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短棺材的狗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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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1章 短棺材的狗戳!

  重慶知府見到朱寅,似乎十分高興。

  「聽聞稚虎兄要來,我這幾日可是望眼欲穿啊。稚虎兄舟車勞頓,遠來辛苦,這便入城歇息吧。請!」

  他一擺手,周圍頓時絲竹悠揚,管弦齊鳴。

  郝運來在樂曲聲中,指著朱寅對屬員幕僚們笑道:

  「這一位,便是名滿天下、連中三元的江左朱郎、稚虎先生,西北平叛收服河套,高麗抗倭恢復東國!今日稚虎先生來我重慶,當真是巴渝百姓之福啊。」

  一個知府如此歡迎知縣,實屬罕見了。雖然眼下天氣炎熱,郝運來滿頭大汗,可還是嚴嚴實實的穿著官服迎接。

  大群滿頭熱汗的府衙官吏一起拱手,對朱寅行禮道:

  「見過宮保!」

  「見過侯爺!」

  雖然朱寅的實職被貶為彭水知縣,可是他的太子太保這個三師頭銜還在,更重要的爵位也沒有被削除。

  論起江寧侯、太子太保的身份地位,整個重慶府也只有兩位郡王比他高。當然,若是論及實權,他這個知縣就遠遠不夠看了。

  但是重慶府衙的官吏屬員,誰也不敢小瞧這位身穿青色官服的稚虎先生,很多人甚至有些激動。

  朱寅拱手笑道:「諸位免禮,兄弟此來巴渝,但見山川風流,人物倜儻,旅途之勞頓,至此盡滌。」

  又對郝運來拱手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化吉兄別來無恙?唔,巴山蜀水的風土還真是養人吶,化吉兄比之前更加精神抖擻了。」

  眼前的郝運來,皮膚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但也比在北京時精幹的多。

  郝運來笑呵呵的上前拉著朱寅的手,「我在重慶還不到一年,就瘦了起碼十斤,這也叫風土養人?」

  朱寅笑道:「看來這一年,化吉兄真是辛苦了。看上去書卷氣都淡了幾分,怕是沒少風裡來雨里去的奔波操勞。」

  虎牙給他的情報是,郝運來到重慶後,嚴厲打擊盜賊,整肅官場,抑制豪強,蠲免雜稅,平反冤獄,興修水利,調解漢夷之爭,關心民間疾苦,經常親自巡訪州縣,可謂是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

  也就一年,他就受到了重慶百姓的愛戴。

  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人。在官場上,此人不擇手段、善於鑽營、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可是論起干實事,他也能親力親為、認真負責。對於轄地的百姓,他也有憐憫之心,算是愛民如子。

  此人不是清官,他也收錢。可他拿的都是「常例孝敬」,也就是長期以來商賈大族對地方官的年節之禮,早就形成潛規則。除此之外,他並不貪污公帑、盤剝百姓。

  就說這次自己被貶到重慶,郝運來得到消息後,態度是且喜且憐之。他對同為鄭氏黨羽的四川稅監邱乘雲說:

  「朱稚虎心高氣傲,目無餘子,今日遭貶乃是咎由自取,實在令人拍手稱快。」

  可他回到府衙又對自己的夫人說:「稚虎功高而遭貶,真是令人扼腕痛惜啊。皇上如此對待國士,社稷堪憂。」

  由此可見此人,很難用忠奸善惡來評定。

  郝運來言笑晏晏的攜著朱寅的手,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關係親密、交情莫逆。

  「稚虎兄,」郝運來指著山霧繚繞的城池,「重慶是山城,霧氣也大,夏天如置蒸籠,比北京熱得多。你這個時候來,可是不太好受。」

  朱寅笑道:「心靜自然涼。你能受得住,我自然也能。」

  郝運來仔細打量朱寅,發現一年沒見,朱寅的氣度更加雍容貴重,舉手投足間不怒自威,而且氣定神閒、風輕雲淡。一點也看不出被貶謫的落魄,似乎仍然是統帥千軍萬馬、叱吒風雲的經略大臣,依舊大權在手、智珠在握一般。

  郝運來頓時有點無趣了。

  稚虎啊稚虎,原本以為你被貶之後,狼狽不堪、意氣消沉,我也能好好取笑你一番,出出當年積鬱心中的悶氣,然後再假惺惺的安慰你一番,如此也算一段佳話。

  你這仕途一落千丈,一夜之間被趕出京師貶為知縣,以後再也難以出頭了。可誰成想,你居然還這麼神氣活現?

  稚虎,你難道真的不在意官位權勢嗎?我不信!

  郝運來有些憋得慌。他盼了好幾天,想看到倒霉之後長吁短嘆、牢騷滿腹的謫臣朱寅,今日雖然盼來了朱寅,可是朱寅完全沒有那種落拓之色。雅量高致這四字評語,仍然拿捏的死死的,令人親而難犯。


  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別提有多膩味了。

  朱寅隨眾人一起入城,但見城中街道繁華,鱗次櫛比,來往的行人不僅有漢人,還有苗人、土家人、彝人。不愧是漢夷雜居的西南大邑。

  看到郝運來,城中百姓一起跪拜,口稱「公祖」。

  等百姓們知道朱寅就是稚虎先生,很多人更是神色激動下拜,高呼「文曲星君」。

  就是不少夷人,也對著朱寅紛紛下拜。一時間,圍觀的百姓水泄不通,都是爭相一睹稚虎先生風采,無不嘖嘖稱奇。有些人還說「真像,真像」。

  朱寅也只能環環作揖回禮,請眾人免禮。

  郝運來見狀不禁好生嫉妒,強顏笑道:「稚虎果然是有生祠的神童啊,天下何人不知君?哦,這城中的金碧山上,就有你的神童廟,香火很旺,已是城中一景了。」

  朱寅卻是呵呵一笑。他當然早就得到秘報,重慶府城有自己的生祠,存在快兩年了。

  朱寅看到城中漢、夷之間和睦共處,對郝運來說道:

  「能把這種百族林立、民情複雜的地方治理好的地方官,必然是能臣。難為化吉兄了,你也不易。」

  郝運來自失的一笑,語氣關情的說道:「實不相瞞,對我這麼說的官員,僅稚虎兄一人耳。唉,還是稚虎你了解我啊。」

  他指指那些土民,「重慶府雖然是流官治理,可將近一半都是各族土民。大小土司多自行其是,對朝廷官府陽奉陰違。要治理好他們,朝廷將來必須要完全廢除土司,全部改為流官。」

  「朝廷要是任我為四川巡撫,授我封疆大權,給我十年工夫,我就能治癒四川族群不寧、漢夷相爭的千年之疾,還諸葛武侯之時川蜀大治!」

  朱寅不禁深深看了郝運來一眼。此人能有這番見識和魄力,之前倒是小看他了。

  改土歸流的大政,明朝一直在做,但推進很慢。朝廷擔憂牽一髮而動全身,造成西南大亂,魄力終究差了。

  西南土民族群眾多,後世分為很多民族,如苗、彝、瑤、土家等,但無論什麼族群,大多數人都是「土民世為奴,土司可生殺予奪」。

  用朱寅的話說,這些少數民族百姓在身份上都是農奴,而且世代為奴,生死榮辱皆操於各級土司之手,沒有人身自由。

  西南土司其實就是有封國的貴族領主,三百家大大小小的土司,統治著上千萬土民。大者統民百萬,小者統民數千。

  這些人口名義上都是大明百姓,可是卻不登記在朝廷的黃冊上。所謂「夷民不入王籍」。土司也不對朝廷交稅,只是定期進貢或者奉令出兵。

  朱寅聽了郝運來的話,笑道:「那我就祝化吉兄早日當上四川巡撫,建功立業。」

  兩人穿過中城大街,進入知府衙門。朱寅這才被請到知府官邸的花廳奉茶。

  郝運來沒有讓同知、通判等貳佐屬官作陪,只請朱寅一人入內,他知道朱寅懶得應酬。

  得知朱寅已到的郝夫人,趕緊出來拜見,斂祍行禮之後親手奉茶道:

  「聽夫君說叔叔要來重慶,妾身準備了冰鎮的巴山涼茶,快解解暑氣吧。」

  郝夫人雖然當年被惡少刺瞎一隻眼睛,是個眇目女子,可是溫良賢淑,落落大方,是個難得的賢內助。朱寅猜測,郝運來可能受到了夫人的影響。

  「多謝嫂夫人。」朱寅接過冰鎮涼茶喝了一口,這才消解了一點暑氣。

  郝夫人笑道:「一年未見,朱家叔叔又長高了不少。弟妹沒一起來麼?」

  朱寅道:「她如今在西安,七月底才能到。」

  郝運來脫下官服官帽交給夫人,「稚虎,你和採薇娘子的婚事,還是我做的媒呢。」

  語氣頗為得意。

  郝夫人令侍女幫朱寅脫了沉重的官服,接著又張羅安排酒宴,招待朱寅一行。

  郝運來和朱寅坐下喝了一盞茶,郝運來這才說道:

  「稚虎兄,你先別急著去彭水縣上任,也不急這幾天。就算你想走,眼下也要等幾天。」

  朱寅道:「化吉兄的意思是,還要拜謁川東道分巡道?」

  郝運來點頭,「稚虎兄是彭水知縣,來府城報到,除了要見我這個知府,當然也要見見川東道分巡使王貽德。只是,王繡斧(尊稱)眼下不在府城,他去白帝城巡查江防衛所了,數日後方回。」


  「你要等他回來,見了面之後才好去彭水上任。」

  朱寅第一次感受到當知縣的難。來上任不但必須拜謁知府、知州,也要拜謁分巡道。這不是你想不想見的事,是按制度必須要見。

  這些上官見你,不說耳提面命,起碼知道新下屬長得什麼樣吧?不然連下屬都不認識,那不是笑話?

  分巡川東道的監察官是四川按察副使,駐地就在重慶府,監察轄區是重慶、夔州、順慶三府,再加酉陽、石柱兩大宣撫司,以及一些安撫使司、長官司。

  要是換了以前,朱寅堂堂兵部侍郎、副都御使,實打實的朝廷大員,怎麼能將按察副使、川東分巡道當回事?

  可是今日不如往昔,分巡道乃是「繡斧憲台」,身為知縣他必須拜謁。至於爵位,也不影響這個規矩。官爵官爵,官在前爵在後。

  朱寅喝了一口茶,「好,那我就在府城待幾天,等王繡斧回來。」

  他知道王貽德,是個公正嚴明的監察官員,連蜀王都敢彈劾。歷史上,王貽德可能被蜀王派人害死在路上。

  郝運來道:「稚虎兄放心,王繡斧其實是個好說話的,只要不犯事,和他也好相處。但一旦犯事…前任重慶知府周銘貪墨瀆職,強征苗人生漆,就是為王繡斧彈劾,褫職罷免。」

  說到這裡,郝運來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城中還有一位,本來你應該去拜見的。這一位可是巴蜀真正的話事人。就是四川巡撫,也要讓他三分。」

  朱寅神色不變的一笑,「化吉兄要我去見四川稅監邱乘雲?」

  郝運來搖頭,「你不必去見。按制,知縣要見知府等上官,卻沒規定要拜謁太監。若是換個人,當然要見。可是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倒不是心疼見面禮,我知道你有錢。別人送重禮,總會買他個笑臉。可是你送再多的銀子,只怕也是白花錢。」

  他老農一般搖著蒲扇,壓低聲音道:

  「實話告訴你,出得我口、入的你耳,出了這門我也不認:邱乘雲想要找你的茬、挑你的錯,故意打壓你。只要你去了,他總會找到藉口發作你。他大權在握,到時你渾身是嘴都辯白不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如乾脆不去,能躲就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我是江寧同鄉,又是同年同窗,又曾在西北一起打過仗。若是別人欺負你,我也不痛快。」

  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可以欺負朱寅,但別人不行。

  郝夫人正端了一盤冰鎮西瓜進來,聞言面帶憂色的說道:

  「夫君說的是,叔叔還是不要見的好。那邱老爺好生利害,正和夫君不對付呢。叔叔若是去拜謁他,少不得會被他欺壓一番。」

  朱寅點頭:「嫂夫人放心,我才懶得去見這太監。我銀子又不是多的花不完,怎會巴結他?」

  說完拿起一塊西瓜,「化吉兄,嫂夫人說你和邱太監不對付,怎麼回事?」

  郝運來手中的蒲扇一停,冷哼一聲道:「這個邱太監,來重慶不過四個月,就已經鬧得四川合省怨聲四起。偏偏他坐鎮重慶,重慶府就最倒霉。」

  「此人名為欽差四川礦稅等事辦事太監,可什麼都要插手。軍務、民政、榷場、稅關、航運、織造、礦務、木料、採辦等諸事,沒有他不管的。而且貪心不足,橫徵暴斂。有礦則涸澤而漁,無礦則無中生有,只是要錢而已。他張口皇上,閉口聖旨,搞得四川官場苦不堪言。」

  「重慶是什麼地方?這裡可是有不少夷民土司的。他這麼幹,將來遲早會出大事!」

  「我是重慶知府,百姓父母,豈容他胡來?就硬著頭皮,找藉口抗了他加征賦貢的手令,千方百計的拖延不辦,惹惱了他。」

  朱寅吃了一口西瓜,笑道:「此人在宮裡時,就是有名的小人。你得罪了他,這官兒還怎麼做?」

  郝運來呵呵一笑,「我早有準備。天子下詔外派稅監的邸報一到,我就立刻寫信給月盈兄,未雨綢繆。你猜月盈兄怎麼回信的?」

  他手中蒲扇緊扇幾下,「月盈兄說,我是代表皇三子的地方官員,也算一桿旗了。讓我在重慶好好做,不要畏懼權貴。只要我做的事是為國為民,得罪任何人都幫我兜著!」

  「月盈兄是貴妃娘娘唯一的弟弟,如今封了伯爵,官居僉都御史。有他在朝照應,我會怕邱乘雲?」

  「邱乘雲知道我有人撐腰,也不能把我如何,暫時也相安無事。反正我當一天重慶知府,就不能讓他在重慶胡作非為。」


  說到這裡,郝運來笑容玩味的看著朱寅,意思不言自明。

  似乎是說:稚虎你求我吧。只要你求我,我就罩著你。

  朱寅看到他的笑容心知肚明,佯裝不知的笑道:「王繡斧對邱太監的所作所為,就沒有發起彈劾麼?」

  郝運來道:「當然彈劾了。這四川省的官員,何止王貽德彈劾他?可是有什麼用呢?彈章到了北京,都是泥牛入海。邱某毫髮無損,反倒愈加囂張。」

  朱寅放下瓜皮,「化吉兄可知,入京的彈章為何泥牛入海?因為,你們送到北京的是彈章,邱太監送到北京的卻是銀子。」

  郝運來忽然嘆息一聲,神色有點蕭然,「你說,陛下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陛下想立福王為儲,如今福王已經占據上風,陛下的心愿遲早會達成。可他為何對黃白之物還如此上心?天子無私啊。」

  這些話他絕不會同別人說,可他偏偏又相信朱寅。也不知道為何,雖然他嫉妒朱寅,卻又相信朱寅的為人。

  朱寅「呸」的一聲吐出幾顆西瓜子,說道:「西瓜很甜,就是瓜子討厭。」

  他用手帕擦擦嘴,「誰會嫌錢多?陛下愛金銀,也算人之常情吧。」

  郝運來搖頭:「可陛下不是常人,何來常情?三十六道稅監暴斂天下,長此以往,民怨沸騰,豈是國家之福?」

  朱寅呵呵一笑,「如今我只是個小小的彭水知縣,管不了這麼多了。」

  兩人正說到這裡,忽然一個奴僕匆匆進來稟報:

  「老爺!金碧山的神童廟,被稅監衙門的兵砸了,稚虎先生的神童木像,被他們燒了!」

  「稅監衙門的人說,神童廟是淫祀,必須搗毀焚燒。有士子阻止他們燒廟,據理力爭,被他們打成重傷,危在旦夕。」

  「什麼!」郝運來赫然站起,隨即臉色鐵青,「竟敢在城中焚燒廟宇,打傷士子!真是豈有此理!」

  「來人!取我官服!」

  朱寅聞言,也是一臉寒霜。

  邱乘雲,你燒我的生祠?我剛到重慶,你就燒我的廟?!

  短棺材的狗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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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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