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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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雲棠嘴裡的糖吃完了。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糖屑,忽然從矮榻上滑了下來。

  「青鳶。」

  「奴婢在。」

  「去大侄子書房。」雲棠的聲音脆生生的,「現在就去。」

  青鳶心頭一跳,立刻應道:「是,小主子。」

  書房寬敞肅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楠木的氣息。

  雲衡之正端坐在書案後,眉頭微鎖,顯然在處理要緊的事務。

  下一刻,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雲衡之頭也未抬。

  接著,門被推開,青鳶側身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便擠了進來。

  雲棠穿著一身水粉色的細棉薄衫,頭髮被簡單地梳起,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懷裡還抱著那隻圓滾滾的奶黃色小貓。

  小貓似乎有點不適應這裡的環境,在她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

  「小姑姑?」雲衡之顯然沒料到她會來,有些驚訝地放下筆,連忙起身繞過書案,「您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他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小貓上,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書房重地,向來是不許貓狗進入的。

  「沒事呀。」雲棠抱著貓,邁著小短腿,徑直走到書案旁,踮起腳好奇地去看上麵攤開的紙張,「大侄子你在看什麼?」

  「一些公務。」雲衡之溫聲解釋,伸手想將她抱到旁邊的椅子上,「小姑姑坐這裡。」

  「不要。」雲棠卻靈活地一扭小身子躲開了,她抱著貓,仰著小臉,大眼睛清澈見底,「大侄子,我來找你玩。」

  「玩?」雲衡之失笑,看著眼前粉糰子似的小娃娃和那隻懵懂的小貓,緊繃的神經倒是鬆緩了些,「小姑姑想玩什麼?只是這書房裡……」

  「玩什麼都行。」雲棠打斷他,小臉上滿是認真,「不過,我一個人玩沒意思。」

  她抱著貓蹭到雲衡之腿邊,望著他,「月淑侄媳也好悶的,她肚子裡有小寶寶,也不能出去跑跑跳跳。大侄子,你讓月淑侄媳也來陪我玩好不好?」

  雲衡之微微一怔,沒想到小姑姑會突然提起這個。

  他下意識道:「月淑她身子需要靜養,怕是不便……」

  「靜養也不能整天悶在屋子裡呀!」雲棠理直氣壯地說,小眉頭還皺了起來,「我知道,懷寶寶很辛苦的,更要心情好才行,整天對著帳冊多沒意思,悶壞了怎麼辦?小寶寶也會不開心的!」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懷裡的小貓,「你看驚鵲,它悶了還要撲蝴蝶呢!」

  驚鵲適時的「咪嗚」一聲,小爪子在她胳膊上踩了踩。

  雲衡之看著這一人一貓,一時竟有些語塞。

  「讓她來嘛,來嘛。」雲棠抱著貓,開始輕輕搖晃雲衡之的衣袖,小奶音拖長了些,「就在你書房旁邊的暖閣里,我們玩一會兒就走,保證不吵你好不好嘛,大侄子?」

  她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期待,清澈得能映出雲衡之的影子。

  雲衡之對上這雙眼睛,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滾,終究是說不出口。

  罷了……

  小姑姑難得有興致,月淑也的確需要放鬆。

  在暖閣里,有自己看著,也無妨。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揉了揉雲棠的腦袋,「好,都依小姑姑。青鳶,去請夫人過來,就說小姑姑想她了,讓她來暖閣說說話。」

  「是,國公爺。」

  青鳶立刻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雲棠立刻開心地笑起來,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大侄子最好啦!」

  她抱著貓,熟門熟路地就往書房相連的暖閣跑,「我去暖閣等月淑侄媳。」

  雲衡之看著她雀躍的小背影,無奈的搖搖頭,唇角卻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笑意。

  他重新坐回書案後,目光掃過桌面,心思卻有些飄遠了。

  很快,夏月淑便在青鳶的陪同下,來到了暖閣。

  雲棠已經脫了小鞋子,抱著驚鵲盤腿坐在矮榻上。


  矮榻中間的小几上,還擺放著幾碟新做的精緻點心和一壺溫熱的牛乳茶。

  「月淑侄媳,快來。」雲棠一見到她,立刻眼睛發亮,小肉手熱情地招呼著,「快來陪我玩。」

  夏月淑看到雲棠那純粹快樂的小臉,心頭的鬱氣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她快步走過去,「小姑姑有召,月淑哪敢不來?這個就是小姑姑新的的狸奴吧?」

  「是呀是呀。」雲棠把貓往她面前舉了舉,驚鵲好奇地嗅了嗅夏月淑的手指。

  兩人逗弄著小貓,吃著點心,喝著牛乳茶,氣氛輕鬆又愉悅。

  雲棠一邊餵驚鵲一點心渣渣,一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小腦袋轉向夏月淑,大眼睛撲閃撲閃:

  「月淑侄媳,你以前管庫房,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呀,像亮晶晶的石頭,漂亮的布匹,唔……還有那種好多格子的,放鑰匙的大盒子?」

  夏月淑被問得一愣,隨即笑道:「回小姑姑,庫房裡多是些器物、衣料、藥材、帳冊之類的,亮晶晶的石頭……可是指寶石?是有些。放鑰匙的,是對牌匣子。」

  「對牌匣子?」雲棠歪著頭,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聽起來就很好玩,像裝寶貝的盒子,月淑侄媳,那個大盒子現在在哪兒呀?能不能拿來給我看看?」

  她說著,小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夏月淑臉上的笑容卻瞬間僵住了。

  對牌匣子和庫房鑰匙。

  這正是前不久雲衡之強行要從她手中收走的東西。

  暖閣與書房只隔著一道珠簾。

  夏月淑甚至能隱約看到書案後端坐的雲衡之的側影。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指尖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嘴唇動了動,不知該如何回答雲棠。

  而珠簾之外,書案後的雲衡之,執筆的手也驟然頓住。

  那日夏月淑驟然僵住的笑容,眼底極力壓抑的委屈,所有被他強行壓下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地翻湧了上來。

  他並非不通世務。

  他深知這深宅大院中,掌家的權力意味著什麼。

  他當初將這份權柄交到月淑手中,是信任,亦是責任。

  可……

  此時,暖閣里一片死寂。

  夏月淑的指尖冰涼,她看著雲棠那雙依舊清澈的大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她該如何回答?

  她嘴唇輕微翕動,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無比。

  雲棠似乎沒察覺到這莫名的氣氛,她只是歪著小腦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夏月淑,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雲衡之的目光,穿過那道微微晃動的珠簾,落在夏月淑蒼白的側臉上。

  他看到她努力維持平靜卻難掩委屈的神情,看到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猛地站起身。

  夏月淑和雲棠同時循聲望來。

  雲衡之大步流星地走進暖閣,他徑直走到夏月淑面前。

  在夏月淑驚愕的目光中,雲衡之從自己腰間解下了一枚黃銅鑄造的鑰匙。

  接著,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夏月淑的手。

  夏月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雲衡之將那枚黃銅鑰匙,鄭重地放入了夏月淑的掌心。

  「月淑。」

  他喚她的名字,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的眼睛。

  「昨日是我思慮不周。」他直接承認,沒有半分推諉,「管家權在你手中,才是最穩妥的,是我關心則亂,只想著讓你少些勞累,卻忘了這其中的利害與你的感受。」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微顫,「這鑰匙,還有對牌匣子,永遠都在你這裡。你是這國公府的主母,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更是。無論何時,這府里的事務,你說了才算。」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安心養胎,但府里的事,你願意管就管,覺得累了就放一放,全憑你心意。不必有任何顧慮,更不必委屈自己,一切有我。」

  夏月淑呆呆地看著掌心裡那枚黃銅鑰匙,又抬頭看向雲衡之眼中那清晰無比的歉意。


  一股溫熱酸澀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紅了不少。

  她緊緊抿著唇,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失態。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枚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一旁的雲棠,似乎終於看明白了。

  她抱著驚鵲,小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眼睛在雲衡之和夏月淑之間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煞有介事地點著小腦袋,奶聲奶氣地總結道:

  「哦,原來大盒子和鑰匙,一直都在月淑侄媳這裡呀,等我以後想玩了,再來找月淑侄媳好不好?」

  雲衡之伸出手,輕輕攬住夏月淑的肩頭。

  夏月淑順勢依偎在他身側。

  「嗯,」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好,等小姑姑想玩了,月淑就拿給你看。」

  雲棠抱著貓,小口地咬著點心,大眼睛彎彎的。

  夏月淑低頭,攤開手掌,那枚黃銅鑰匙靜靜地躺在掌心。

  冰涼的金屬已被她攥得溫熱。

  她悄悄吸了口氣,努力平復著眼底的溫熱。

  雲衡之攬著她肩頭的手緊了緊。

  他垂眸看著夏月淑掌心的鑰匙,又抬眼看向正專心致志和驚鵲分享奶糕碎屑的小姑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呀!」

  雲棠忽然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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