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鋒芒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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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黨校第三研討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光可鑑人,空氣里瀰漫著高級木料和列印油墨混合的氣息。

  圍桌而坐的學員,皆是各地各系統的中青年骨幹,氣場沉穩,目光銳利。

  中央空調無聲地輸送著恆溫氣流,卻吹不散那股無形的、帶著硝煙味的張力。

  講台上,負責《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理論與實踐》專題的教授剛剛布置完本期核心課題:

  「……基於我省『山海協作』戰略框架,各組需深入調研一個典型縣域案例,分析其資源稟賦、產業定位與區域協作的契合點與梗阻點,提出具有實操性的優化路徑。課題成果將作為本期培訓重要考核依據。」

  課題剛落地,班長李哲便從容起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時間緊任務重,我提議,按區域就近原則分組,提高效率。

  省直機關和北部片區的同志一組,南部和西部的同志一組,東部沿海片區的同志一組……」

  他語速流暢,劃分看似合理,卻不動聲色地將幾個經濟發達、資源豐富、容易出成績的縣區,劃入了省直和東部組,而他本人自然領銜其中。

  蘇辰坐在靠後的位置,安靜地看著名單投影。

  青河縣,這個位於西南部山區、剛剛經歷風暴、百廢待興的「燙手山芋」,不出意外地被劃入了西部組,與另外幾個同樣偏遠、基礎薄弱的縣份湊在一起。

  「大家有沒有異議?」

  李哲環視全場,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目光掃過蘇辰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玩味。

  沒人吭聲。

  這種劃分,雖有小算盤,卻也符合常理。

  誰會為了幾個偏遠縣份,去挑戰班長和省直機關學員的權威?

  「我有異議。」

  一個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打破了表面的和諧。

  唰!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蘇辰身上。李哲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蘇辰站起身,沒有看李哲,目光投向講台旁的教授:

  「教授,課題要求是分析『區域協作的契合點與梗阻點』。

  「青河縣剛剛經歷深度調整,其產業基礎、勞動力結構、特別是新生的『技工技能提升中心』,正處於破舊立新的關鍵節點。

  它的困境和探索,恰恰是『山海協作』中『山』這一側最鮮活、最典型的樣本!將其與其他基礎薄弱縣簡單歸為一組,容易忽略其特殊性,也難挖掘出深層次、有價值的梗阻點。」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我建議,單獨成立青河縣專項調研小組。我願意擔任組長,深入解剖這隻『麻雀』,為全省類似縣域的協作破題,提供第一手的『病理切片』!」

  擲地有聲!整個研討室一片寂靜。

  學員們眼中閃過驚訝、佩服,也有等著看笑話的玩味。

  單獨成立小組?

  還是一個剛鬧出大風波的縣?

  這蘇辰是自信爆棚還是不知死活?

  李哲劃分的組,明顯是避重就輕,他倒好,主動往最硬的石頭上撞!

  李哲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辰這一手,不僅打亂了他的安排,更是在公然挑戰他的權威!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蘇辰同學的想法……很積極。

  「不過,單獨成立小組,資源是否過於集中?

  「對其他小組是否公平?

  而且,青河情況複雜,你初來黨校,根基尚淺,獨自擔綱如此重要課題,是否……操之過急?」

  話語綿里藏針,質疑蘇辰的能力和動機。

  「李班長顧慮資源集中?」

  蘇辰迎上李哲的目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恰恰相反!將青河這個『硬骨頭』單獨拎出來啃,才能集中火力,避免在其他組裡被『平均』掉,反而浪費資源。至於我的能力……」

  他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從青河泥濘中淬鍊出的沉靜力量,「我在青河一線推動『技工中心』,親身經歷其梗阻與掙扎,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它需要什麼樣的協作『手術刀』!


  這個組長,我當仁不讓!課題成果若達不到優秀標準,我自願承擔一切責任!」

  話語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自信和擔當,竟讓在場不少學員暗暗點頭。

  連講台上的教授,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李哲被噎得一時語塞,臉色變幻。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沙啞、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聲音在角落響起:

  「有意思!算我一個!」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後排靠窗位置,一個穿著休閒夾克、鬍子拉碴、頭髮微亂的男人懶洋洋地舉起手。

  他約莫四十歲上下,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種長期在基層摸爬滾打磨礪出的野性和不羈。

  正是來自北部資源大市、以作風強硬、敢說敢幹聞名的趙天佑!

  趙天佑無視李哲難看的臉色,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辰:

  「蘇辰是吧?你小子有點意思!青河那地方,我聽說過,水渾得很!敢單獨去摸這條『病魚』,是條漢子!我趙天佑就喜歡啃硬骨頭!青河組,我加入!」

  趙天佑的表態,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巨石!

  他背景深厚,能力出眾,在學員中人脈頗廣,是連李哲都要忌憚三分的角色!他的加入,瞬間讓蘇辰這個「孤軍奮戰」的青河組,分量陡增!

  李哲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他精心設計的格局,被蘇辰以退為進、單刀直入的破局方式,加上趙天佑這橫插一腳,攪得七零八落!他強壓下怒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既然趙市長和蘇辰同學都這麼有幹勁,那……青河專項組就單獨設立吧。希望你們能拿出過硬的成果。」

  一場無聲的交鋒,蘇辰以近乎孤勇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路!

  不僅沒被邊緣化,反而將青河這個「難題」變成了聚光燈下的焦點!

  散會後,蘇辰走向趙天佑,伸出手:「趙市長,謝謝支持。」

  趙天佑哈哈一笑,用力握住蘇辰的手,力道很大:「別市長市長的,叫老趙!

  謝什麼?老子早就看那幫省直機關老爺們紙上談兵不順眼了!青河是個好樣本,弄好了,能扇某些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狠勁,「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加入,是要干實事的!你要是個繡花枕頭,可別怪老子半路撂挑子罵娘!」

  「是不是繡花枕頭,去青河走一趟就知道。」蘇辰目光沉靜,帶著強大的自信。

  「好!爽快!」趙天佑用力一拍蘇辰肩膀,「什麼時候動身?老子隨時奉陪!」

  ……

  傍晚,黨校深處一處僻靜的茶室。

  竹簾低垂,茶香裊裊。

  蘇辰應約而來。

  茶桌對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開學典禮上坐在主席台中央的省委黨校資深教授,張維先。

  他是嚴華教授的同窗好友,在黨校地位超然。

  「蘇辰,坐。」

  張教授聲音溫和,親手給蘇辰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湯在青瓷杯中微微蕩漾,「下午研討室的事,我聽說了。鋒芒畢露啊,年輕人。」

  蘇辰雙手接過茶杯,恭敬道:「形勢所迫,讓張教授見笑了。」

  「鋒芒不是壞事。」

  張教授擺擺手,目光深邃地看著蘇辰,「黨校是熔爐,但熔爐里煉的,不是溫吞水。

  該亮劍時,就得亮劍!你這把從青河泥水裡淬鍊出來的刀,藏著掖著,反而埋沒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不過,鋒芒所向,也要看準了。青河,現在是焦點,也是雷區。你這一腳踩進去,想好怎麼抽身了嗎?」

  蘇辰心中一凜:「請教授指點。」

  張教授沒有直接回答,手指沾了點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緩緩寫下一個字——「穩」。

  「青河之疾,冰凍三尺。

  你看到的梗阻,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尖角。

  水下的根子,盤根錯節,牽扯甚廣。馬國濤倒了,劉大彪完了,但水底的影子還在。」


  張教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你單獨設組,深入調研,是好事。

  但記住,你的任務,是找准病根,開出藥方!不是去當衝鋒陷陣的排頭兵!更不是去引爆炸藥桶的導火索!」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蘇辰,「證據鏈要紮實,問題要聚焦在『區域協作』的框架內。改革的刀,要穩、要准!切忌莽撞!否則,引火燒身是小,打草驚蛇,讓真正的病灶縮回更深處,那就前功盡棄了!」

  這番告誡,如同醍醐灌頂!

  蘇辰瞬間明白了張教授,或者說他背後那位「陳」的深意!青河是突破口,但不是決戰地!

  他這把刀,要用來精準解剖,而不是盲目劈砍!

  「我明白了,教授。」

  蘇辰沉聲應道,「我會把握好分寸,以調研為本,聚焦問題本身。」

  「嗯。」張教授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氳的茶霧模糊了他眼中的深意,「另外,『陳老』讓我帶句話給你。」

  蘇辰的心猛地一跳!屏息凝神。

  「青河的水,比你看到的深。但再深的水,也怕持續的陽光。

  你的『技工之家』,就是那縷陽光。把它做大,做實,讓陽光照到的地方更多,水底的陰影,自然就藏不住了。」

  張教授放下茶杯,目光如電,「這,才是你此行最重要的任務!明白嗎?」

  蘇辰深吸一口氣,胸中豁然開朗!「技工之家」不僅是青河的希望工程,更是攪動深水、逼出陰影的戰略支點!他重重點頭:「明白!謝謝教授!謝謝……陳老!」

  離開茶室,夜色已深。

  黨校林蔭道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蘇辰步履沉穩,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張教授的話。

  「穩」字訣,「陽光」論。

  這盤棋的脈絡,在迷霧中漸漸清晰。

  剛走到學員樓下,口袋裡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

  是林晚晴的號碼。

  蘇辰剛一接通,林晚晴帶著哭腔、憤怒和極度焦慮的聲音便沖了出來,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耳邊:

  「蘇辰!出事了!嚴教授……嚴教授被匿名舉報了!舉報信直接捅到了省紀委!說他……說他利用課題研究名義,在青河項目上收受巨額賄賂!還說他和你……有利益輸送!現在……現在調查組已經進駐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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