向南方暮色深處!

  將那道由三十餘顆決死之心組成的血肉屏障,絕望地留在了身後的血紅色地平線上!

  寒風卷著雪粒,抽打在三十餘道矗立如石的染血身影上。


  霍成疾身側,是僅存的、人人帶傷的朔風營將士。

  他們沉默著,在蒼茫的雪原上列成一排單薄的橫陣,長槍斜指,破損的甲冑被夕陽映照。

  後方,是左丘等人離去的煙塵;前方,是死神與追兵的咆哮。沒有豪言,沒有悲鳴,只有無邊死寂中瀰漫的決絕。

  他們是最後一道閘,要用血肉攔住奔涌的洪流,為那個能點燃大乾希望的火種——左丘,再爭取一線寶貴的光陰。

  大地在鐵蹄下顫抖。赫圖喇率領數千女真騎兵,挾裹著狂飆般的氣勢衝到近前。

  當赫圖喇勒馬看清眼前景象時,那張一向陰沉冷酷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錯愕。

  他策馬單獨上前幾步,聲音穿透風雪,帶著不解與難以置信:

  「霍將軍?!」赫圖喇的眉頭緊鎖,「為何停下?!此地……絕非絕境!以你的本領,未嘗不可突圍而去!」

  在他看來,停下就意味著主動擁抱死亡,這完全不符合霍成疾這樣將領的行為邏輯。

  回應他的,是霍成疾一聲炸雷般的狂笑!那笑聲飽含輕蔑與刻骨的恨意,震得雪花都為之一散:

  「赫圖喇!停下?!某就是要在此地,親手斬你這無情無義、背信棄義的無恥之徒!取你狗頭,以慰我無數袍澤在天之靈——!」

  霍成疾橫槍怒指,眼神如炬,要將赫圖喇生生洞穿!

  赫圖喇面對這滔天恨意,臉上表情幾無波瀾。

  他只是深深地凝視著霍成疾,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甚至……一絲渴求:

  「霍將軍!罵夠了麼?本將……早已置生死榮辱於度外!今日拋卻虛言,只想問將軍一句真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話語分量陡然加重:

  「你究竟……願不願意加入女真?」

  他打馬又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吾王許諾於我開國大將軍之尊位,若你肯點頭,此尊位!此兵權!赫圖喇……甘願拱手相讓!供將軍驅策!霍將軍……我赫圖喇一生桀驁,能讓我俯首帖耳、甘居人下者,唯將軍你一人而已!」

  他指向身後沉默但氣勢逼人的女真大軍,「看看你麾下的朔風營,區區七百殘兵!入匈奴王庭如入無人之境,麾下將士……人人敢死!個個效命!視死如歸之氣魄……便是鬼神亦要退避三舍,我女真部縱有勇士萬千……也難尋此等精兵氣象!」

  赫圖喇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一絲隱晦的挫敗:

  「敢問將軍!你究竟如何做到的?!赫圖喇苦心孤詣多年,自問傾盡財物恩養,用盡權術籠絡……麾下也難出如此死士!朔風營……食不果腹者有之,衣不蔽體者有之!連響銀都……不知拖欠幾時!他們……憑什麼為你霍成疾賣命?!」

  「憑什麼為那大乾朝廷賣命?!這世間,難道真有赤誠之心、報國之志,能比白花花的銀子和觸手可及的權位……更動人心魄?!將軍!告訴我!若能得將軍之能……女真何愁不興?!」

  寒風如刀,刮過霍成疾蒼白如紙的臉頰。赫圖喇掏心掏肺的招攬、那熾熱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眼神,仿佛都化作了無形的風雪,未能在他死志已決的心湖中激起一絲漣漪。

  霍成疾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有更加深沉的怒火在燃燒,那是對入侵者、對背叛者最本質的痛恨!

  他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身軀,聲音如同從地獄迸發的寒冰:

  「赫圖喇!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惺惺作態!」

  他握緊長槍,字字如釘,敲在每一個朔風營將士的心上,更狠狠砸向赫圖喇:

  「霍成疾……生是大乾人!死是大乾鬼!豈能……背棄祖宗之地?!叛離父母之邦?!你要我教你帶兵?!好!我教你!這兵魂之根……不在金銀美妾!不在權勢爵祿!」

  他猛地抬臂,染血的槍尖再次狠狠指向赫圖喇!

  「……在於……家國!在於……祖宗!在於……你腳下站立的土地是否值得你為它流盡最後一滴血!!!」這一聲吶喊,用盡了他最後的氣力,嘶啞卻震撼雲霄!

  「……明白了。」赫圖喇閉上了雙眼,臉上的所有熱切、遺憾、惋惜盡數褪去,只餘下一片冰冷的死寂與最終塵埃落定的絕望。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複雜地看著霍成疾和他身後那群沉默的勇士:

  「好一個家國!好一個祖宗!霍成疾……我懂了……但我女真……求活的路,亦無悔!」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

  「將軍死志已明,赫圖喇……成全!」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做最後的告別:

  「將軍放心。待你……安息之後,赫圖喇定為你尋一處清淨之地安葬!絕不教你曝屍荒野!至於左丘……」赫圖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我會很快送他去與你團聚!你們……可以合葬!」

  說罷,赫圖喇猛地揚起手臂,狠狠揮落!

  「殺——!!!」驚雷般的怒吼撕裂了雪原的寂靜!

  數千女真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如同鋼鐵鑄造的死亡之潮,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朝著那三十餘名如磐石般矗立的殘兵,瘋狂傾瀉而來!

  「朔風營——!!!」

  霍成疾目眥欲裂,一聲震徹靈魂的咆哮響徹戰場!他挺起幾乎被鮮血浸透的長槍,如同迴光返照的戰神!三十餘條決死的殘軀爆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死戰——!!!」

  三十騎,如同撲向滔天巨浪的飛蛾!帶著一往無前、寧為玉碎的悲壯,義無反顧地撞入了那片令人絕望的鐵騎洪流之中!

  ……

  戰鬥,慘烈到難以想像。

  人數與體力的絕對懸殊,讓這場悲壯的衝鋒更像是一場註定的獻祭。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每一聲怒吼,都伴隨著生命的消逝!每倒下一個朔風營的身影,都在那片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水中激起一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漩渦。

  短短十幾分鐘。

  喧囂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無邊的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染血的雪地。

  鋼鐵洪流緩緩分開。赫圖喇策馬,踏著粘稠的血泥,緩緩走向戰場的中心。

  那裡,只剩下一人。

  霍成疾!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拄著長槍,支撐著早已千瘡百孔、如同血泉般奔涌的身體,艱難地站立著!

  他的甲冑碎裂不堪,披頭散髮,渾身被粘稠的鮮血和雪泥覆蓋,如同從修羅血池中爬出的魔神!

  唯有那雙眼睛!如同跳躍著永不熄滅火焰的紅寶石,死死地釘在赫圖喇身上!

  那目光,燃燒著最後的不甘、無盡的仇恨和……超越死亡的輕蔑!

  赫圖喇勒馬停在霍成疾面前數步之處,看著這尊搖搖欲墜卻又仿佛永遠不會倒下的血人,心底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霍將軍……你這……何苦至此……」

  他聲音低沉,如同喃喃自語,卻清晰可聞:

  「……女真……真當不得將軍一個回頭麼?那潑天的富貴榮華……那執掌千軍萬馬、馳騁疆場的權勢……都……不值得你再看一眼?非要……為那腐朽的大乾……流盡這最後一腔熱血?」

  霍成疾沒有回答。

  殷紅的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湧出,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風箱拉扯,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被鮮血染紅的、極其怪異卻又帶著致命嘲諷的笑容!那笑容,在血污的臉上顯得驚心動魄!

  「……呵……呵呵……」他喉頭滾動,艱難地擠出斷斷續續、卻字字如刀的聲音:

  「赫圖喇……殺了我……你……也活不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赫圖喇,仿佛要將詛咒刻入對方靈魂深處:

  「等著吧……左先生……若能活著回去……」

  「……重整山河……」

  「……女真……」霍成疾的笑容陡然變得無比猙獰而快意!

  「……便是下一個……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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