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章 我始終相信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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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拉戈托斯不停地將更多的節點投入到爭奪的第一線,試圖看到它們成為壓倒那個年輕的凡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漫無止境的計算當中,對手將徹底榨乾最後一絲潛力,而那個時候,就是它發起反攻的那一刻。

  它暗金色的瞳孔內,甚至足以倒映出以太的疆域。在那裡,它手中的籌碼正在一點點失去,對於法陣的控制權,也隨之被削弱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但托拉戈托斯心中並沒有絲毫失落,反而得意地蔑笑了起來——

  它看到多少自不量力的凡物,試圖反抗永生者的秩序,可他們追求的永遠不過是一時,他們要面對的,是名為『時間』的鐵幕。

  因為它已經感到了,來自於另一邊的威脅正在放緩,那猶如一支軍隊踏入了泥沼,而從沼澤之中升起的霧氣,正遮住了那個少年的視線。

  『他將在那片迷霧之中摸索,並永遠不再會有走出去的機會。』而自己,則更像是在更高層次的執棋人。

  它俯瞰這一切。

  ——並將所有人的命運,掌控在手中。

  「我下一次落子之時,」托拉戈托斯揭開自己的風帽,露出那張半龍半人的臉,「就是一切改變之時。」

  但黑暗之中,一雙金瞳正默默注視著一切。

  妮妮正從雨幕之中飛起。

  她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以小丫頭的心智,還不是很能理解這段關係的真正含義——她只是看著血從方鴴的鼻端滴落,混入雨水中。

  不過方鴴仰起頭,只讓鼻血流過嘴唇,不在意地向小傢伙一笑,「妮妮。」他說,「看我給你變個魔術——」

  「帕帕。」

  「別擔心啊,」方鴴伸手摸了摸小妖精的頭,就像在安撫自己真正的女兒。

  他抬起頭,眼底撥開烏雲,閃爍著一絲光芒。

  他知道,這棋盤之上有眾多的棋手,那些人中的每一個,都想成為那最後真正的勝利者。

  「托拉戈托斯,那位流浪者,利夫加德,以及所有別有用心的人……」

  「但這些人只把那野心視作實現目的的手段,不計代價,不惜得失,這世間一切,在他們眼中只是一個籌碼。」

  「若讓他們成功,那麼過往那些不白蒙冤之人,將永遠得不到公正的償報。」

  方鴴漆黑的眸子幽然如鋼,如同正看到過往依督斯的熊熊烈焰,巨龍之影掠過天空,高塔傾覆、坍塌,人們在火海之中尖叫哭泣。

  他看到那白衣勝雪的少女,正站在火光的分界的邊緣,在陰影之中。

  她幽幽地看著他,然後輕輕一笑。

  他看到米蘇女士,胡地,與他身邊的勺子小姐——向他豎起尾巴的黑貓,他們的身後是多里芬重重的幻影。

  他又看到那黑衣的流浪者,與他身邊的龍之金瞳。

  那羅格斯爾的家主,正向他露出一個冷蔑的輕笑——

  「亡者不會開口,年輕人。」

  因為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此刻遠在城市的另一端,偽裝成科貝爾弗利克的那人,正好像冥冥之中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去。

  「怎麼了?」主教巴爾多瑪注意到前者的異常,開口詢問了一句。他知道此人向來謹慎狡詐,因此不得不多留意對方。

  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對方的計謀是有效的。天上的那個結界似乎並未注意到他們,讓他們成功靠近到了那座法陣附近。

  「不,沒什麼,」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只不過它注意到我們了。」

  「那頭孽龍?」

  「不用擔心,它現在還幹不了什麼。」

  巴爾多瑪看了後者一眼,「但願如此。」

  但兩人都沒注意到的是,在他們身後,那個一直木木訥訥的年輕人,也抬起頭向山顛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鴴正迎上那道陰影中的目光——那目光輕蔑中帶著冷漠,仿佛一切凡人的命運皆不在它眼中,一切代價皆無關緊要。

  那歷史上的昔日,正如此刻的再現——

  是啊,亡者並不會開口。

  那些發生在過去中的故事,或許也曾與他沒有半點關係。


  無論是那在烈焰之下焚盡的歌謠,還是埋藏在那歲月之下的高塔的餘燼,無論是塵埃之中掩蓋的哭嚎之音,還是那火海之中與女兒走失過的母親。

  但他都曾一一看到——

  因此無法視而不見。

  他在那故事中讀過了一頁又一頁,讀盡了那美德與勇氣,讀盡了卑劣與殘忍,他也曾看到那些美好的一切,也看到那大義之下的苟且。

  但那故事之中的如同涓涓細流,一點一滴,足以讓他在一切的末尾,作出抉擇。

  是的,亡者並不曾開口。

  可他會。

  「我要讓他們失敗,」方鴴抬起頭,斬釘截鐵,一字一頓,他猛地扯下風鏡,隨手丟入雨水之中。

  他又取下手套,那笨重的魔導裝置『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我要,讓每一個不公正的結局,獲得應有的報償。」

  他舉起雙手。

  仿佛在那雙手之間,有一頂虛無的王冠,正沉沉地壓在頭頂之上。

  三個字,正憑空出現在方鴴的腦海之中:

  「你會死。」

  方鴴卻笑了。

  大雨瓢潑,虛空之中寂然無聲。只有重重的計算壓在他的大腦上,讓他不堪重負,鼻血不住地淌下。

  凡人無法承受數以千計的分割,意志痛苦得像是下一刻要裂開,縱使是承受了來自於龍騎士的恩賜。

  但這恩賜何嘗不是又化為另一層重負。

  方鴴用手遮住鼻端,但殷紅的血立刻又從指縫之間溢了出來,他的視野已昏暗一片,但他仍舊等待著——

  「……你既然選中我作為棋子,那麼請讓我發揮這一枚棋子應有的作用,我會令你獲得勝利,榮耀你一切的榮譽。」

  「可不是在這裡。」

  「那應該是在哪裡?」

  方鴴看著那冥冥的虛空之中,質問道——仿佛那裡仍有一個人,正用複雜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的被稱譽為公正、勇氣,但目光柔軟,仁慈,她看著他,幽幽嘆了一口氣,正如同看著自己的每一個孩子。

  但少年眼中的自信足以令任何一個存在折服。

  如同凡人第一次如此精準地捕捉到了命運的脈流,從那枚種子在他身上生根發芽起,仿佛一切的因緣際會,都不過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他是那頂王冠的主人。

  他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方鴴抬起頭,目光之中倒映出那墜落的星光,如此的光芒耀眼,一如那預言之中所應證。

  「請為我戴冠吧,瑪爾蘭女士,」他的思緒已經達到了極限,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句話,「我向你請求一次公正的交易。」

  所有的陰影都在從天而降的威壓之下灰飛煙滅。

  雷納德驚駭地看著這一幕,那熟悉的氣息幾乎讓他忍不住要跪伏在地,他竟然真是她的聖選,還遠遠不是一般的聖選。

  那更像是……

  恩惠。

  他將持她的權柄,行於這地上。

  他將代行她的意志。

  榮譽她的榮耀。

  那伊格尼修斯聖子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高台之下艾緹拉霍然駐足,她正轉過身去,緊蹙著眉頭,翠色的眸子中含著一絲擔憂,她感受到了那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大貓人也放下手中的劍,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那個方向,但他看到的並不是方鴴,而是那背後的存在:

  虛空之中的一雙手,正捧起一頂王冠,輕輕戴在方鴴的頭頂上。

  一支水晶亮起青輝。

  十二支水晶亮起青輝。

  遠在空海的另一端,奧述人的皇宮之中,遠在聖白林地,兩位王者同時抬起頭來。

  那至高無上的君主看著自己手掌上全知的徽記,不由輕輕搖了搖頭——那蒼色的火焰,燃燒的並不是知識與奧秘。

  而是那奔湧向盡頭的時間。

  眾騎士們人好似忘記了自己正身在戰場之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聖徽,那濡濕的經文之上,每一個字仿佛都在發光。


  方鴴抬起頭來。

  他這時候才明白了聖物為什麼被稱之為聖物,蒼之輝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之間奔涌,他抬起頭,就能輕易洞穿以太世界的一切秘密。

  他抬起一根手指,不需要任何連接的媒介,意志仿佛自動擊穿了物質與以太之間的壁壘,托拉戈托斯精心編織的防線一剎那之間土崩瓦解。

  「又是你,蒼之輝——!」

  以太之海的另一頭傳來托拉戈托斯的怒吼,但那聲音很快轉變為了驚惶,先前的從容仿佛蕩然無存,「不……這不是蒼之輝!」

  它仿佛可以看順著以太的脈絡看到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海、海林王冠,它竟然落在了你手中!?」

  托拉戈托斯自誕生以來的漫長生涯當中,還從未體會過這樣的情緒——惶恐,迷茫,驚怒與不安。

  「你、你瘋了!?」這頭惡龍忍不住咆哮起來,「你並不是聖物的主人,它會殺了你!」

  方鴴充耳不聞。

  他當然明白,四肢百骸中奔涌的蒼之輝從未有過如此的暴烈,又從未有過如此的馴服。

  暴烈是因為它們點燃的,是所構成他這具軀體的一切,元素、物質與星輝,他早了解其中的原理。

  來自蒼翠,還於蒼翠,世界最本源,最純淨的力量,一旦星輝消失,萬物蕩然無存,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比起一丁點的星輝來,他所要面對的是這個世界曾經最危險的敵人。

  而說那馴服,是因為蒼之輝從未有如此一刻的與他意志相連,他仿佛可以如臂使指地指揮這股龐大的力量。

  在它的面前,連曾經如此難以承受的龍騎士的法則,也顯得如此的溫馴,至於龐大的計算壓力,也顯得不值一提了。

  也難怪影人會沉迷於這樣的力量。

  他倒是想沉迷,可也沒有這個機會,蒼之輝在短短片刻之內便將他的星輝消耗一空,他眼前一黑,但片刻之後又重新出現在原地。

  而其他人眼中,看到的是在那虛空之中出現的聖龕,瑪爾蘭的徽記在天空之中一閃而逝,方鴴便原地復活了。

  騎士們一言不發,立刻紛紛跪伏在地,遠遠望去,包括古訓騎士在內,廣場之上密密麻麻半跪下了一片人。

  「謝謝你,瑪爾蘭女士。」

  「你抓緊時間。」

  五個字依次浮現。

  方鴴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蒼之輝正無時無刻不在灼燒他的生命力,留給他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

  當然,留給托拉戈托斯的時間更少。

  它引以為傲的一切計謀,在那沛莫能御的力量面前只像是一個笑話,努美林精靈留下的四件聖器,正是克制它們的核心力量。

  數不清的構裝體如同從泥土之中升起的一場雨,數以十萬計的發條妖精正如同雨點一樣飛上半空。

  它們扯碎了托拉戈托斯所控制的每一個節點,這頭昔日的芬里斯之主試圖抵禦,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方鴴的力量如同潮水一樣席捲了所有節點。

  甚至連一個也沒給它留下。

  「不……」

  托拉戈托斯從來沒想到,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轉變,來得如此的突然與戲劇性,它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試圖求饒:

  「……你不能這麼做,利夫加德在利用你,它……」

  但方鴴沒給它這個機會。

  在那一刻,托拉戈托斯終於讀懂了那金色的瞳孔之中,看向自己的輕蔑之意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昔日嚴厲的主人,自始至終就看著他自投羅網,若早知道如此,它就不會選擇背叛。它第一次苦澀地意識到,是野心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我……本應該留在芬里斯……」

  「……不要打開那個法陣……」

  可一切都晚了。

  作為結界的改寫者,方鴴當然了解這個巨大的迷鎖真正的意義是什麼,它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封印法陣。

  簡單的覆寫,改變不了這個迷鎖其核心的作用,他也無意改變,因為法陣的核心一旦丟失,利夫加德就會真正脫困而出。

  但他也明白,創生術一旦啟動,就會剝離利夫加德身上的血脈之力,那將是法陣對後者約束最為薄弱的那一刻。


  而那雙金色的瞳孔,也正在那一刻睜開。

  所有人仿佛都在同一刻,看到了那雙屬於主宰者的眼睛,只不過——此刻身處於法陣中樞的托拉戈托斯看得更加清楚。

  當然,它的體會也更加絕望。

  「你不是想要我的力量麼,托拉戈托斯?」

  那金瞳的主人此刻淡淡地開口道,「那我給你好了。」

  「……不、不……」托拉戈托斯心神俱喪,苦苦哀求道,「我尊敬的主人,他放你出來,絕不是安了什麼好心……」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

  利夫加德冷笑一聲,「我知道你的目的,也知道他的目的,甚至知道那個年輕人的目的,我可放任你們動手,你猜是為什麼?」

  托拉戈托斯恐懼得臉都變了形,你很難想像一頭巨龍的表情之中會出現如此豐富的情感,如果可能,它拼盡了全力也要逃跑。

  可它並無法辦到。

  因為在局勢逆轉的那一刻,方鴴就已經將它鎖定在了這個法陣的中心,因此現在如它所願——法陣將它視作了創生術的目標。

  並源源不斷將利夫加德身上的力量灌輸到它的身上,龍王的金血正在被法陣摧毀、泯滅,然後創生為一枚新的種子,融入它的體內。

  那種子,就是龍血的詛咒。

  可托拉戈托斯卻感覺不到一點輕鬆,雖然那原本是它的目的——可它更清楚,這個法陣本就是為它所改造。

  它當然明白這股力量,此刻只不過是以它作為一個臨時節點。

  簡而言之,它被當作了法陣的中樞,一旦轉移完成,那枚種子就會如同從利夫加德身上剝離一樣,從它的身上被抽取出去。

  然後作為另一個人的滋補品。

  它不太明白方鴴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顯然對方既然已經啟動了法陣,那麼一定也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一旦那龍血的詛咒被從它身上抽離,它身上與之同源的力量也會一併被抽取,到那時候,就是它真正的死期。

  托拉戈托斯當然看到了自己最後的結局,可它不明白的是,自己昔日的主人為什麼同樣無動於衷,同樣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理論上而言,對方不應該是和自己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麼?如果自己灰飛煙滅,它又何嘗不是一樣?

  托拉戈托斯只用企求的目光看著對方,希望看到這頭黑暗巨龍自救,哪怕是打破這個僵局,它至少也有逃生的機會。

  可它註定要失望了。

  利夫加德仿佛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力量正在消解,它金色的瞳孔只冷漠地看著自己的軀體土崩瓦解,然後一點點匯流入托拉戈托斯的體內。

  這個努美林精靈留下的法陣,對於它來說尚且是一個牢籠,而對於這頭『新生不久』的巨龍,又何嘗不是一道更加致命的枷鎖?

  這頭黑暗巨龍之王的軀體終於化為虛無。

  但它最後的目光仿佛仍舊存留於空間之中,那金色的瞳孔默默看著托拉戈托斯哀嚎著,痛苦地咆哮著,但卻始終無法反抗分毫。

  這是精靈們留給它最後的『禮物』——

  它一言不發,默默看著對方的最後一片鱗片融化,如流砂一般消逝,化作空氣,蕩然無存。

  而也就在那一刻。

  兩頭巨龍的虛影,同時出現在了沃—薩拉斯提爾的上空,其中一頭冷酷而嚴厲,臉上似乎仍帶著淡淡的嘲弄的表情。

  而另一頭則定格在驚恐的最後一刻,仿佛那臨死之前的絕望,仍舊凝固在托拉戈托斯暗金色的瞳孔之內。

  方鴴抬起頭,將手輕輕舉起,下一刻,沃—薩拉斯提爾上空的三道巨環同時亮起,無數的符文沿著結界向著天際延伸。

  城內,化作科貝爾弗利克的流浪者正從那金瞳的幻象之中回過神來,「那就是利夫加德?」一旁的巴爾多瑪問道。

  他點了點頭。

  「托拉戈托斯那傢伙果然失敗了,」流浪者淡淡地開口道,同時抬起頭,看著天空之中的異景,「我早提醒過他,利夫加德沒那麼好對付。」

  他看了自己的合作夥伴一眼,仿佛提示,也仿佛是威脅地開口道:

  「但那頭蠢笨的蜥蜴被力量蒙蔽到了眼睛,它看起來忌憚我比忌憚自己曾經的主人更甚,但小看那頭孽龍,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我們怎麼辦?」巴爾多瑪沉默了片刻,與身邊隨行的騎士一同停了下來,看著頭頂上的一幕問道,「去奪下那枚種子?」

  科貝爾弗利克搖了搖頭,「你真以為利夫加德會和那頭蠢龍同歸於盡,不,它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它根本不在那裡,我們去聖殿。」

  說罷,他似乎也有些著急起來,一言不發地轉向那個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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