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戰成都南明討崇明,破猓玀稚虎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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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2章 戰成都南明討崇明,破猓玀稚虎征黑虎。(萬字大章)

  「這是…南朝的援軍!朱寅親自率軍來援了!」

  蜀王和眾官都明白了,一時之間都有些恍惚。

  成都向朝廷告急求援,結果朝廷沒有派來一兵一卒,連漢中兵也不願意調,等於是自顧不暇之下放棄了四川。

  誰知,南京居然派出了援軍,還是朱寅親自來援。

  他們驚喜之餘,也不禁唏噓不已,心中五味雜陳。

  「沒想到,居然是偽…南朝王師!」蜀王朱宣圻神色感慨萬分,「總督相公,你怎麼看?」

  他雖然是蜀王,地位最尊貴,但並無權柄。四川何去何從,當然還是王繼光來定。

  王繼光也長嘆一聲,仿佛忽然卸下了千斤重擔,如釋重負般說道:

  「攝政太傅親自率兵來援,我等並非不識大體、不明大義之人,當然只能順天應命,易幟歸附南京了。」

  轉頭對巡按說道:「李道長,你怎麼說?」

  李時華點頭苦笑:「看來,四川本就應該歸附南朝啊。事已至此,豈非天命?罷罷罷,就照總督相公和王爺的意思,易幟歸附吧。」

  幾人數語之間,就定下了歸附南朝的大計。

  可是實際上,朱寅都已經率兵入川了,就算他們一根筋的仍然忠於北朝,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要借著南朝救援的春風,投桃報李的易幟了。反正南北都是大明,泰昌皇帝乃是皇長子,本就應該繼位,尊陛下為太上皇也無不可,無非是皇家內部之事。

  蜀王撫須道:「南明北明,都是大明。本府身為皇叔,同為朱家人,都不好摻和,更何況你們了。順其自然就好。告訴眾將士,南朝王師來援,成都有救了。」

  蜀王教令一下,算是正式宣布喜訊。

  「真是王師喲!」守軍大喜過望,人人猶如絕處逢生一般

  「哦?那肯定噻!就是大明的日月星斗旗嘛!」

  「麻賣皮!看色崇明個龜兒子瑪格再囂張嘛!格老子的棺材板板!」

  「稚虎先森親自來嘍!稚虎先森戰無不神,殺腦殼的色崇明要遭洗白嘍!」

  就算是戰力羸弱的守軍,此時也再次士氣大振,鬥志昂揚。

  猓玀大軍潮水般退下回營歸陣,另外一支大軍,則是同樣鋪天蓋地的從東南而來。但見旌旗漫捲,甲衣鏗鏘,足有好幾萬人,氣勢更加驚人。

  等到數萬大軍簇擁著一輛高大的巢車蔓延而來,眾人才看清援軍的陣勢,感受到南朝王師的兵威。

  「南朝竟有如此精銳!」蜀王訝然道,「傳聞朱稚虎在海外藏有精兵強將,號稱虎賁之師,今日一見,當真不簡單啊。」

  王繼光居高臨下看著在城外紮營的明軍,也點頭道:「最少四五萬兵馬,騎兵、車兵、火器兵樣樣齊備,一看就是能征慣戰的精銳之師啊。」

  眾人居高臨下的觀摩南朝大軍,看到這兵強馬壯的雄渾氣勢,揚眉吐氣之餘,都是彈冠相慶!

  卻說南朝攝政太傅朱寅,親率大軍來到成都城下,眼見成都還在堅守,不禁如釋重負。

  好懸吶。

  緊趕晚趕,總算趕到了。川南守軍真是無能啊,一個多月就被叛軍殺到成都城下。

  若是他們稍微爭氣些,就不會這麼懸乎了。

  朱寅風塵僕僕,整個人明顯瘦了一圈,但仍然神采奕奕,風姿卓然。

  楊應龍、秦良玉、熊廷弼、毛文龍、曹文詔等將領,也都是精神抖擻,意氣風發。

  楊應龍的神色,更是有些複雜。

  原本,他也有反叛的心思。可是大明居然在高麗殲滅倭寇二十餘萬,導致倭寇再次陷入分裂,就連倭國國王,都被抓到北京當了俘虜。

  次子楊可棟從高麗回來之後,言之鑿鑿的告訴自己說,楊氏造反必敗無疑,萬不可有反明之心!

  次子從高麗帶回來的生還將士,也都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反抗大明,播州絕不可能是朝廷敵手。

  於是,他只能打消了造反的念頭,暫時掐滅了心頭的野心之火。

  不久之前,南京居然發生第二次靖難,大明一分為二,他以為機會來了,而且是千載難逢的起兵良機。


  可是誰知,朱寅給他寫了一封信,說泰昌皇帝有意讓他嫡女當皇后!

  只要他同意,就是國丈!

  而且,朱寅的信言辭懇切,說只要忠於大明,可與自己約為異姓兄弟,交換庚帖。

  他立刻打消起兵冒險的念頭,在次子的勸說下,決定效忠朝廷,一邊謝恩聘嫡女為皇后,一邊親自挑選一萬播州精兵,去白帝城等候朱寅。

  見到朱寅之後,那攝政太傅十分平易近人,對他十分親和。於是,他就和朱寅交換庚帖,約為異姓兄弟。

  等到他見到朱寅的治軍御下之能,尤其是見到朱寅帶來的一萬靖海軍,他才慶幸自己的決定有多么正確。

  他平時自恃播州兵強馬壯,可是和那一萬靖海軍相比,他帶來的一萬最精銳的播州苗兵,氣勢上居然被壓得死死的。麾下那些兇悍的苗家硬手,在那號稱靖海八旗的漢兵面前,一反常態的老實起來。

  兵和兵,就怕比較!

  他還聽說,這樣的精兵,朱寅在海外還有好幾萬!只是因為朱寅在海外有很多領地要守,沒有都調過來而已。

  可見和朱寅這種人為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朱寅是那種夙慧天成、深不可測之人,萬不可欺其年少。民間說其是星君下凡,應該不虛!

  和朱寅當朋友最好。就算不是,也絕對不能與其為敵。這是認識朱寅以來,他對朱寅的認識。

  奢崇明得罪了朱寅,命運堪憂了。

  就算這一仗接下來打的波折反覆,最後贏的也一定是朱寅。

  楊應龍想到這裡,看著叛軍大營的黑虎旗,心中不禁有點感慨。

  就在不久前,奢崇明還派人送信,約自己一起反明,請自己攻打長沙。

  楊應龍收回目光,撫摸著濃密整齊的鬍鬚,對朱寅笑道:「稚虎兄,我們如此威勢,叛軍必然不堪一擊啊。」

  朱寅神色淡漠的望著收攏的叛軍大陣,語氣帶著一絲不屑:「奢崇明拒絕我的招撫好意,一心造反求死,那就成全他。不過,叛軍不可小視,我軍也不可大意。」

  「汝霖兄,奢崇明在明面上,如已發之矢,實不足慮也,我軍可一戰而破。我所慮者,已非奢氏…」

  楊應龍不愧是一方諸侯,歷史上曾經起兵反明的狠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朱寅的意思。

  「稚虎兄擔憂的,可是南邊的安氏、宋氏?」

  朱寅點點頭,手中馬鞭往南一指,「知我者,汝霖兄也!探子匯報,水西安氏、水東宋氏,都可能響應奢崇明。他們距離成都,只有半個月的路程,若是已經起兵,那麼就更快了。」

  雖然虎牙在密切監視安氏、宋氏,但情報說兩家高層一直在猶豫不決。主張起兵叛亂的人占了上風,可兩家族中反對叛亂的勢力也不弱。

  所以,虎牙也不能斷定兩家一定會造反。虎牙的報告是,安氏、宋氏有六成的可能,會突然通過起兵叛亂、響應奢崇明的決議。

  楊應龍忽然想到了什麼,眉頭一皺的說道:「安氏、宋氏等家,若是真的造反,肯定已經知道稚虎兄入川了。那麼他們最好的戰策就是,北上入川,和奢崇明聯手,共擊稚虎兄!」

  「只要打敗稚虎兄,滅了朝廷在四川的幾萬精兵,他們就能席捲西南,一勞永逸!」

  「不錯!」朱寅不禁讚許的看了楊應龍一眼,「汝霖兄言之有理,英雄所見略同啊。」

  「他們不反則已,只要一反,那必然北上!這是他們最好的策略。合兵一處滅了我這個攝政帝師,接下來就能勢如破竹。」

  楊應龍神色凝重,「所以必須速戰速決,儘快擊敗奢崇明的大軍。不能拖延,一旦拖延日久,叛軍的援軍就可能到了。」

  朱寅抬頭望著天空,眸子漸漸鉛灰,「看天色,接下來可能會下雨啊。蜀中秋雨一下,幾天都難以消停。算起來,也該是秋雨季節了。」

  楊應龍也看看天色,神色更加凝重,「的確像是要下雨的架勢,可我軍勞師遠征,疲憊不堪,人困馬乏,必須要休整兩日才可主動出戰。」

  他向來善戰,也是老軍務了,當然是老成之言。

  「傳令!就地紮營,看住叛軍!」朱寅當即下令道,「大軍休整兩日,再和叛軍開戰。」

  數萬大軍迢迢而來,行軍一個月之久,一路十分疲憊,當然要稍事休整,未戰先穩。叛軍可不是軟柿子。一旦這支兵馬被叛軍擊敗,整個南朝都可能傾覆。


  楊應龍說的對,就算他再急著打,也要先休整兩天。

  朱寅軍令一下,明軍當即以毛文龍、熊廷弼、曹文詔三將的所屬戰車、楯車,集中起來環繞四周,形成六里多長的戰車圍牆。

  最外面一圈是拒馬,戰車和楯車後面,又是用來馱運輜重的駝騾。

  這是學自戚繼光的戰車為城安營術,行軍紮營十分方便。

  轉眼之間,明軍的戰車城牆就布置完畢,數萬明軍分工協作,有條不紊,忙而不亂。

  光看這種配合協調、調度有方的架勢,就知道絕對就是天下有數的精兵。

  無論是城頭的四川文武,還是不遠處的叛軍,看到這一幕都是開了眼界。

  蜀王等人是喜,奢崇明等人是驚。

  下令停止攻城的奢崇明,此時臉色一片鐵青!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就在他要攻下成都的前一天,朱寅居然親率大軍趕到。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戚繼光要率北方明軍南下,南明北明要自相殘殺麼?這個節骨眼上,朱寅怎麼可能不顧南京老巢,不顧名將戚繼光的虎威,率軍來救成都?這不是舍本求末,笨人下棋死不顧家?

  他想不通!

  本來,明軍前後鎮壓寧夏叛亂、高麗倭寇,軍威震懾四海,他還不敢心生異志。

  可是這幾年,朝廷加征剿餉,又四派稅監,四川、雲貴等地俱受太監荼毒,大明皇帝民心大喪,他的野心也日漸滋生。

  父親反對他的計劃,說起兵造反必敗,會給爨家帶來滅頂之災。他數次勸說無果,眼見父親拒絕籌備造反,他只能毒死了自己的父親,提前繼位!

  父親,你太懦弱了,咱們族人英勇善戰,爨家六部足有十幾萬精兵啊,為何不能賭一次?為什麼?

  爨家六部的祖先漢朝起就為諸葛亮賣命,結果又能如何?還不是代代被漢家權貴利用、抽調、打壓,最後老老實實的蜷縮在偏僻的西南,被視為蠻夷、猓玀、獠僰?

  爨家的近親僰人,是被誰剿滅的?不就是明廷?

  我要帶著勇士們賭一次!

  繼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喪妻的水西貴族安邦彥,結為姻親,約為奧援。

  從去年開始,他暗中聯絡安氏、宋氏、楊氏等西南諸侯,意圖結盟反明,約定共同瓜分兩廣、雲貴、湖廣、四川六省。

  計劃之中,他奢氏要吃下整個四川、半個湖廣、半個雲南。然後趁著大勝之威,先整合涼山爨人,繼而統一爨家六部,就能再得數萬爨家精兵!

  數年之後,再北伐關中,定都長安,建立爨人自己的大梁王朝。

  關中可是王霸之基,等到定都長安,再東征北明,南征南明,攻滅割據西南的其他土司,一統天下!

  為此,一年來他厲兵秣馬,整軍經武,積蓄兵器、戰馬,打算五年後起兵。

  然而七月中旬,他突然聽到朱寅奉信王在南京靖難,大明父子內鬥,南北分裂。

  天賜良機!

  他決定改變計劃,不再籌辦五年,而是立即起兵,趁其病、要其命!

  因為狂妄自大,看不起明軍,也不把已經南北分裂的大明再放在眼裡,所以起兵之後,他沒想到自顧不暇的南明,居然會來救援四川。

  而且,還是朱寅親自來!

  奢崇明看著明軍大營,越看越是神色凝重。

  這支明軍的氣勢,比成都守軍強的太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勁敵,絕對是大大的勁敵。

  真是人的名樹的影啊。朱寅能有如此大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只看他統帶的大軍,就知道其人之能。

  頓時,原本信心滿懷的奢崇明,心中不由蒙上了一層陰影里,感到有點不安了。

  ……

  很快,城中所有人都知道,朱寅率領王師來救援成都,叛軍已經停止攻城。

  振奮人心的好消息,風一般傳遍全城,人人驚喜交集,真如劫後餘生一般。

  「稚虎先森親自救我每來嘍!」

  「南京來嘞也是王師!也是朝廷嘞天兵!」

  「好嘛好嘛!稚虎先森一到,我每蜀人有救嘍!」


  「哈哈哈!色崇明這個哈皮,要背萬年時嘍!他哪裡搞得過稚虎先森嘛!稚虎先森是哪個嘛?哦?人家是星君下凡!」

  整個成都城,都爆發出歡呼聲。很多準備城破自盡的女子,無不喜極而泣。

  稚虎先生到了!

  大明攝政太傅已至!王師大軍來援!

  城中到處都在高呼太傅已到、王師來援。很多富戶和商鋪,更是直接點燃鞭炮,噼里啪啦的猶如過節。

  前一刻,整個成都城籠罩在被屠城的恐怖氣氛中,末日即將臨近。後一刻,就絕地逢生的逃過一劫。

  之前已經被官府搗毀的神童廟,很快就來了一群衙役,緊急修理恢復。神像還沒有歸位,周圍就被趕來燒香的百姓圍的水泄不通,頓時煙霧瀰漫。

  捧著神童像的衙役班頭,搖著頭上的野雞羽毛,笑呵呵的說道:

  「還是老子有先見之明哦!先頭,老爺每說稚虎先森是叛逆噻,神童廟封嘞!神像也要燒嘍!」

  「你每曉得老子怎麼幹?老子可不敢燒!老子來了一出陰奉陽違!把神童像藏起來嘍!要不是老子腦殼靈光,神童像真燒了,看你每今天拜哪個嘛!」

  一個三十來歲的童生笑道:「范班頭你腦殼靈光噻!我每謝謝你喲!不過,不是陰奉陽違,是陽奉陰違!你說錯嘍!」

  范班頭先是瞪了童生一眼,將神童像歸位,這才仰著鼻孔說道:

  「你個寶器!方腦殼的哈兒!老子不曉得?要你嗦!你若真繃尖,為麼這麼大年紀,連個秀才也考不中?聖賢鼠讀瓜嘍!」

  俗話說罵人不揭短,可張童生聞言也生氣,笑呵呵大說道:

  「老子不愛讀聖賢鼠,不愛靠科舉嘛。什麼聖賢鼠,屁用沒得!老子只愛數學!」

  「是滴是滴!」范班頭冷笑,「聖賢鼠沒得用?數學卻有多大用?能當老倌兒麼?老子看你是不務正業!」

  「張文熙,你給神童像磕個頭,說不定就能中秀才、當老倌兒嘍!」

  張文熙還是笑嘻嘻的,「神童像倒是可以拜拜,但老子拜的是稚虎先森的德望,不是為了科舉噻。老子一讀聖賢鼠就腦殼痛,也不稀罕當老倌兒。」

  「你懂數學麼?秦九韶說:數學之道,大則通神明、順性命,小則經世務、類萬物。」

  「那是道!你曉得嘛?沒得用?你懂個錘子。」

  眾人聞言,都是轟的一聲笑了。

  又有人道:「我每要把城裡搞的利利落落,抻抻展展!好迎接太傅相公入城嘍!」

  ……

  蜀王府的蜀王妃得到消息,看著整個大堂中身穿素服、準備投繯的女子,淚流滿面的說道:

  「聽到了嗎?是朱寅到了!南朝派來了援軍!成都有救了!王師一到,我們就不用死了!」

  在場的人無不淚目,口中皆念叨稚虎先生,大恩大德。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忍不住問道:「母妃,不是說南京是逆賊偽朝嗎?」

  「什麼逆賊偽朝!」王妃厲聲喝道,「不管南京北京,誰來救我們,誰就是王師,誰就是正統!」

  「傳令,從今天起,誰也不能說南京是偽朝!」

  ……

  南朝王師一紮營,成都轉危為安,蜀王和王繼光立刻派人出城入營,宣布歸附南京,聽從號令。

  朱寅接到易幟歸附的表文,雖然毫不意外,也感到很是高興。在大帳中對諸將說道:

  「一戰未打,我軍又得四川歸附。南方諸省,只剩雲南、貴州二省還沒有歸附了。不過算起來,雲貴二省的歸附表文,多半已經送到了南京。若是如此,那整個南方八省,就全部歸附南朝了啊。」

  諸將一起笑道:「恭賀太傅,再定四川!」

  朱寅又對使者道:「回城稟報蜀府和王總督,請他們維護城中秩序,嚴守糧倉、藩庫。再請補充軍糧三萬石、燈油五千斤即可。」

  使臣回城稟報,蜀王等人都是大喜。因為王師要的補給並不多。

  王繼光等人當即下令籌備。蜀王更是額外撥銀十萬兩,送往城外勞軍。

  「王爺大義!」朱寅對蜀王的使者道,「等到剿滅叛軍,在下親自入城拜謁王爺。」

  他口中這麼說,心中卻有些遺憾。


  實際上,他巴不得當今蜀王不是賢王。那麼,他就能幹掉蜀王,拿了蜀王的家產充入國庫。

  然而朱宣圻不但和歷代蜀王不同,也是藩王中的另類,是宗室中少見的賢王。

  朱寅也只能打消殺人奪財的念頭。

  …

  接下來,果然發生了朱寅最擔心的事情。

  明軍剛修整到第二天,就開始下雨了。整個成都平原大雨磅礴。

  一天之後,大雨變中雨,還是下個不停。

  秋雨一來,整個城外原野的農田中,都是一片泥濘,到處都是積水。

  無論是明軍的火器,還是叛軍的弓弦,以及雙方的騎兵,都受到很大影響。

  雨天之下,兩軍想打也難了。

  就算冒雨打仗,淋雨的士卒也容易病倒。士卒一旦大面積生病,那就更加危險。

  朱寅只能一邊等天晴,一邊等待虎牙的消息。

  成都府下雨,其他地方卻是未必下雨。比如…川南、貴北。

  朱寅夜裡做夢,都夢見安氏、宋氏也起兵造反,正在北上入川的路上。

  他希望安氏、宋氏不要造反,太不是時候了。眼下朝廷兵力告急啊。

  城中士民,眼見王師和叛軍因為雨季暫時停戰,最初的擔憂之後,也完全放鬆下來,一如既往的太平煙火。

  …

  朱寅在等候消息,奢崇明也在等候消息。

  眼見朱寅的大軍不是軟柿子,奢崇明也很希望聽到安氏、宋氏起兵響應的消息。

  他們到底干不干?敢不敢?

  不會非但不起兵,反而效忠明廷打自己吧?

  奢崇明也心中忐忑,患得患失,在營中整夜難以安眠。

  就是「梁王」的膳食排場,他也暫時停了,沒有心思再擺譜。

  奢崇明當然不會幹等。他一邊再次派出使臣南下去勸安氏宋氏等人起兵響應,一邊派人去爨家六部之一的涼山爨部,請涼山爨部出兵助戰。

  …

  直到朱寅來成都的第九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八,雨還沒有停,虎牙的急報就傳到了大營。

  水西安氏、水東宋氏,反了!

  不但決意造反,而且決意一通過就立刻起兵,一天也不等。一造反,果然就北上入川,衝著自己來。

  貴北到川南的驛站塘馬,九驛大都在叛軍手裡,要麼被奢崇明的叛軍毀了,虎牙無法用朝廷的六百里加急匯報。

  所以,虎牙的速度,只比叛軍快七天。

  那麼七天之後,安氏、宋氏北上助戰的五萬聯軍,就會出現在成都!

  叛軍有五萬援軍!

  而且都是安氏、宋氏挑選的精銳戰兵,可謂兩家的主力所在。

  朱寅緊急召開軍議,卻也只能鼓舞士氣,重新調整戰略,卻沒有辦法再調援軍了。

  因為,周圍千里,都已經沒有援兵可調了。

  不是沒有兵,是沒有朝廷的兵!

  忠於朝廷的石柱宣撫司,精兵已經抽調一空。效忠朝廷不久的播州,倒是還能抽調兩三萬兵馬,可問題是,朱寅不敢抽調太多楊家軍!

  因為,楊家軍來的太多,萬一楊應龍臨陣倒戈呢?到時幾萬播州兵也跟著反叛,那就徹底翻船了。

  他不敢完全相信這個換庚帖的異姓兄弟。此人狠毒冷酷,歷史上也是造反頭子,該用也該防!

  「數日之內,就會天晴。」朱寅打氣道,「秋雨連綿多日,不會一直下。等到雨一停,地上乾燥一些,立刻攻打叛軍營寨!」

  果然,雨又下了兩天,初一終於天晴了。明軍火器兵立刻保養火炮、火槍,乾燥炮膛槍膛,晾曬火藥、弓弦,擦拭受潮生鏽的刀槍。

  叛軍也趕緊晾曬受潮嚴重的弓弦。

  雙方都忙的很,竟是誰也不理誰。

  十月初二,正是大太陽。明軍的火器不再受潮,終於好用了。

  就在這天上午,奢崇明也接到了安氏、宋氏起兵響應的快報。

  「哈哈哈!」奢崇明仰天大笑,「安氏、宋氏終究不是孬種!他們終於還是反了!好好好!好樣的!」


  「兩家聯軍五萬精銳,幾天後就能到成都!到時,就是朱寅小兒的死期!」

  「等到抓住朱寅,寡人就讓他在官寨為奴,好生羞辱一番,讓漢人看看,他們的攝政太傅、下凡星君只能給寡人為奴,狠狠殺一殺明廷的氣焰!」

  「嗷嗚——恭喜君上!」猓玀貴族們都是神色振奮的嚎叫,「恭喜大祭司!」

  很多人抽出細長的爨刀,凌空劈刺,一邊大口喝著米酒。

  「來呀!」奢崇明喝道,「將那群漢女帶上來,歌舞助興!喝飽吃足之後,再教訓明軍!」

  …

  初二下午,在全城百姓的觀看下,大戰終於爆發。

  明軍大隊踩著還有些發軟的地面,推著楯車,後面是保養過的馬拉火炮和車載火炮,排著整齊的大陣,數萬人緩緩逼向三里外的叛軍大營。

  靖海軍入川的三千騎兵,以及播州的兩千騎兵,曹文詔等人的三千騎兵,共八千騎兵,布置在兩翼。

  大軍排出一里寬的橫面,就像一大片紅色的火焰,燃燒著草原上的野草,蔓延向叛軍。

  而那紅色的火焰,就是明軍的戰旗、紅色的盔纓、紅色的衣甲。

  叛軍並沒有出營,擺出一副堅守營寨的架勢。

  這不是畏懼明軍。而是因為叛軍援軍再過幾天就到成都了,奢崇明又不傻,怎麼可能會出營和明軍決戰?

  他當然要先堅守大營,等到安氏、宋氏的援軍來成都,一起圍殲朱寅的大軍。

  此時若是和朱寅決戰,雖然他自信也能打贏。可贏了傷亡也不會小。自己的實力削弱太大,安氏、宋氏的兵馬一到,他還怎麼主持大局?

  他不僅要打敗朱寅,還要以最小的代價。

  於是,奢崇明完全不給明軍決戰的機會,而是穩坐釣魚台的派兵嚴守營寨,令弓箭手密布營門柵欄,居高臨下的憑寨布防。

  叛軍因為先到成都,時間充裕,營寨也扎的很牢。而且位置較高。

  奢崇明和猓玀將領們,一致認為明軍要想攻破營寨…很難!

  奢崇明身穿黑色的黑虎盔甲,頭戴綴滿寶石的華麗牛角盔,腰間懸掛象牙為鞘的寶刀,站在高高的望樓上,冷冷看著漫天紅霞一般而來的明軍大陣。

  他看到一桿高高飄揚的明軍大纛,上面寫著「大明攝政太傅大都督寅」。還有一桿大旗,上面是熟悉的赤日玄月星斗旗。

  他忽然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看到軍容如此雄壯、氣勢如此強大的明軍。

  眼前的明軍,即便還沒有開打,也打破了他之前對明軍的固有印象。

  聽說北方九邊明軍才是真正的精銳,才是最強大的明軍,難道比朱寅的明軍更強?

  若真是如此,那麼自己起兵反明,究竟是不是明智之舉?

  奢崇明忽然有點底氣不足。

  他看到,就是爨家勇士們,此時也個個神色凝重,如臨大敵,和之前攻打成都守軍時的輕鬆狀態截然不同。

  慢慢的,奢崇明發現了明軍的火炮。

  明軍的火炮,是不是太多了些?似乎,和之前見過的明軍火炮,看上去有些不同?

  接著,奢崇明就看到了大纛下的明軍巢車。巢車之上,站著一個身穿華麗盔甲的年輕人,就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此人,必然就是那個名氣極大的漢人權貴,朱寅!

  朱寅腳下,盤著一條黑犬,居然也穿著一身狗甲,真是可笑。

  朱寅手中舉著根一尺長的管子,正在看著自己這邊。那是什麼?肯定不是火銃。

  不遠處的朱寅,此時用望遠鏡將奢崇明的疑惑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這就是奢崇明?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樣,氣度不凡。難怪歷史上能鬧那麼多年。

  哼,看來此人已經知道安氏、宋氏也反了。他以為堅守營寨,就能得遂所願麼?

  朱寅觀察奢崇明之時,明軍的攻擊陣型也擺好了。各部的傳令兵騎馬馳騁,高聲呼喊著一道道軍前就位的軍令。哨聲響成一片,周圍數里都是雙方的人喊馬嘶。

  既然叛軍堅守營寨,那就硬攻大營,絕不能讓叛軍等到援軍來匯合。

  「奢崇明!」朱寅大喊道,指著自己腳下的小黑,「你妄稱黑虎之神,卻是侮辱我的愛犬!因為我的愛犬,也叫黑虎!你僭越其名!該當何罪!」


  「哈哈哈!」明軍將領和寧清塵等人聞言,一起大笑。

  奢崇明聽不清朱寅在喊什麼,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好話,他也自說自話的罵道:

  「朱寅小兒!你不要得意!等寡人抓到你,就閹割你為奴!」

  朱寅也聽不清他的話,也懶得再打嘴仗了。

  「進攻。」朱寅淡淡吐出兩個字,手中令旗一揮。

  「咚咚咚咚——」巢車上的戰鼓隆隆敲響,明軍的號角聲也嗚嗚吹起,「嗚嗚嗚——嗚嗚嗚——」

  但見數萬紅色的明軍帽纓一動,紅色火海再度向前一跳,緊接著就是靖海軍火炮將領聲嘶力竭的口令:

  「預備——放!」

  一片令旗一揮,五百門靖海軍的大小火炮,一起升起火光,幾乎同時黑煙朵朵騰起,下一瞬便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隆隆—轟隆隆——」

  炮聲一響起,恐怖的威勢不但嚇了叛軍一跳,就是城頭觀戰的成都士民,也目瞪口呆了。

  當今天下最先進的火炮,發射出犀利的砲彈,有實心彈,葡萄彈,子母彈…劃破空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轟入叛軍大營!

  「啊——」密集的叛軍大營,頓時發出驚恐而悽慘的尖叫。

  砲彈轟擊之處,木質的營寨紙糊一般被兇狠粗暴的撕開,血肉橫飛之中,大群大群的猓玀兵和戰馬,被打死打傷,慘不忍睹!

  這一輪齊射,簡直是靖海軍火炮營對猓玀大軍的貼臉開大,當頭暴擊。

  由於叛軍不知道靖海軍的火炮有多厲害,還以為就是一般的明軍火炮,所以他們的隊伍很密集。騎兵為了隨時出擊,也高密度的布置在營門一帶。

  這一輪齊射,給他們造成了慘重的損失。

  僅僅一輪,不但營寨的門被徹底摧毀,還當場死傷近千人,戰馬死傷三四百!

  就是猓玀將領,也當場報銷了好幾個人。

  奢崇明本人,都差點被火炮轟殺!

  「什麼!」奢崇明大驚失色,「明軍火炮厲害!快散開!散開!」

  「啊——」傷兵的慘叫和恐怖的炮火,就像一柄重錘,給了驕狂的叛軍一記暴擊,讓他們的自信冰屑般破碎。

  很多爨兵被嚇到了,兀自呆若木雞,怔怔看著身邊的不成人形的屍體、殘肢、內臟。

  就是大營深處的戰象,也被驚動了,焦躁不安的仰著鼻子咆哮起來。

  整個叛軍大營,頓時亂成一片。一時半會居然難以組織有效的還擊。

  然而就在此時,只見明軍大陣之前,戰車楯車一起上前推進,後面是數千戴著面甲、手持火槍的明軍大步上前,距離大營不到八十步。

  接著,數千人分為幾排,最前面一排蹲下。

  這就是靖海軍的火槍隊!

  當今世界最強的火槍隊!

  「預備——發射!」

  「砰砰砰砰——」岱山產的火槍聲響成一片,尖嘯的彈丸聲,匯聚為噩夢降臨般的死亡之音。

  密集的金屬彈雨中,大片大片的叛軍被打死打傷。

  靖海軍的火槍連環射擊,覆蓋了叛軍的前隊,見叛軍封死在營中,根本沒有機會阻大規模的反擊。

  最前面的叛軍,只能膽戰心驚的射箭,可稀疏的羽箭,對明軍的威脅忽略不計。即便有人中箭,靖海軍精良的鐵甲,也能在這個距離上做到完全防護。

  僅僅幾輪火槍齊射,又有一千多猓玀兵被打死打死。

  開戰一小會,明軍一個沒死,叛軍就傷亡兩千!

  這個仗還怎麼打?

  此時不僅是叛軍,不僅僅是觀戰的成都士民,就是楊應龍等土司將領也呆住了。

  好厲害的火器!幸虧沒有反抗朝廷!

  奢崇明神色驚駭,如同見到惡鬼。腦中忽然躍出父親死前的痛苦表情:

  「你這個逆子!造反沒有好結果,你會害了爨家,害了奢氏!」

  奢崇明腦中嗡嗡的,一顆鉛彈轟碎前面一個親兵的腦袋,濺出的鮮血忽然令他回過神來。

  「不要退!」奢崇明大吼,「明軍火器厲害,卻不能一直發射!象兵出擊!冒死衝上去!大軍跟在戰象之後!捂住戰象的耳朵!」


  奢崇明組織反擊之時,明軍的火炮再次發威。

  「轟隆隆—」

  又是數以百計的爨兵死傷。

  叛軍死傷兩千五百多人了,簡直是單方面的被動挨打,而明軍直到此時,仍然是零傷亡!

  「大明威武!」城頭觀戰的人群,終於回過神來,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大明必勝!太傅必勝!」

  就是蜀王等大佬,都忍不住激動萬分。

  「打得好啊!王師威武!」

  整個城池都陷入沸騰之中,眼見叛軍一上來就損失慘重,他們最後的擔憂,也隨著王師的火器轟鳴而煙消雲散。

  朱寅神色漠然的看著硝煙瀰漫的叛軍大營,猶如一尊石雕般巋然不動。

  他很清楚,大戰才剛剛開始。雖然靖海軍犀利的火炮讓叛軍吃了個大虧,可靖海軍的火器兵只有幾千人,並不能高強度、高密度的持續輸出。

  硬仗,還在後面!

  果然,靖海軍火器兵的彈藥剛剛裝填完畢,叛軍大營就傳來一陣戰象的鳴叫。

  隨即,兩三百頭被塞住耳竅的戰象,就在叛軍的驅趕之下,轟然衝出!

  戰象之後,是三千人的猓玀重騎兵!

  …

  PS:雖然更新太晚,卻是一萬字的大章節,蟹蟹,晚安!另外,彝字以後統統改為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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