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臣想勸信王殿下順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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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7章 「臣想勸信王殿下…順應天命!」

  這幾年萬曆躲在深宮,很少召見大臣,可是卻不止一次召見朱寅。

  朱寅焚香更衣之後就入宮覲見,再次進入紫禁城,來到戒備森嚴的乾清宮。

  因為他不是閣臣,又是一個人,萬曆都懶得在乾清門升坐,而是直接傳入殿中覲見。

  宮門口的高淮看到朱寅,頓時就樂了。

  「呵呵,稚虎先生,咱們高麗一別不過數月,今日再次相會了。侯爺可好啊?」

  「還好。高公公可好?」朱寅也敷衍著笑道。

  他和高淮當然不對付。可是不對付的人,未必一見面就明著翻臉。

  高淮比在高麗時氣色更好,他捏著蘭花指笑道:「承蒙稚虎先生記掛,北京可是比高麗舒服多了。上次離開高麗,稚虎先生調船相送,俺還要謝過呢。」

  「哦,爺爺正在聽戲,估計還要等兩刻鐘。先生就在此等候吧。」

  朱寅很是鬱悶。拜金帝召見自己准沒好事,既然召見自己入宮覲見,卻拜金帝又看戲聽曲,讓自己在宮門外等。

  可他只能拱手道:「那下官就在此靜候。等到陛下看完了戲,煩請高公公通報一聲。」

  高淮笑道:「好說,好說。你的禮單呢?」

  朱寅心中暗罵,幸好早有準備,從袖子裡取出禮單,「這是給皇上的一份孝心,請高公公呈現給皇上。」

  禮單上非常粗暴,直接就是黃金三千兩。看起來比較大方,其實是朱寅懶得對皇帝用心,給黃金省事。

  作為喜歡收禮的皇帝,萬曆的臉皮很厚,不比乾隆強多少。

  高淮看了禮單,呵呵一笑。這禮單當然不如他給皇上的多。可朱寅是文臣,並非爺爺家奴,能孝敬三千兩黃金肯定不少了。

  高淮轉身入內,自去呈報皇帝去了。

  乾清宮深處傳來崑曲《玉簪記·佛門風月》咿咿呀呀的唱詞,細聽卻是:

  「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咫尺桃源洞,偏那老禿驢,鐵門三重鎖…」

  朱寅聽了很是無語。你當皇帝的,大白天的不理朝政,就躲在宮裡聽這種淫詞艷曲,合適嗎?

  當皇帝怎麼能這麼清閒?你是真能敗家啊。難怪你在位時搞出來一個狗屁後金。祖宗江山在你這種人的手裡,真是老鼠吃大麥。

  他知道萬曆喜歡看戲。歷史上曾經因為痴迷看戲被朝臣勸諫,但還是我行我素。

  更可恨的是,萬曆自己愛看戲聽曲,卻不讓宮人們私下傳唱。他曾經因為宮中傳唱《牡丹亭》,杖斃十幾人,罰數十人。

  朱寅站在宮門的月台上等,足足等到申時四刻,眼見太陽西斜,都站得腿腳麻木了,皇帝還沒有召他入殿。

  就連乾清門下的侍衛,看向朱寅的目光也有點不落忍。他們也沒想到,稚虎先生在高麗剿滅倭寇二十萬,立功之大開國以來所未有,卻被皇上如此冷落。

  朱寅站在月台上,抬頭看著紫禁城,眸子追著著一隊飛掠宮殿的鴿子。

  鴿子帶著哨子,發出一陣哨音,沒入朱紅色的宮牆。

  朱寅只能一邊暗罵拜金帝,一邊在門下來回走動,有點無聊的看著用來滅火的銅水缸。

  銅水缸中的水映照著一張眉眼如畫的青蔥臉龐。水影中的少年風神秀徹,身姿卓然,一身大紅官袍紅的耀眼。

  滅火水缸中那耀眼的官服,在太陽的照耀下,就像一團火焰在水影中燃燒。

  朱寅忽然想起,歷史上好像就是幾年之後,紫禁城就頻發爆發火災,造成宮殿大面積焚毀。萬曆朝用來火災後修復宮殿的銀子,就多達上千萬兩白銀。

  可以說,拜金帝在位近五十年,搜刮的銀子五分之一都用在了火災後修復宮殿上。

  縱觀整個歷史,明清時期的北京紫禁城,是爆發火災最頻繁、規模最大的宮殿。五百年間,發生有記載的嚴重火災八十多次,平均六年一次。用來災後重修宮殿的銀子,足夠修建十個紫禁城!

  為何紫禁城建成之後頻繁發生火災?風水的說法是北京東,東乃木也,最忌雷火。同時雷也屬東,所以雷電必多。如此一來,就會經常發生火災。

  這些火災,還不包括英法聯軍、八國聯軍攻入紫禁城後的縱火案。


  而且,北京在遼南京、金中都、元大都之時,就頻繁發生火災,並非明、清兩朝才多。

  華夏歷史上的各地皇宮火災,北京的皇宮就占了大半。說起來的確有些弔詭。

  但在朱寅看來,其實也能科學解釋,也的確算是「風水」。

  因為北京地區特殊的地理環境,雷暴日的次數超過全國平均值很多,比長安、洛陽等地多了近一倍。頻繁的雷暴日,讓紫禁城的落雷密度居高不下。

  第二,因為蒙古高原的高壓乾旱氣流,以及燕山和太行山的焚風效應,造成北京地區空氣乾燥。濕度比關中地區還要低的多,比洛陽和南京就更低了。

  第三就是,紫禁城占地不到一平方公里,狹小逼仄的空間導致建築密集度高,宮殿的內部空間也小,一旦某處失火很容易蔓延成一片。

  一言以蔽之,此地實在不宜為都。

  都說天子守國門。可是北京這地方,和蒙古隔著大山,和遼東隔著遼澤,去一趟看似很近的遼東,陸路不如山西方便,海路不如山東方便。

  敵軍不管是南征、北伐還是東征,都能很輕易殺到北京。要從海上入侵,三天就能兵臨城下。

  哪怕是驢車戰神宋太宗,也只用八天就從太原殺到遼南京。

  秦滅燕、唐滅偽燕、後唐滅劉守光、金滅遼、蒙古滅金、明滅元、順滅明、清滅順、英法聯軍及八國聯軍征清,北京都是一鼓而下,燕地從來沒有易守難攻過。

  而且建都燕地的元、明、清三個大王朝,都有共同的弊病:嚴重依賴南北運河,軍事上很難控制西北、西南,思想上封閉保守,文化上南北對立嚴重,經濟上東西失衡,政治上吏治極其腐敗。

  因為北京偏於一隅,對全國其他地區鞭長莫及,這在封建農業時代弊端很大,導致治理成本高昂,朝廷輻射效力遞減,必然造成基層治理難,腐敗嚴重,資源浪費,動員力差。

  將來若能重振大明,一定要遷都。遷到無論到西南、西北、東北、東南都差不多距離的地方,這樣才能兼顧四方。

  朱寅正想到這裡,高淮終於出來了,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爺爺看完了戲,召你入見。」

  「謝高公公。」朱寅淡淡說道,看不出絲毫火氣。

  心中卻將拜金帝一頓臭罵。

  媽蛋,老子是高麗抗倭的大功臣,你打壓、淡化我的軍功也就算了,今日召見老子還故意晾了老子半個時辰!

  朱寅進入乾清宮,忽然蹀躞著趨步上前,動作熟練的跪倒下拜:「臣朱寅,叩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神色肅穆而又恭敬,士人的書卷氣中帶著一絲君前的誠惶誠恐,顯得很是忠純清正。

  萬曆坐在軟榻上,頭戴網巾,身穿明黃色交領曳撒,手持白玉煙槍。

  他用煙槍在御案上敲擊一下,一雙狹長微翹的眼眸俯視著朱寅,看上去有點冷漠。

  他打量了一會兒朱寅的神情,忽然打個哈欠,說道:「平身吧,站著回話。」

  「謝陛下。」朱寅站起來,束手而立。

  萬曆下巴一努,隨即一個內侍就搬來一個小杌子。

  「賜座。」

  「謝陛下!」

  等到朱寅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坐下,萬曆終於說道:「報功的奏疏朕也看到了,鄭國望之前推薦你去高麗統兵,可算推薦對了。你在高麗打的很好,比朕預料的要好,替朝廷省了不少銀子,省了不少功夫。這一仗算是大明開國以來少有的大捷,你功不可沒。」

  朱寅立刻垂頭拱手道:「臣安敢居功?此戰雖然勝的酣暢淋漓,可實在是陛下洪福齊天,將士感召用命。說到底也不是臣有多大能耐,而是優勢在我大明。」

  萬曆擺擺手,吐出一口煙霧,臉色有點潮紅,「此話雖然在理,但你也不必謙虛。你的功勞,朕心中有數,本待重重賞賜,可惜——」

  說到可惜二字,皇帝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可惜你終究福氣差了!你知不知道,慶王世子朱帥鋅在西域幹了什麼?他可是你和戚繼光大意放走的,你們去年西北平叛,留下了天大的禍患!」

  說完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奏報,「啪」的一聲扔到朱寅面前,「你自己看吧!如此罪責,朕應該如何處置?」

  朱寅趕緊跪下,身子微微顫抖的拾起地上的奏本,打開一看頓時臉色蒼白。


  「陛下,這,這…」朱寅神色惶然的說道,聲音都在發顫。

  「你不信?」萬曆冷笑不已,「朕也不願意相信,可真是錦衣衛千真萬確的奏報,絕不會有假。朱帥鋅已經在西域稱帝大半年了,朕要是再不知道,他怕是會打到關中。」

  「臣有罪!」朱寅再次下拜,「臣不敢當西北大功,請陛下革除臣西北之功…」

  萬曆冷冷說道:「你當然有罪。就憑朱帥鋅在西域如此膽大妄為,治你一個縱虎歸山、養虎為患的罪名,也絕不冤枉你。就算西北之事功過相抵,你也是功不抵罪。」

  「是!」朱寅深深叩首,「請陛下治罪!臣無顏再享侯爵之位,請陛下削臣江寧侯爵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稍有怨言!」

  萬曆眯著眼睛,沒有在朱寅臉上看到怨憤之色,只看到惶恐無措,這才幽幽說道:

  「罷了,看在你高麗之功的份上,爵位就暫時保留。可若不議你的罪,那便是賞罰不明。你知不知道,高麗王李昖和巡按御史錢世禎,都已彈劾你?」

  「你在高麗,專橫跋扈,欺凌高麗王,逼他給他下跪,可是有的?你雖然是大明欽差,可他終究是一國之主,除了宣旨之外,你豈能逼他跪拜?」

  朱寅道:「陛下明鑑,高麗王是主動下拜,臣並未…」

  「好個主動下拜!」萬曆怒道,「說的輕巧!他是高麗之主,若是你沒有欺壓於他,他怎會對你跪拜?他難道是故意污衊你?你一味獨斷專行,軍務大事都不和高麗王商議,惹的高麗君臣敢怒不敢言,這也是誣衊你不成?」

  「是,是!」朱寅只能承認,因為叫不醒故意裝睡的人,「是臣的錯,請陛下責罰。」

  萬曆冷哼一聲,「若只是高麗王彈劾你,朕還未必相信。可是連錢世禎也彈劾你!說你專橫跋扈,一意孤行,虐殺殘害戰俘數千,開膛破肚,鑿腦取髓,試驗新藥,種種手段令人髮指,惹得俘虜惶惶不可終日!這種大幹天和之舉,這也是冤枉你?你是朝廷官員,大明欽差,一言一行代表朝廷,仁義二字最為緊要,可你所作所為,仁字何在?傳揚出去,天朝顏面何存?俘虜也是人!你虐殺俘虜數千,敢說無罪?」

  實際上,殺俘雖然是罪過,但可小可大,就看皇帝較不較真。不較真,屁事沒有。若是較真,那就不同了。

  萬曆根本不關心俘虜的死活,他關心的是打壓朱寅的藉口。

  朱寅面如土色,「臣不敢辯白,唯請陛下治罪!」

  萬曆感覺敲打的差不多了,這才好整以暇的說道:「本來,有人奏請將你削爵罷官,永不錄用。但朕念你年少衝動,念你屢有功勞,還是保留了你的爵位。」

  朱寅戲精附體,額頭見汗的稽首道:「臣惶恐萬分,謝陛下隆恩!」

  萬曆對朱寅的態度還算滿意,說道:「京中你不能呆了。廷議通過了對你的處置,你就去重慶彭水縣,暫時當一個知縣吧。」

  一邊說一邊觀察朱寅的反應。只要朱寅露出怨憤之色,他打算連知縣的官位都不會給,而是直接罷官,一擼到底。

  可是朱寅卻露出如釋重負之色,一臉感激的說道:「臣願意去當彭水知縣,為陛下治理一縣,勤勞王事於偏遠。」

  萬曆點點頭,「好,那你回去之後,就上一道請罪疏,然後就去西南吧。朱寅啊,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可惜還是太年輕,需要磨礪歷練,即便是絕世美玉,也是不琢不成器啊。」

  「朕是愛惜你的,望你汲取教訓,戒驕戒躁,不要自暴自棄。等在州縣熬了幾年,朕再調你回京。三日之後,你就離京南下吧。不要在京中久待。不然,必然還有人彈劾你。」

  「臣,遵旨!」朱寅全無怨氣,「謝陛下給臣將功折罪的機會。」

  萬曆看到朱寅如此乖巧,這才熄了將朱寅罷官削爵的念頭。

  朱寅既然識相,還有忠孝敬畏之心,那就給他一點希望。

  可是萬曆自己知道,朱寅是沒有希望再回到朝中身居高位了。

  若干年後,就算朱寅回朝,他也會讓朱寅坐冷板凳。這種連中三元的神童少年,年紀輕輕就譽滿天下、功高震主,必須要壓著他,否則將來就是權臣。

  將朱寅趕出朝廷,等於是折了常洛的一桿大旗,也更有利於立常洵為太子。

  朱寅忽然淚目道:「陛下,臣此去西南,不知何時才能回京,或許難以生還也未可知,惟願陛下愛惜龍體,千秋萬歲。只是,臣臨行之前,想見一見信王殿下,臣想勸信王殿下順應天命。」

  萬曆本待不允,但聽到朱寅說勸信王「順應天命」,決定還是答應朱寅。

  就讓他見見常洛吧,只當是個補償。

  「可。」萬曆漠然點頭,「今日你就去見他,只給你半個時辰。」

  「臣謝陛下恩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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