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他們敢欺辱朕!他們敢欺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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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他們敢欺辱朕!他們敢欺辱朕!

  王錫爵立即站起來,凜然道:「我們一起求見陛下!」

  閣臣和九卿一起離開文淵閣,遞牌子請見。然而內中遲遲沒有消息,直到眾大臣急的要暴走了,高淮才帶著幾個內侍出來傳達口諭道:

  「爺爺說,此事他也剛剛得到稟報,說是有士子密報,海瑞等人密謀聯絡京營將領,意圖擁立信王。爺爺正在聽取廠臣匯報,暫時無暇召見諸位相公,相公們請候著吧。」

  王錫爵怒道:「皇上難道要相信海瑞謀逆嗎!他們是入京請願進諫的!誰相信他們要逼宮!一群書生,如何逼宮!」

  高淮陰陽怪氣的說道:「爺爺聖明,當然不會輕易相信,所以爺爺才要親自詢問此事,唯恐冤枉海瑞等人。可是誰又能保證,海瑞不是藉助所謂入京請願,陰謀逼宮擁立信王?人心隔肚皮啊,天知道海瑞他們揣著什麼心思?」

  張位厲聲道:「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若是連海瑞都是逆黨,我滿朝百官人人都是逆黨!黑白之分,忠奸之別,公理道義之攸關,豈容如此兒戲!」

  孫丕揚神色悲憤,指著高淮高聲:「君子道消,小人道長,至於此乎!陛下身邊有奸賊!我們要見陛下!還海瑞等人公道!」

  高淮傲慢的打個哈哈,鼻孔朝天的說道:

  「事情還沒有審理定讞,宮裡並未說海瑞等人一定是逆黨,不是正要查麼,諸位相公為何就急著為海瑞辯白呢?難道也和海瑞有所牽連?哦,對了,海瑞這次一路北上,大群士子浩浩蕩蕩,沿路地方官不但沒有阻攔,還提供食宿。是不是相公們下的令?還是說,海瑞此次大張旗鼓的入京請願,本就是相公們指使授意?」

  眾大臣一起對高淮怒目而視,都是氣的鬍鬚發抖,甚至有人攘臂上前。

  「你們想幹什麼!」高淮厲聲喝道,「這是大內!不是你們的外朝衙署!」

  一群內侍立刻擋在他身前,一個個張牙舞爪,氣勢洶洶。

  「你…」王錫爵指著高淮,「這裡是大內,是天子所居,中樞所在,更容不得你們蒙蔽聖聰,蠱惑陛下!」

  「首輔慎言!」高淮冷笑道,「爺爺乃是幾百年一出的聖天子,神目如電,明察秋毫,天下誰能蒙蔽聖聰、蠱惑皇上?你們以為爺爺是昏君麼?到底是誰想蒙蔽聖聰?」

  「如今內有聖主坐鎮九重,外有張公執掌大事,自然風氣肅正,煥然一新,那些居心叵測、道貌岸然之人,怕是不能再指手畫腳了。」

  沈一貫忽然低聲對王錫爵道:「元輔,高淮這是想故意激怒我等,好與我等在此爭執不休,我等切不可上當。這些內臣伶牙俐齒、強詞奪理,嘴上就沒輸過,何必和他們打嘴仗?還是立刻出宮,去午門制止事情擴大。」

  大明朝最會打嘴仗其實不是文臣,而是這些太監。這些人都是內書堂出身,他們大多有文人的學問,卻又缺少文人的節操,比那些偽君子更加無恥。論起吵架的功夫,比起文臣有過之而無不及。

  王錫爵頓時醒悟,愧然道:「沈閣老所言極是,差點上當了。那我等立刻出宮去午門。」

  說完再也不和高淮理論,匆匆出宮而去。

  高淮看著眾大臣的背影,冷笑不已。

  「嘿嘿,你們這些自命清高、眼高於頂的進士老爺,還以為是以前嗎?如今不同往昔,你們那一套不靈了,爺爺不會再遷就你們了,你們且一邊涼快去吧。」

  高淮雖然得意,以為文臣再也難以制衡天子,以後皇帝完全乾綱獨斷,他們這些內臣也能翻雲覆雨等閒間,可是他卻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筆和輿論,一直就在文人手裡!

  忠奸善惡、是非黑白,不是皇帝說了算,更不是他們這些內臣說了算,而是文人們說了算!

  得罪了士人文臣的代價,絕對是難以承受的。

  大明朝養士兩百多年,士大夫樹大根深、枝繁葉茂,豈有那麼簡單?

  什麼是天子?光有刀槍在手還不能叫天子,還必須掌握大義。

  可惜高淮等人得意之下,忘記了這個道理。

  卻說一群大臣趕到午門,登上五鳳樓一看,都是驚怒交集。只見午門到端門附近,到處都是白衣士子,被一隊隊五城兵馬司的巡捕和錦衣校尉圍困,在東廠番子的指揮下,如狼似虎的抓捕。

  反抗抓捕的士子,已經傷亡了上百人!

  番子們厲聲喝道:「你們都是逆黨!膽敢拒捕者死!」


  很多士子悲憤怒吼:「朗朗乾坤!天理何在!」

  「我們要見陛下!我們不是逆黨!」

  「奸賊亂政!逢君之惡!公道自在人心!」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三字成獄!皇明之恥!」

  整個午門廣場,都是一片凌亂,猶如兩軍廝殺一般。伴隨著士子們的怒喝、慘叫和廠衛特務們的喝罵,聲動皇城。

  「住手!住手!」首輔王錫爵站在五鳳樓上大喊,「不可逮捕傷害請願士子!」

  「住手!」沈一貫、張位、孫丕揚等人也一起怒喝。

  「海瑞公忠體國,德高望重,爾等安敢如此!還不退下!」

  廠衛特務們眼見閣老和九卿們出現,頓時有點慌神,不禁都停下手中的動作,面面相覷。

  這…老相公們都出面了,應該不必再抓人了吧?太好了。很多廠衛特務都是面露喜色,如釋重負一般。

  他們實在不願意和海瑞等人作對!

  誰知領隊的錦璫、御馬監提督太監梁永厲聲喝道:

  「捉拿逆黨嫌犯審訊,乃是皇上口諭、督公鈞旨,誰敢違背!動手!停手者一體鎖拿法辦!」

  廠衛特務們聞言,只能繼續動手。

  梁永對著城頭的文臣們一拱手,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這次逆案事關重大,是宮裡要辦的欽案,俺勸相公們不要插手,免得引火燒身!」

  居然有恃無恐的威脅群臣。

  王錫爵等人又氣又恨,卻無法阻止這一切。此時此刻他們才發現,皇帝一旦真的沒有底線的任性胡來,他們很難制止。

  規矩打破了,什麼事都會發生。

  海瑞顫巍巍的看著眼前這一幕,神色悲憤無比,目中滿是震怒。雖然廠衛特務們不敢上前抓他,卻讓他眼睜睜的看著士子們被捕、被打、甚至被殺!

  「噗—」海瑞忽然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身子一歪。

  他八十高齡,歷史上本已逝去六年,是寧清塵的藥讓他延續了六年陽壽。因為有朱寅派人照顧,若是他安心在瓊州養老,再活兩三年也不難。可是這次北上京師,五千里顛簸勞累,到京師時其實已經油盡燈枯,只剩下心中的執念,靠著一口氣硬撐。

  此時此刻,眼見皇帝居然設下圈套對付為國請命、赤膽忠心的請願士子,還昏聵的污衊自己等人是逆黨,哪裡還遭受的住?

  「海公!」身邊的士子一起搶上,扶著海瑞,淚目道:「海公醒醒!」

  廠衛特務們看到海瑞吐血昏迷,忽然一起停下手,不約而同的看著海瑞,都是目光迷惘。

  「海公!」群臣一起驚呼,趕緊圍上前去,一群白鬍子老頭,人人跑的飛快。

  士子們更是群情激憤,泣血高呼!

  王錫爵來到海瑞身邊,蹲下來看看面若金紙、奄奄一息的海瑞,呼喚道:「海公,海公!」

  一大群官員圍著昏迷不醒的海瑞,都是神色悲憤。

  王錫爵忽然站起來,冷冷看著梁永等人,「老夫乃內閣首輔大臣,奉旨總領朝政,沒有經過內閣的正式詔書,你們誰敢造次?沒有兵部的部札和勘合,你們竟敢擅自調兵,在京中抓捕請願士子?」

  兵部尚書石星喝道:「我乃大司馬!本官的部札何在?兵部勘合何在?本官不記得簽發過部札!好幾千兵馬,誰讓你們調的!」

  左都御史李世達喝道:「你們立刻回營待命!」

  廠衛和巡捕官兵們見狀,更是不敢動手了。相公們積威已久,這些武人見到頭戴烏紗、身穿紅袍的清貴文臣就直不起腰杆。

  「你們愣著作甚!」梁永厲喝道,「快點動手!繼續抓人!」

  可是在場的廠衛特務和巡捕官兵們,都是恍若未聞。即便有少數人行動,看到絕大多數人不動,也只能停下來。

  梁永又驚又怒,尖細的嗓音刺的人耳膜不適,「你們敢抗命麼!動手抓人!」

  然而廠衛特務和巡捕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動也不動。

  忽然一個錦衣衛校尉扔下手中的鎖鏈,大聲道:「海老爺是大大的清官!世人敬仰!他不是逆黨!俺人微言輕,卻知道忠義二字!俺不敢對海公動手!吃不了這碗飯!」

  緊接著不少廠衛和巡捕營校尉一起喊道:「我等不敢對海青天動手!吃不了這碗飯!」


  更多的鷹犬雖然沒有響應,卻是默默退開,對梁永的命令置若罔聞。

  要讓他們抓其他官員沒問題,可是讓他們抓海瑞,他們誰也不願意。

  「你們!你們…好膽!」梁永氣的直哆嗦,可是法不責眾,眾怒難犯,此時此刻他也無可奈何。

  「來人!執俺手令,調勇士營一標兵馬!」

  他決定調遣勇士營的銳士了。勇士營是京營中最精銳的兵馬,一萬多人全部選自番上精銳和九邊精兵,可不是其他京營那種花架子,其實就是御林軍,向來由御馬監統帥。

  勇士營本就是太監組建招募的,一直只聽太監的話,是宦官集團最可靠的武力。

  如今的御馬監掌印太監是宗欽,梁永只是二把手。他要調動勇士營,當然需要經過宗欽,還要有詔令,但不需要兵部的部札、勘合。

  可眼下事急從權,梁永奉了皇帝口諭,即便不經過宗欽和兵部,只調遣三千人還是沒問題。

  「得令!」梁永的心腹立刻領命。

  「誰敢!」王錫爵上前幾步,「勇士營是朝廷禁軍!誰讓你私自調動!」

  「哈哈哈!」梁永大笑,「朝廷?朝廷是什麼?朝廷就是皇上,就是爺爺!勇士營就是皇上的御林軍!唯勇士營可稱親軍!首輔,俺勸你少管閒事!今朝不同往日!」

  王錫爵等人怒極,想不到今日梁永如此放肆,看來皇上真的要一意孤行了。

  沈一貫卻是神色冷靜,時不時看向千步廊的方向,目光幽邃。

  正在這時,忽然南邊的千步廊方向傳來潮水般的聲音,好像有千軍萬馬湧來,緊接著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就鋪天蓋地般響起:

  「海公無罪!請願無罪!」

  「請陛下斬殺奸臣!」

  「罷課!罷課!」

  梁永等人往南一看,頓時臉色劇變。只見密密麻麻身穿監生藍色儒服的北雍監生,浩浩蕩蕩而來,一眼望不到頭!

  五千監生之後,又是順天府學、宛平縣學、大興縣學的秀才,以及在京的士人,數量又是數千!

  總數不下萬人!

  沈一貫見狀,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王錫爵等人也鬆了口氣,都露出詭異的冷笑。

  「陛下身邊有奸賊!」監生中有人大喊,「為國家除賊!為陛下鋤奸!保護海公!」

  又有人高呼道:「梁永就是奸賊!打死他!」

  成千上萬的監生和秀才亂糟糟的衝過來,潮水般湧向身穿大紅蟒服、在人群中極其醒目的大太監梁永。

  什麼?梁永大驚失色,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對付請願士子?他都沒怎麼猶豫,就想逃離午門廣場。

  但已經遲了。

  潮水般的士子從三面湧來,將梁永和他的心腹圍在中間,步步緊逼。

  「你們好大的膽子!要造反麼!俺奉有聖旨!俺是御馬監提督…」梁永色厲內荏的喝道。

  可是士子們哪裡敢會管這些?挽起袖子一擁而上,頓時將梁永等七八個宦官淹沒。

  「閣老救俺!閣老救俺!」梁永嚇得亡魂直冒,呼救聲很快就被喝罵和毆打聲掩蓋。

  轉眼間,這個囂張跋扈、作惡多端,曾經想挖掘秦始皇驪山陵墓的大太監,竟然被士子們活活打死!

  整個午門廣場,罷課的監生和秀才,再加上外地入京請願的士子,足有一萬多人,聲勢浩大。

  很多人看到難以醒來的海瑞,想要如今日益不堪的朝局,都是忍不住悲從中來,放聲痛哭。

  …

  長安西街的一處臨街的酒樓上,羅言、唐央央正坐在窗邊,看著午門的方向,聽著午門傳來的沸反盈天的噪雜聲。

  「羅師兄,這就是你想看到的?事情鬧這麼大,會死多少人,流多少血?」唐央央神色清冷,「我在山東的時候,范師兄說你一定會這麼做,你果然這麼做了,而且做的更過分。」

  「呵呵,你和范師兄都是一樣的人。」

  羅言自顧自的喝了一杯酒,神色有點落寞,「師妹,我在北京待不了多久了,老師一定會制裁我。但我不後悔。」

  「有些事情,不是老師願意去做的,可我們要替老師去做,比如說:殺人,栽贓,陷害。」


  「師妹,人都是有影子的。光越亮,影子越黑。自古以來的大英雄大豪傑,光靠光明正大的手段,是成不了大事的。我羅言,願意當老師的影子。」

  唐央央有點傷心,「虎牙的家人們,都應該如此嗎?」

  「這是沒辦法的事。」羅言放下酒杯,「老師和師母把你放在南京,就是知道你的性格太善良,做不了這些事。師妹,你很聰明,但虎牙要完成任務,只靠聰明是不夠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

  唐央央點點頭,「老師會怎麼制裁你?」

  羅言笑了一笑,「雷霆雨露,皆是老師恩德。我並不擔心自己,就算是死,我也夠本了。這幾年我做的大事,頂得上別人幾十年。男兒大丈夫在世,夫復何求?」

  唐央央安慰道:「師兄放心,你不會有大礙的。老師就算制裁你,也會給你一個機會。」

  羅言端起酒杯,「那就借你吉言。今日,倒要看看皇帝怎麼收場!師妹,這場大戲就是咱們的佐酒菜,你就好好看戲吧。」

  …

  正在士子們占據整個午門廣場之際,八百多京官文臣,一起捧著烏紗帽,光著腦袋,在舉著太祖御像和孔子像的禮部官員帶領下,排著整齊地步子,往午門而來。

  其中袁可立高呼道:「陛下身邊有奸賊蒙蔽聖聰,禍亂朝綱,我等愧對陛下,只能引咎辭官!」

  百官罷朝!

  京城中的文官,共有一千三百人,今日就來了八百人,大半都到了!

  此時此刻,文臣士子們空前團結!

  消息火速傳到大內,皇帝聞報之後,霎時間如墜冰窖,同時又怒火中燒!

  反了!反了!

  他們敢欺辱朕!他們敢欺辱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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