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洪水過後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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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濁的泥漿尚未完全退去,覆蓋著幾乎每一寸土地。無數低洼處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泥沼和水潭,水面上漂浮著腐爛的草根、斷裂的樹枝、破碎的氈帳殘片……以及,那些讓所有士兵都忍不住倒吸冷氣的景象:

  一具具泡得腫脹發白的屍體,像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泥濘之中。

  有被泥水嗆死的老人,渾濁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暗的天空;有緊緊摟著同樣蒼白嬰兒屍骸的母親,至死都不曾鬆手;有年幼的孩子趴伏在泥里,小小的身軀僵硬而扭曲……

  更多的屍體是牛羊馬匹。成群的牲畜屍體被洪水衝撞、堆積在一起,形成小山般的屍堆,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腐敗氣息。

  僥倖存活下來的野狗,在屍堆間鬼祟地穿梭,撕咬著腐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和咀嚼聲。

  「嘔——!」一個年輕的朔風營士兵終於忍不住,猛地撲到路邊嘔吐起來,臉色煞白如紙。

  「媽的……這……這哪是人間……」一個老兵喃喃自語,握著韁繩的手都在微微發抖,目光掃過那些泡得看不出年紀的婦女屍體和兒童屍體,聲音哽咽,「作孽啊……真他娘作孽……」

  崔副將騎馬跟在左丘身側,臉色難看至極,他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和一絲質問:

  「左……左先生!這就是您……築壩的目的?利用這……這天賜洪水,化為……人屠之器?」

  他看著遠處泥潭裡一個被浮木壓住只露出半張臉的、不過五六歲模樣的孩子屍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這可是……數十萬……老弱婦孺……啊!這,這……和屠城有何異?」

  左丘騎在馬上的身形,在聽到「數十萬老弱婦孺」幾個字時,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呈現出可怕的青白色,那骨節分明的手背上,甚至能看到細微的、不自然的顫抖。

  他強迫自己挺直腰背,直視著前方煉獄般的景象,嘴唇微微翕動著,似乎在無聲地重複著什麼,卻最終沒有發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只是那張過於年輕卻飽經風霜的側臉上,毫無一絲血色,下頜線繃得極緊,他的眼神深處,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感——震驚、痛苦、甚至是巨大的自我譴責,被他強行用一層名為「鎮定」的寒冰死死封住。

  他不能亂,更不能倒!

  就在隊伍沉浸在死寂般的壓抑中時,前方泥濘的土坡後,突然跌跌撞撞爬出了幾個渾身污泥、驚恐萬分的身影。

  是倖存的匈奴牧民!他們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極度恐懼,以及看到這支突然出現的、盔甲鮮明的大乾-女真聯軍的茫然與更深沉的絕望!

  一個抱著虛弱嬰兒的匈奴婦人尖叫一聲,噗通跪倒在泥水裡,對著左丘的方向瘋狂磕頭,用生澀的漢語夾雜著哭泣乞求:

  「大老爺!饒命!饒命啊!長生天的懲罰……求求你們……別殺我的孩子……求求你們……」她懷裡的嬰兒因為驚懼和寒冷,發出微弱的啼哭,那聲音在這死寂的天地間,格外刺心。

  周圍的倖存者們,無論男女老幼,都像受驚的兔子,瑟縮著抱成一團,充滿敵意又無比畏懼地看著這支沉默行軍、散發著肅殺之氣的軍隊。

  霍成疾驅馬靠近左丘,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先生……這些人……?」

  左丘的目光在那哭泣的婦人和她懷中孱弱嬰孩身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瞬間似乎冰封的面具有了一絲裂痕,隨即又迅速凍結。

  他猛地調轉馬頭,聲音如同淬了寒冰,清晰而冷酷地傳遍隊伍:

  「傳令!目標——匈奴在途之殘餘軍伍!凡執刀兵者,格殺勿論!凡遇婦孺平民……留命,不問!加速行軍!趁敵未穩,徹底擊其後方!」

  他用力一夾馬腹,當先朝著預知的、之前追殺他們那三支匈奴萬人隊殘存的方向衝去。仿佛身後那片哀鴻遍野的泥沼,那絕望的婦孺哭泣,都是幻覺。

  他只是專注於毀滅那些還能反擊的力量。只是那緊握韁繩、青筋暴起的手,和他再未回頭看一眼的背影,暴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冷酷平靜。

  同一片慘白的晨曦,映照在匈奴王帳之上。但帳內的氣氛,比外面泥濘的草原更加冰冷,更加……絕望。

  「不可能!!不可能!!!」呼延莫何如同受傷的暴熊,在帳內瘋狂咆哮!

  他雙目赤紅,死死攥著一份幾乎被雨水完全泡爛、字跡模糊的加急血書,手臂上青虬盤結,那厚厚的羊皮紙在他手中像枯葉般簌簌發抖,


  「塔里河上游暴雨?洪水席捲!整個下游……數十部落……盡成澤國?!人畜……百萬……百不存一?!放屁!!長生天怎麼會降下如此災禍!!!」

  剛剛起來的宇文泰,聽著呼延莫何語無倫次的嘶吼,那張臉,此刻已死灰一片。

  他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問道:

  「水……水從哪裡來?塔里河……往年也有汛情……從未如此……毀天滅地……除非……」

  他渾濁而銳利的眼睛猛地抬起,掃過在場幾位同樣面無人色的狼主,牙齒咯咯作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徹骨的寒意:「……有人……在上游……築了壩?」

  「築壩?!誰?誰敢?!誰能在我們的地盤上築壩?!」赫連勃勃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失聲嘶喊,但隨即一個恐怖的名字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左……左丘?!」

  這個名字如同瘟疫般在四位狼主心中擴散開來!那個神出鬼沒、狡詐如狐的大乾書生!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吵鬧和哭喊聲,緊接著一名渾身污泥、盔甲都掉了半邊的百夫長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撲倒在地,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

  「狼主,不好了!營外……營外來了許多……許多逃難的族人,他們說……說草原……完了!全完了!洪水……到處都是屍體……我們的家……都沒了,長生天發怒了!嗚嗚嗚……好多士兵兄弟……聽到這消息……都……都跑了!要回家看看……」

  「噗——!」赫連勃勃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萎頓下去,臉色死灰:「完了……完了……家都沒了……誰……誰還會打仗?」

  禿髮狼主猛地抓住那個百夫長的衣領,聲音如同毒蛇般冰冷低沉:「封鎖消息,傳令下去!誰敢妖言惑眾,動搖軍心!立斬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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