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章 穿過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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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黃的燈光刺破霧靄,在鐵灰色的夜幕上切開一道傾斜的光楔,照見如林的桅杆,纜索交織如網,半垂的帆面搭拉著,被霧氣浸成屍布般的青灰色。

  「如此大的霧也要啟航?」

  奧利維亞一隻手戴著黑色絲網手套,另一隻手則裸露在外,她穿著那條黑色的裙子,酷似修女,俏立於霧氣之中。

  少女將沒有戴手套的那隻手輕輕放在船舷上,立在七海風暴號的船舷邊,看著這一幕,問道。

  「霧氣是海灣地區特有的特徵,但等到太陽升起來之後,霧氣就會消散。」

  「艾德還是和那時一樣,博聞廣識。」

  方鴴差點一口水噴出來,「奧利維亞小姐,你別奉承我了,這不過是人盡皆知的知識。」

  奧利維亞笑了笑,並不反駁。

  但方鴴卻想起出發之前,希爾薇德親自為他們整理了關於海灣地區的人文風土,習俗與禁忌,近三十年來的航道變遷。

  在出航那天,艦務官小姐握著他的手,一句話也沒多說,只對他輕輕一笑,「早去早回。」

  只因她心中已無它物,只留下一片星空。

  「在那片閃爍的群星之中,只有屬於你的位置,」她笑著對他說,「那是我們共同的理想,所以我會等著你。」

  那溫柔的情話很難不擊中人的內心深處,最柔軟之處。

  一想到七海旅人號與少女,方鴴就忍不住歸心似箭。雖然這場旅行尚未開始,但他已經盤算著什麼時候可以返航了。

  也難怪最偉大的冒險家都會害怕溫柔的港灣,當他們有了駐足停留之處,也就失去了再一次揚帆遠航的勇氣。

  幸運的是,希爾薇德一直以來都和他一起並肩行走在旅途之中,兩人有著共同的目的,她從來不曾讓他駐足停留。

  奧利維亞『注意』到對方的走神,她不由想起那個傳聞,不由微微一笑。

  成捆的纜繩在碼頭堆積,麻繩表面結著霜樣的鹽粒,工人脊背滾落的汗珠在甲板積成鹽窪,正將成箱的麻絲送往棧橋盡頭的另一條船上。

  霧裡那船的輪廓被絞盤吱呀聲震得發顫,妲利爾朝那邊啐了口唾沫,手中的大劍落在焦油桶的箍條上,濺起星點紅光。

  她手中的劍柄正好擋住那船的主桅——桅杆中段釘著的潮汐板缺了角,露出的木茬像犬牙般支棱著,板下懸的銅鐘隨浪晃蕩。

  「妲利爾,你認得那條船?」羅昊早就在注意棧橋盡頭的那條船了,原因無它,那是今天除七海風暴號之外唯一一條準備出航的船。

  海灣同盟封鎖了千柱港,也就是說——那條船和他們一樣拿到了出港的許可,同盟的人可沒和他們說起過這件事。

  妲利爾還未回答,一旁的奧利維亞便先一步開口道:「那是樞焰誓庭的船,上面有誓庭的神職人員。」

  「羅塔奧的船?」羅昊已經看到了霧氣中船首像鎏金的錫胎,上面是穹輝誓約的三聖像之一,確認了奧利維亞的說法。

  奧利維亞輕輕頷首,「這些船是誓庭艦隊的一部分,負責維持海灣地區通向羅塔奧的麻絲貿易,他們是同盟的合作夥伴,千柱港不會為難他們的。」

  羅昊聽說過羅塔奧的貿易艦隊,聽起來有點像是過去歷史上的白銀艦隊。

  眾星之柱與秘羅殿掌握著巨大的財富,而這些艦隊負責將誓庭需要的物資從各個大陸運往羅塔奧。

  「那些不過是流淌的膿血罷了。」妲利爾冷冷地說道。

  羅昊有些意外地看著同伴,妲利爾雖然平時表現得冷漠,但還很少主動口吐惡言,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對方這個樣子,「你和他們有過節?」

  「談不上,」貓人小姐搖了搖頭,「不過每一個從羅塔奧流亡的荒野之民都受過他們的迫害,我是聖選者,他們犯不上招惹我,我只是看不過才會離開那個地方。」

  「我以為你是第二賽區的選召者。」

  羅昊才想起來,妲利爾從未說過自己的來歷,寡言少語,神秘得像是一個原住民。

  她有一個姐姐,他們還是在抵達海姆沃爾之後才知曉的。

  他想問妲利爾是不是來巨樹之丘投奔自己的姐姐,但貓人小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讓羅昊一下就不敢問了。

  「還記得我們討論過的血源法術麼,」妲利爾開口道,「那種專門用於刑罰的法術,就是由他們發明的。」


  「那種法術最早被用在瀆神者身上,後來則用來黨同伐異,抽空血液讓人變成一具傀儡,外表看著還是活生生的人,其實不過是行屍走肉。」

  「所有反對他們的人都會被施以此刑罰,他們通過控制『血主』來控制這些異議者,逐漸讓誓庭只剩下一個聲音。」

  「聽起來像吸血鬼。」

  「他們就是吸血鬼,」妲利爾道,「要麼和他們同流合污,要麼離開羅塔奧,你在巨樹之丘看到的所有荒野之民,幾乎都是如此。」

  「聖選者要稍微好一些,有一些並不介意誓庭的行為,有一些則井水不犯河水,第四賽區是和原住民關係最淡薄的賽區了。」

  「因為荒野之地很大,他們在大陸西部無人之地建立了自己的領土,與秘羅殿往來密切,脫離了誓庭的控制範圍。」

  羅昊看了看這位貓人小姐,她語氣中對第四賽區的公會同盟也沒什麼好感,看起來與聖選者的勢力關係也很差。

  這或許就是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不過第四賽區很混亂,他也早有耳聞,荒野之地並沒有實際上的統治者,大陸上的多方只共同信仰一個精神聖地。

  眾星之柱。

  人類建立了樞焰誓庭,獅人建立了聖白誓約,翼人建立了穹輝聖殿,外界稱之為三聖像,而群星之柱的管理者,秘羅殿一直以來保持著中立。

  古訓騎士團就是眾星之柱的看守者,是秘羅殿的下屬武裝,正因此,方鴴所繼承的聖子的位置,才會顯得如此重要。

  說起來樞焰誓庭的神職人員見到他,也得向他低頭行禮,聽他命令。不過方鴴並不打算去與這些人打交道。

  正如妲利爾所言,外界對他們的傳聞……並不太好。

  不過妲利爾並未說完那個故事。

  血源法術的傳承,後來因為一件事而斷絕,那是一件震動整個誓庭的慘案。

  慘案發生之後,秘羅殿一改中立的態度,命令古訓騎士團介入紛爭當中,但最後的結果卻不了了之一。

  他們甚至沒有抓住兇手,但誓庭對此也三緘其口,最後秘羅殿勒令樞焰誓庭不得再使用血源相關的法術。

  從此之後,類似的力量便成為禁忌。

  方鴴是從大貓人那裡了解到這個『故事』的,時至今日,誓庭之中還留有它的仇敵,大貓人的親妹妹正是死在血源法術之下。

  那不過是另一場鬥爭的犧牲品,它被人誘騙離開誓庭,等到返回之時,才發現自己的妹妹早已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變成了一個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它怒髮衝冠,親手了結自己妹妹的痛苦,並在誓庭之中大開殺戒,處決了多位仇人——而那些仇人,當時大多是誓庭的高層。

  最後它逃離了羅塔奧,來到巨樹之丘。是艾緹拉小姐收留了它,讓它一改頭面,成為聖樹的衛士。

  「古訓騎士團並未追究我。」

  「我欠那位大團長一個人情,雖然那時候他還年紀不大。」

  瑞德叼著菸斗,淡淡地答道。

  「你大仇得報了麼,瑞德先生?」

  「我的仇人並未完全死絕。」大貓人搖搖頭,「我也不可能殺他們每個人那麼多次,總會有幾個漏網之魚。」

  「那罪魁禍首呢?」方鴴問。

  大貓人反過菸斗,將菸灰抖落在船舷外,然後再度輕輕搖了搖頭。

  它提起這件事時,語氣平淡,仿佛不是那場血案的親身經歷者,對於仇恨早已忘懷。

  不過方鴴記起在依督斯看到過對方另一面的樣子——那冰冷的眸子裡閃爍的怒意與痛恨,它顯然從沒有忘了自己妹妹無辜的慘死。

  「騎士團……似乎不希望你回到羅塔奧。」

  「我也不會回去,」大貓人咧嘴一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艾德,我不會離開七海旅人號。不過倘若他們敢在羅塔奧之外出現……」

  「我會幫你報仇的,瑞德先生。」

  「不,」瑞德搖搖頭,「那是我的事情,艾德。」

  「但我才是七海旅團的團長,你也是我的團員,瑞德先生。」

  大貓人聽了不由哈哈大笑。

  因此在意識到血源法術再一次現世之後,方鴴第一時間就通過兩界通訊聯絡了銀風港,告知了大貓人此事。


  他聽說對方已經從銀風港啟程,正在前來海灣同盟的路上。

  「血源法術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妲利爾道,「我並未經歷過那個時代,但少了酷刑,樞焰誓庭仍舊是那個樞焰誓庭,甚至變本加厲了。」

  方鴴卻在沉吟,血源法術究竟從何時興起,令人不得而知,但顯然不會早於賽爾·吉奧斯所生活的三四個世紀之前。

  那麼血源法術究竟是興起於海灣地區,影響到樞焰誓庭呢,還是反過來?反覆出現在千柱港內的『詛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它究竟與血源法術相關麼,還是和那個虛無縹緲的大冒險家賽爾·吉奧斯的詛咒相關呢?

  他和愛麗莎去查過海灣地區的文獻,想看看歷史上有沒有過對於血源法術的描述,但這個工程量顯然不是一天兩天可以完成的。

  何況他們還另有出海的任務。

  方鴴也向奧利維亞詢問過此事,但她對相關的事則也不太了解,血源法術在羅塔奧都斷絕了三十年,何況在海灣地區。

  「阿萊莎女士?」

  「我在呢,」阿萊莎不耐煩地答道,「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麼,但無可奉告,我只是告訴你它相關的來歷,我可沒關注凡人那些不值一提的小戲法。」

  方鴴不由嘆了口氣。

  不過正如他所預計的,霧靄在太陽升起來之前很快散去。

  那條樞焰誓庭的船也在黎明時分起錨,比他們早約一個鐘頭離港,至始至終,對方似乎都沒注意到他們。

  也或許注意到了,但上面的神職人員並不太在意一條當地的船,羅塔奧政教合一,光明聖山與眾星之柱實力強大。

  荒野之民的艦隊在這片海域上除了帝國人與考林人之外,並不擔心會存在第三個對手。

  如果在雲層海上,他們可能還要在意一下宿敵的行蹤,但在巨樹之丘西海,這裡大大小小的海盜根本不敢輕捋虎鬚。

  誓庭的貿易艦隊就像是海上來來往往運輸的車隊,是羅塔奧人炫耀其武力的途徑之一。

  方鴴看著那條船遠去的影子,心下不由鬆了一口氣。

  血源法術和詛咒的事始終讓他有些疑神疑鬼,又恰巧不巧在這裡看到了樞焰誓庭的船,讓人實在很難不產生聯想。

  所幸看來只是想多了。

  兩者並不存在什麼關聯,畢竟誓庭的艦隊在海灣地區比比皆是,真見著了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他倒不希望事態變得越來越複雜。

  「艾德哥哥,」天藍從底艙正探出半個身子來,「下面檢查完畢了。」

  她不知道在那裡去鑽了一圈,臉上鼻子上全是灰。

  這天正好輪到她與梅伊值日——

  而騎士小姐正帶著伊恩等人在檢查干舷下面的情況,空海藤壺等寄宿生物似乎富集到了足以影響船身壽命的程度。

  她也很快傳回了一切良好的回訊。

  「風暴號是條老船,」凱薩琳再三叮囑,「出海之前檢查必須細緻,何況這一次我們是要進入湍流帶。」

  「所以船底的修補工作完成了麼?」

  伊恩連忙點了點頭,匯報導:「工人們早在幾天之前就刮掉了舊膠,再用焦油與動物毛混合的防水膠重新刷過一遍船板。」

  「風乾之後,我們又用鯨脂浸透亞麻絮重新嵌補過縫隙,至於藤壺什麼都已經清理過一遍,維持一兩次遠航應該是沒問題的。」

  凱薩琳細緻地確認了每一項準備事項,甚至底艙也更換過壓倉用的花崗岩碎塊。

  第二層堆迭上裝滿醃鯡魚的陶罐,七號風暴號與旅人號不太一樣,船上有四五十號人,準備食水是個巨大的工程。

  他們在罐口上封蠟,嵌以麥稈透氣,在罐子的夾層之間墊上一層松針防震,確保一切萬無一失。

  在出航之前,還要在箱子上再刷一層白堊粉防霉,淡水都用雙層木桶儲存,以防萬一。二層甲板上甚至養了一些家畜,用火山灰來吸收糞便。

  這些在空海上都是常見的工作,但在七海旅人號上卻不太常見,凱薩琳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讓方鴴也學到不少。

  確認一切無誤之後,方鴴才向幾人點了點頭,然後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通知洛羽,引擎室那邊做好出航的準備。」


  然後箱子帶著二團的成員放下船帆,敲響桅杆上的銅鐘,港口也回應以鐘聲,在一條領航的船隻帶領下,七海風暴號開始緩緩駛離千柱港。

  離開珀拉赫文之後,船隻又開始折向西南,駛入一片沿岸的島鏈之中,當地人將這片無名的群島稱之為沃拉提庫斯。

  那其實是一種浮空軟骨綱下的空海生物,這一門也算是空海的新分類之一,也屬於氣腔界生物的一類,屬於浮雲鰩形目下屬的一種類鯨生物。

  就其本質而言,是一種洄游於湍流帶的巨大海獸。

  它們的外形有些像是融合蝠鱝的扁平體型的鯨類,擁有鬚鯨類的濾食系統,以空海之中的浮游生物與氣腔生物為食。

  尚在海灣之子還崇尚風暴與狂瀾的時代,生活在此地的海民便以捕獵這種巨獸為生,它的腕須、發光鱗膜、氣旋孢囊都可以用在鍊金術之中,因此受到外界狂熱的追捧——

  老年的沃拉提庫斯鯨身上甚至還會凝結出風元素結晶,每捕獵到這樣一頭巨獸,對於漁民來說都意味著巨大的收穫。

  不過時至今日,在燭火之海北面已經罕有能見到這種巨大海獸的身影了,而今水手們將見到這種巨獸視作一種幸運。

  他們現在已經停止了對這種浮空巨鯨的捕撈,並更多將其形象用在船首像的造型上——海灣之民認為這種巨獸曾經見證這一地區的繁榮。

  因此今天,他們將之奉為守護神。

  此後漫長的年代中一座又一座燈塔在漫長的海岸線上矗立,海灣邊也建立起眾多的港口與城市,形成另一條星星點點星辰一般的鏈路。

  這條鏈路而今深入遠南,人類正是通過這條鏈路,前往新世界的門扉。

  空海的風吹拂著奧利維亞的的長髮與睫毛,令其細微地顫動著,她『注視』著天與海的交界處,面帶恬靜。

  她回頭問道:「據說在深入湍流帶的地方,也有這樣人類的港口。」

  方鴴輕輕點了點頭,人類的確在深入湍流帶的地方建立了中轉點,港口與錨地,但都只深入到大陸橋之外。

  一旦上了大陸橋的航道,那裡的流域便不再允許人類建立據點,空海之中波詭雲譎,危機四伏,人類很少能在那些地方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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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介紹道:

  「大陸橋上的法則與其他地方大為不同,那裡也是前往新世界航路最危險的一段,一般來說,要有銀之階以上實力的人坐鎮,才儘量減小風險。」

  「不過即便如此,前往世界門扉的這段路還是時常發生海難,這也是為什麼通往新世界的門票如此昂貴的原因。」

  「原來如此。」少女看起來對這些知識頗為感興趣。

  一如在卡普卡那時一樣,兩人也經常促膝長談,方鴴喜歡和她交換一些關於空海與以太的看法,但一般來說——

  少女只是安靜地聽著。

  不過那些對話大多冗長又無聊,一般來說都是他滔滔不絕,講起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目標。

  有一天他要離開第一世界,前往第二世界,和那些歷來的大冒險家一樣,去建立不朽的功業。

  而現在他已經在路上,少女幾乎也是實現了自己的目標。

  「奧利維亞呢?」他那時問,「你的理想是什麼?」

  「我想回白樹學會,繼承父母的遺願,成為一位迷鎖設計者,」奧利維亞微笑著答道,「很小的時候,我總是對迷鎖中央的結晶結構著迷,我想,這個世界上怎會有如此完美的事物。」

  「完美麼?」

  「是的,它很漂亮,」少女向他眨眨眼睛,雖然她的眼睛空無一物,「在這裡沒有機會,等有機會,我會讓你看看它。」

  時至今日,方鴴都對迷鎖不太了解,或許白樹學會的水晶塔算是一例,但他也只是淺嘗則止。

  一般來說,普通人也沒這個機會去接觸大型城市與港口使用的迷鎖結界。

  由於學習的途徑不同,那時候他很難找到能與自己一齊交流的人,但少女是個例外。直至她學成離開卡普卡為止。

  而那之後不久,他也離開了卡普卡,後來便加入了黎明之星。

  再往後,又是一段不同的旅行。

  奧利維亞『注視』著海天的邊際,一座岩石島嶼正從視野之中飄過,在靠近陸緣的空海上,這樣光禿禿的岩島比比皆是。


  上面有些了無生機,甚至生長不出任何植被,待到蓋伊水晶的能量耗盡之後,它們就會慢慢沉入空海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風元素層變化之時,偶爾會將這些岩石島嶼推出海面,讓它們重見天日,正如淵海石板現世那時出現的島嶼群一樣。

  這些海岸線邊的島嶼日復一日的變化著,很少會有固定的規律,因此地圖上也不會標註它們的名字,只會將之稱之為暗礁帶。

  「艾德,」奧利維亞忽然輕聲開口道,「你認為有一天,我們的世界會沉入雲海之下麼?」

  「我聽說各國正在研究對抗災難降臨的方法,如果禍星的到來不可避免,我們要怎麼才能儘可能救下更多人?」

  方鴴聽完不由微微一怔。

  奧利維亞知道禍星降臨的事,這並不奇怪。她是白樹學會的訪問學者,又親歷了灰災,了解內幕也很正常。

  只是他總覺得少女話裡有話——

  聯想到軍方給自己的委託,方鴴心中不由閃過一絲疑惑,難道說奧利維亞對於奧述人的計劃知道一些什麼?

  他不由看向對方。

  但奧利維亞好像感應不到他的目光,只是怔怔地看向前方。

  老實說,這一次方鴴再見到對方時,總覺得少女改變了許多,她在卡普卡時雖然也顯得安靜、溫和,但要比現在開朗許多。

  但現在的她好像有許多心事。

  而且他總覺得奧利維亞其實是在有意接近自己,而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少年了,聯想到夜鶯小姐的話,讓他不由不想到許多。

  奧利維亞是為了白樹學會而來麼?

  她的目的真是不老泉?

  但他不可能和她談起關於軍方的任務,於是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又談起這片空海之上的海盜——這片島鏈是海灣地區海盜的藏污納垢之所。

  在歷年記錄當中,是海盜出現最頻繁之地。

  不過凱薩琳了解自己的同行,特意讓七海風暴號避開了那些最危險的地帶,這一天下來,倒也風平浪靜。

  奧利維亞似乎察覺了他的企圖,但只笑了笑,並未反駁,只順著他的話題說了下去。

  少女還是和那時候一樣善解人意。

  接下來三天,七海風暴號繼續沿著島鏈向南航行,他們每天大約可以沿海圖前進一百二十空里,很快便抵達了尼伯姆行省的邊緣。

  那裡是海灣同盟三城最靠南的一座,城市並沒有建立在海灣中,不過它有一座附屬的港口,這裡是海灣同盟控制的極限。

  再往南,便深入湍流帶之中。

  他們約定好在這裡與大貓人匯合,一天前瑞德已經乘坐班船抵達了寧伯爾—塞圖斯,還帶來了一個驚喜:

  艾緹拉小姐在忙完了聖殿的事之後,也和他一同過來了。

  不過讓方鴴感到有點不安的是,女僕小姐也和他們一起過來了,他知道愛麗莎往銀風港寫了一封他不知道內容的信。

  一般而言,謝絲塔是絕不會離開希爾薇德半步的,但她的到來總讓他嗅到了一些不太妙的味道,愛麗莎是不是在背後亂說了一些什麼?

  不過這些天沒看到夜鶯小姐的影子。

  因為船上養的用來提供奶製品的母山羊意外懷了孕,這件事成為了姑娘們的頭等大事,當然這是天藍發起的。

  羅昊認為在船上引產不太現實,何況一頭懷孕的母山羊也未必養得活,產崽之後也未必能保證幼崽的存活。而且在艾塔黎亞,山羊是由岩羊馴化的,孕期長達五個月,船上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哪這個時間去照顧一頭母山羊。

  但被天藍狠狠訓斥了一頓,「未來七海旅人號上也會馴養家畜,現在不觀察積累經驗,以後哪來這個機會?」

  羅昊問了一句:「那你們的箭尾鵟呢?」

  然後就被一眾女士給趕了出去,那批箭尾鵟在艾爾帕欣的空戰當中死了一大半,最後一隻也在七海旅人號穿梭空間時失蹤了。

  他這純屬於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不止是女孩子們,伊恩他們也對這件事很好奇,畢竟大家都沒在空海上長時間生活過,對於在船上馴養家畜這件事都十分新奇,更別說迎接一個未來的小生命降生在船上。

  最後連奧利維亞都加入了進去,至此,她才算是融入了船上的生活。不過夜鶯小姐對此還是頗有微詞,認為這只是一層偽裝。


  她這些天看不到人,正是一直在監視對方。

  這天早些時候,箱子從空海中釣上來了一條長尾鯖,這種帶翅的飛魚科在空海之中一直被視作幸運的象徵。

  方鴴雖然對這些傳說持懷疑的態度,不過飛魚科在空海之中實屬罕見,這或許至少昭示著他們在寧伯爾—塞圖斯港的匯合會一番風順。

  臨近正午,他們又在七海風暴號的右舷見到了一群罕見的沃拉提庫斯鯨,這群幾乎早已在這片海域絕跡空海巨獸驚動了船上的所有人。

  每個人都跑到甲板上來看稀奇,而這些性格溫馴的扁平巨鯨露出翼下蜂窩狀的氣腔結構,用發光的鱗膜遠遠向他們打招呼。

  連奧利維亞都忍不住用水晶拍攝下這一幕奇觀,「艾德,這或許是個好兆頭。」

  「不一定。」

  方鴴卻搖搖頭,看向天邊黑壓壓的雲層。

  沃拉提庫斯鯨是湍流層的洄游生物,一般來說只有風元素層發生劇烈的變化時,它們才會從雲海下層飛至上層。

  過去海灣之民視它們為幸運的象徵,一方面是因為它們的出現會帶來風暴,而風暴之母娜爾蘇妠正是昔日海灣的守護神。

  但這些巨獸已經太久未在海灣地區出現了,以至於人們都忘了它們在文化上的這個衍生的意義,寧伯爾—塞圖斯港已經非常靠近湍流帶,沃拉提庫斯鯨的出現很可能預示著一場風暴。

  這讓他不由想到賽爾·吉奧斯傳說中失蹤的那場大風暴。

  而下層甲板核心艙中的氣壓計也證實了這一點,一場罕見的巨大風暴正在從海灣地區南方醞釀,這意味著他們可能要在寧伯爾—塞圖斯港停留。

  到了傍晚時刻,好運徹底離他們而去,眺望塔上傳來消息——附近有帝國的艦隊。

  「帝國的艦隊?」

  羅昊收到從眺望塔上傳來的訊息,忍不住暗罵了一句陰魂不散,他將消息帶給方鴴,方鴴反問道:「什麼船型?」

  「小船,」通訊水晶中傳來伊恩的聲音,「團長,五等巡洋艦,大約是暴風級,旁邊還有一條更小的船。」

  「不過他們守在我們的航線前方。」

  「升起武備,」方鴴面沉似水,「準備戰鬥。」

  奧述人的出現驚動了所有人,連奧利維亞都來到會議室,「或許我可以和他們談談,艾德,」她道,「星與月議會和帝國有協議,他們不能對科考船出手。」

  「我們不是科考船,」方鴴搖了搖頭。帝國人大張旗鼓地擺開在他們航線前方,一定早知道他們的身份,不可能這麼輕易讓他們矇混過關。

  雖然他也有點奇怪,帝國人又是怎麼知道七海風暴號在這裡的?

  凱薩琳選擇的都是那些不為人知的航線,在海盜之中都屬於少數人知曉的秘密,這完全得益於她有一個海盜王的父親。

  她雖然沒從父親身上得到什麼,但卻繼承了對方的政治遺產,成為了銀鏈島海盜的共主,這些知識都是自那之後得知的。

  何況在考林—伊休里安海軍受訓練時,她也接手過許多秘辛。

  就算血鯊海盜告知帝國那些海盜才知曉的秘密航線,但他們也未必知曉七海風暴號所選擇的這一條。

  不過眼下倒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艾塔黎亞的法術千千萬萬,說不定帝國人是找了占星術士來幫忙也不一定。

  不過七海風暴號做好了一搏的準備,帝國那邊反而表現得奇怪,當他們靠近到大約一空里的時候,帝國那邊竟然用燈語向他們打信號:

  「尊敬的龍之鍊金術士先生,我們並無惡意。」

  「他們什麼意思?」

  方鴴有點懵逼,帝國人表示想要派人上船詳談——風暴級雖然只是五級船,但是是戰艦,而七海風暴號是商船改造的武裝海盜船。

  理論上而言,帝國人要和他們拉開距離,配合旁邊那條護衛艦與他們遠離交戰,他們還真有點麻煩。畢竟眼下他們不是在七海旅人號上。

  但對方居然主動靠上來?

  難道對方船上有龍騎士?

  但方鴴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測,要那兩條船上真有龍騎士,對方根本不用多此一舉,這一空里的距離對於龍騎士來說還不是一步之遙?

  方鴴沉吟了半晌,還是同意了帝國方面的要求,反正情況都不可能會更壞,還不如看看帝國人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於是當那條護衛艦靠近到兩三百米的距離的時候,上面放下一艘小艇,接著小艇將對方大副、一位魔導士、與艦長兼指揮官一同送了過來。

  方鴴看到這個配置,不由鬆了一口氣。看起來帝國方面的確沒耍什麼花招,不過對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奧述人的使節上了船,那個魔導士立刻撐開一個隔音的護罩,護罩內只剩下方鴴等寥寥幾人。然後那位看起來頗為年長的艦長才開口道:

  「艾德先生,雖然帝國曾與你們是敵非友,但也承認各位在灰災之中的表現,畢竟我們的目的都是為了對抗最終之災。」

  「因此眼下還請各位收起敵意,我們也不想阻攔各位前往寧伯爾—塞圖斯港,只是想要確認一件事。」

  「確認一件事?」

  方鴴微微有些意外,帝國的艦隊在這片海域不是為了攔截他們,那是為了幹什麼?

  他不由想到海灣同盟提醒他的話,其實他已經做好準備通知星門港在這邊的那支分艦隊,不過眼下看來情況似乎有些變化。

  「是的,」奧述人的大副點了點頭,「尊敬的船長先生,我們知道你們是從千柱港一路南下,我們想請問你們有沒有在這個過程當中遇上過別的帝國的艦隻。」

  帝國人在找人。

  方鴴立刻意識到這一點,恐怕帝國那邊失蹤了一條風船,上面有什麼重要的人物。

  但他搖了搖頭,他們沿著沃拉提庫斯一路南下,的確沒遇上過帝國的船,不要說帝國的船,事實上這還是他們頭一次遇上別的艦隻。

  那個年長的艦長回過頭,一旁的魔導士立刻向他點了點頭。方鴴其實清楚那個魔導士撐開的光幕之中有誠實之域。

  那是個書卷騎士,他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了這件事不太簡單,不過也沒反對,反正關於這件事他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那位艦長這才回過身來,向他行了個禮,「非常感謝,我們已經確認無誤了,抱歉耽誤了各位的時間,我們會立刻讓開航道讓各位通過。」

  「那麼,麻煩各位了。」

  方鴴也向對方回了個禮。

  他送走這些奧述人,回到會議室中,其他人顯然已經知曉了談判的結果。

  「帝國人在找人?」愛麗絲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方鴴搖了搖頭,他看向一邊的奧利維亞,總覺得對方可能知曉一些內幕。

  但奧利維亞避開他的目光,假裝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作出傾聽的樣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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