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你們新來的知縣老爺,也護不住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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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5章 你們新來的知縣老爺,也護不住你們!

  姐弟二人邂逅重逢,燈下聊了很久,直到亥時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凌晨,還沒有亮。朱寅就請岑秀冰上船,一起遊覽江景。岑秀冰欣然同意。

  眾人遂上了幾條江船,順流而下。

  江岸上,江風吹動著禹王廟懸著的銅鈴,叮叮噹噹。郝運來指著北岸荒丘:

  「稚虎,那兒埋著夏帝明玉珍的甲冑窟,石門上刻著道家的符咒。因為明玉珍有恩於巴蜀百姓,至今還有祭祀,人稱夏帝。」

  朱寅點頭:「明玉珍也算個大英雄。元末稱帝不止一人,他是個寬厚的。」

  江風隱隱吹來老漁子的船謠:

  「盤古肋巴化懸棺啊,大禹斧頭劈酒罈!巴將軍頭落長江喲,杜工部淚凝鐘鼓寒…」

  蒼涼的歌聲在蒼茫的大江上飄蕩,更加增添了江天之間的寂寥。

  重慶與其說是山城,不如說是山岩之城。

  湍流推舟直下,朝天門碼頭已撞入眼帘。青灰色的城堞咬在犬牙交錯的岩嘴上,八丈高的石階濕漉漉泛著露水的幽光。

  挑夫們弓腰扛鹽包,懸在岩石上的陡梯間,仿佛一隊蠕動的螻蟻。

  重慶是兩江匯聚之地,水運十分發達。嘉陵江在此匯入長江,交匯之處,濁黃與紺碧的兩股江水,激盪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自古以來,這裡不知道沉了多少舟船,真就是沉舟側伴千帆過。即便是老艄公,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眾人置身茫茫險水之上,都是戰戰兢兢。就是百人敵蘭察,都心生懼意。

  朱寅是慣於冒險的,可此時看到滔滔江水,也覺得有點毛骨悚然。若是在此處翻船,那就很難有生還可能了。可還別說,這種在激流漩渦之上顛簸的體驗,也真的很刺激。

  南岸的龍門浩上,道士和儺師正在焚紙馬祭江神。

  穿火浣布道袍的儺師擊打銅鉦,嘶吼著「龍王開道」的咒語,吶喊般匯合著江濤迴響,驚起一群群江鷗,在朝霞映照的江面上翩翩飛舞。

  中流之上,白浪滔天,一時間眾人不知今夕何夕,何人何地。

  朱寅是個詩人,已經詩名漸隆,他有感之下吟道:

  夏禹望夏帝,龍門鎖龍王。

  山城盡山色,巴國流巴江。

  險灘飛險水,何夕復何方?

  重逢在重慶,故人非故鄉。

  郝運來不禁說道:「稚虎好詩,難怪人言江左朱郎的詩用詞簡單,婦孺皆懂,可是蘊意深刻宏闊,有大英雄之語,果不其然啊。尤其是最後一句,重逢在重慶,故人非故鄉,說的最好。我和你、你和秀冰娘子都是故人,可重慶是異鄉。」

  郝運來自視甚高,可他說的是心裡話。朱寅這首詩的確很好,雖然字句極其簡單,可卻有種渾然天成的妙處。

  馮夢龍道:「從頭到尾每句重複二字,本已匠心不俗。更兼時空漫轉,虛實相融,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若說寫實,卻又古今難定。若說寫虛,卻又真真切。短短數句,空茫無際啊。最後卻又倏然而收,歸於人生合離,似喜還悲,真有浮生若夢之感。」

  孫承宗和高攀龍也一起頷首稱讚:「主公此詩,當可浮以大白!」(非自吹乃劇情需要耳)

  岑秀冰雖然不太懂詩,卻也覺得好,因而笑道:「那乾脆就在舟上痛飲幾杯。」

  郝運來吩咐隨從道:「取酒來!」

  隨即隨從取了秋露白,燒鵝、鹽水豆、滷肉、鹹魚等下酒菜,就著船頭置辦了舟宴。

  眾人一邊喝酒,一邊吟詩作對。郝運來喝了幾盞酒,豪氣上涌,不禁吟道:

  此來渝州又經年,

  勒馬巴國第幾關。

  不敢自詡懸魚守,

  只願此地有青天。

  「好!」朱寅大笑著撫掌,「化吉兄此言,就算不是懸魚太守,也算百姓愛戴的好官了。你這個重慶知府,可謂造福一方。」

  郝運來這首詩委實平平無奇,比他的詩差多了,但朱寅比較欣賞郝運來詩的愛民之心。

  科場失意的孫承宗大口喝酒,酒氣縱橫的吟道:

  家住燕雲風華地,

  人在巴蜀山城邊。


  曾磨吳鉤照星月,

  昔為功名誤少年。

  青衿依舊客舟遠,

  長江浩蕩渝水寒。

  若為黃金台下士,

  寧教坐幕在西南。

  朱寅聽完喝了一口酒,神色激賞的說道:「稚繩兄好詩!好個…青衿依舊客舟遠,長江浩蕩渝水寒!」

  朱寅目中有點濕潤,甚至有點動容了。雖然孫承宗的這首詩還是不如他,但這詩中的蒼涼沉鬱之氣,卻令人吟之愴然。

  孫承宗是國士之才,可惜歷史上在政治腐敗的明末無力回天。如今更是受到穿越者的影響,連個舉人都考不中。

  高攀龍也是科場失意,但同樣熱血尚存,也是不甘落後的吟道:

  中流擊楫舟中酒,

  飲盡冰霜三十秋。

  南北蹉跎如候鳥,

  飛來飛去到渝州。

  煩請江水經吳地,

  為我致書家鄉友:

  高郎雖作巴山客,

  安敢只為梁稻謀。

  「好個安敢只為梁稻謀!」朱寅再次浮一大白,「存之兄這是君子之聲啊。」

  眾人也相以為賀,舉杯而飲。

  大才子馮夢龍也拍著手中摺扇,吟誦道:

  舟中醉拍青萍聽,

  一杯秋露一書生。

  遙看塗山神廟遠,

  一曲漁歌一詩聲。

  玄玄不知龍宮在,

  渺渺煙水望山城。

  何必瓊林宴上酒,

  眼前江山更醉人。

  「才子之音!」朱寅一臉讚賞,「猶龍兄不愧才氣縱橫,清逸出塵。」

  馮夢龍笑道:「主公謬讚了。可惜文長先生不在此間,若是他在,那才是真正的才子之音。」

  眾詩人相互吹捧一番,都是皆大歡喜,其樂融融。

  此時,船已經到了佛圖關附近的江面,舉目西望,但見商隊的馱馬正從佛圖關古道鑽出晨霧,鑾鈴聲驚飛了一片片的烏鴉。

  山城的影子在江霧中浮沉,猶如海市蜃樓一般。

  洪崖洞的懸樓綴在峭壁,上面密密麻麻的恍若蜂巢。

  「鐺鐺鐺—」華岩寺的梵鍾震盪群山,整座城池從混沌中陡然清晰起來。從江面上看,仿佛千階石梯化作雲梯一般,而那山城就是天上宮闕。

  朝食的炊煙從城內外裊裊升起,纏繞著烽燧、城垛、山岩,像給巴人祖先敬祭的香陣祭祀。

  朝霞映照著江天和城池,壯美如畫。

  「壯哉!壯哉!」眾人見到這一幕,都是目醉神迷。

  朱寅從來沒有想到,清晨在江船看山城重慶,居然如此壯美。

  眾人就這麼在江面上遊玩了一天,一直到了夜晚。

  江風颯颯吹來,暑氣盡消,自清涼無汗。

  等到夜幕降臨,眾人就決定登儲奇門夜泊。上了儲奇門,但見花船燈影搖曳不已,仿佛要搖碎滿頭星斗。

  岸邊的縴夫在黑暗中對唱:「踩得石裂嘛——嗨佐!扯直腰杆喲——嗨佐!幹完回家餵婆娘喲——」

  崖壁上的縴繩痕跡,被月光和燈影鍍成銀帶,仿佛一道道千年不愈的傷痕。

  邊沿岸有很多吊腳樓。儲奇門的碼頭上,腳夫苦力們還在幹活,他們正在卸下綦江來的丹砂。滲出的硃砂粉,撲簌簌落到青石板路上,好像塗抹了胭脂一般。

  這些苦力,從早忙到晚,也不知能掙多少銅錢。

  郝運來嘆息道:「稚虎,你可知曉,這些苦力常年當牛做馬,能掙多少銀錢?一天二十文錢!」

  「二十文?」朱寅眉頭一皺,「辛辛苦苦幹一天,才二十文錢?一月就算風吹雨打的日日出工,也才六百文?」

  這麼辛苦,才掙六錢銀子,一年才七兩,怕是難以養活一家老小。

  朱寅道:「銀子都被行會拿去了吧?」

  郝運來點頭:「重慶府水運通達,船運繁忙,江邊的縴夫和腳夫加起來有三萬多人,占了重慶府青壯男丁的將近一成。他們都是有組織的,縴夫是纖幫,腳夫是馱行。」


  「纖幫和馱行,雖然管著所有的縴夫和腳夫,可是他們其實是壓榨苦力的綠林幫派,上面各自有靠山。縴夫的靠山是蜀王府,腳夫的靠山以前是鎮守太監,如今是稅監邱乘雲。」

  「苦力如此辛苦,本來一年能賺十七、八兩銀子。可是大半都被行會拿走了。然後行會每年上供給蜀王府和太監衙門各三萬兩,再打點其他官員。行會頭目個個肥的流油,可是苦力們卻難以養活一家老小。可憐吶。」

  「可是我這個知府,卻什麼也做不了。我下公文和纖幫和馱行,讓他們給苦力們漲工錢,每天只漲十文,他們居然不理不睬!仗著蜀王府和太監當靠山,不把我這個知府放在眼裡!」

  「我已經給月盈兄寫信,希望討一道皇上的諭旨,讓知府衙門直接管理苦力行會。」

  朱寅冷笑一聲,「涉及到蜀王,你覺得皇上會給你諭旨?你難道不知道,皇上很不願意落下苛待藩王的名聲?就是鄭國舅出面,皇上也不會因此動蜀王的好處。此事要從長計議。」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遲早幫你解決這個難題。」

  郝運來笑道:「好。稚虎,我就指著你了。」

  他心情一好,立刻指著江邊的一排排花船道:

  「稚虎,重慶的江邊夜景,不比秦淮差啊。雖然沒有秦淮繁華香艷,卻自有一股別樣風光。」

  只聽花船上燈影迷離,戴著精美而神秘面具的巴伶,身穿巫女般的彩裙,懷抱月琴唱道:

  「自從我離開了人間呵,再也不會回來…只留下一道孤魂,等待轉世輪迴…」

  郝運來道:「這些巴伶也是巫女,人稱神女,可以陪伴客人唱曲,喝花酒,跳舞,陪著客人燒香、祭神、請神、占卦,但不賣身。」

  孫承宗性子豪邁,直接問道:「擺出這個陣勢,卻偏偏不賣身?我還真是不信,不過想待價而沽,故作神秘罷了。」

  郝運來笑道:「稚繩兄說的好。可不是麼?若要真想和她們春風一度,也不是真不行,可是非常麻煩,要有一整套神神道道的儀式,需要請示巫山神女。只有巫山女神同意了,客人才能巫山雲雨。」

  「哈哈!」孫承宗忍不住笑了,「客人們是楚王嗎?還要巫山神女出面。這麼神神秘秘的,別說很多人還真好這一口。」

  朱寅好奇的問道:「化吉兄,她們的面具能摘下來麼?」

  郝運來笑道:「只有經過了巫山神女的同意,巴伶巫女才會摘下面具,讓客人一睹芳容。否則,是看不到廬山真面的。就是看過巫女真面目的客人,也發誓守口如瓶,不得泄露身份,否則會受到蠱咒。」

  馮夢龍問道:「難道…巫女巴伶不是漢女?咱們漢家女子似乎沒有這麼神道。」

  郝運來解釋道:「大多是苗女、土家女等土著女子,漢女不多。對了,這裡的巴伶,最少三成來自彭水縣的九黎城,那是重慶苗人最多的地方。」

  朱寅訝然道:「我轄下的百姓?」

  郝運來哈哈一笑,「不錯!她們不少人都是你這個彭水知縣的治下百姓。稚虎,你對她們說,你是她們的父母官,讓她們好好伺候你…」

  後面的岑秀冰呸了一聲,豎起眉毛說道:「郝知府,你自己愛這一口,可別帶壞了稚虎,他不好這個!」

  郝運來兩手一攤,「本官不好這一口,秀冰娘子可不要亂說。傳到我娘子耳中,我解釋不清。」

  他是真不好這口,他只愛權勢、官位、名聲。

  這裡因為是碼頭,江岸非常繁華,夜景如星河一般璀璨。除了很多花船畫樓,還有很多小商小販,賣瓜果、香燭、花卉、菜蔬、鮮魚、點心等物,也算養活了很多人。

  不光船上的客人會下船花錢,城中也有很多人出來花錢。

  正在這時,忽然不遠處的江岸台階上,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一個聲音喝道:

  「千歲爺有令!從今日起,每艘花船,每座畫樓,每月繳納風月銀一百兩!每月初八繳納!今晚先交本月的!少一兩銀子,立刻扣船抓人!」

  緊接著,銅鑼聲喧囂的敲響,幾個小宦官帶著一隊隊兵丁,在花船畫樓間傳令、收錢。

  「什麼?」很多戴著面具的巴伶巫女都愣住了,「每艘船一個月要交納一百兩?怎麼不去搶!」

  其實本來就交稅的,而且交過了。知縣衙門收的,每艘船一年繳納五十兩。

  現在居然還有要交給礦稅衙門,而且每年要交一千二百兩!


  這是不讓人活了!要是這麼交稅,誰還會繼續經營?

  郝運來見狀,頓時臉色鐵青。府縣收的稅的確不多,可五十兩肯定不算太少。更關鍵的事,花船畫樓要是沒了,整個江岸夜市都會大蕭條,到時會影響多少人的飯碗?

  這不僅僅是收稅的事!

  邱承雲這麼收稅,那不是殺雞取卵、涸澤而漁?

  很快,就有一艘花船和官兵發生了衝突。花船上的巴伶巫女拒絕交稅。

  「這位官爺!」戴著面具的苗女巴伶大聲道,「我們這艘花船,一個月也才賺這麼多,卻要養活幾十人!吃的還是青春飯,哪裡這麼容易!全部交稅,我們豈非餓死!」

  船上的一群女子和船夫一起喝道:「太多了!這是要命錢!不交!」

  這艘船上都是彭水縣九黎城的苗人,對太監的敬畏沒有漢人強烈,所以敢直接抗拒。

  一個小宦官按刀喝道:「聒噪!趕緊拿錢!不然立馬抓人扣船!小爺沒空和你囉嗦!一!二!三…」

  「喊到十也不繳!」為首的戴著面具的巴伶喝道,「我們交不起!打死也不交!」

  「好膽!」那小宦官尖著嗓子怒喝,「你賭小爺不敢殺人?!」

  忽然猛地抽出繡春刀,往前一捅。

  「啊…」那苗女慘叫一聲,抓住刺入腹部的刀,大口的鮮血從面具後面吐出來。

  「殺人了!」船上的人吶喊一聲,都是又驚又怒。

  小宦官抽刀的同時一腳踹出,將那苗女踹了出去,厲聲喝道:

  「膽敢抗稅,就是反抗朝廷,反抗千歲爺,就是反抗皇上,就是造反!再敢抗稅,她就是榜樣!交錢!」

  那苗女捂住血如泉涌的肚子,臉上的面具都掉了,露出一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蛋,最多十六七歲年紀,還是個少女。

  卻是已經不活了。

  小宦官提著血淋淋的繡春刀,咯咯笑道:

  「不是說是什麼巫女嗎?裝神弄鬼,神神道道的,小爺還以為殺不死呢?這就死了?」

  「你們都是彭水縣的吧?小爺告訴你們,彭水縣的更要交!你們新來的知縣老爺,也護不住你們!」

  「你們敢不交,不僅要扣船抓人,就是你們彭水縣的九黎城,都可能燒了!」

  郝運來和朱寅等人看見宦官竟公然殺人,都是怒不可遏!

  好膽!

  ……

  PS:這一章因為寫了幾首詩,每一首都是完全原創,花了太多時間,只能到這了。不過,今天還是寫了五千字,還算給力了。蟹蟹,晚安!對月票榜都冷心了。另外,今天是孫承宗、馮夢龍等人被黑的最慘的一章,因為我的詩顯然配不上他們,對不起。大家將就著看吧,別較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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