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安州大捷!安州大捷!」(超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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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安州大捷!安州大捷!」(超級大章節)

  就在日軍將帥驚怒之中,堅固的日軍大營已經被明軍攻陷。

  日軍大營雖然堅固,但唱的卻是空城計,只有一千精銳的旗本武士駐守,故意打更、敲鼓、點燈,偽裝大軍還在營中的假象。卻不知道明軍早就知道他們在唱空城計。

  一千人哪怕再精銳,營寨修建的再堅固,又哪裡能抵擋明軍回馬槍般的猛攻?

  李如松、麻貴、劉等大將的家丁奉命攻擊營寨,不到半刻鐘就攻入營寨。那一千武士明知必死無疑,士氣反而迴光返照般的飆射,人人悍不畏死、勢如瘋狂的揮舞鋒利的太刀,和精銳的明軍家丁殊死搏鬥。

  「七生報國!來世再見!」

  「口樓賽!」

  「殺雞給給!」

  僅僅一千武士,爆發出驚人的戰力。明軍大將的家丁們,居然一時半會兒的難以壓制。

  這些將領主動讓自己的家丁攻打營寨,其實也是有私心的,目的就是讓自己的家丁立功,也找機會彰顯麾下家丁的戰力,在經略相公面前表現表現。

  此時此刻,家丁們都很給力,絕大多數人都是虎狼一般奮力衝上,不愧是明軍精銳中的精銳。之所以說是絕大多數人,是因為還有極少數家丁,大概百餘人,不但畏懼不前,反而被數量占據絕對劣勢的武士殺的轉身逃跑。

  這一百多家丁,都是身材高大、面黑如炭、貌若猿人的異族黑兵,都是總兵劉綎的家丁。劉綎麾下一千多家丁,黑兵就占了一成。

  這些黑人都是被洋夷們從海外帶來的,沿海地區已不鮮見。他們身材高大健壯,面目猙獰可怖,似乎十分善戰,看上去很是唬人。正因為如此,劉綎才將他們編入家丁,美酒細羊、厚餉精糧的養著。

  因為只有一百多人,劉綎還捨不得用,這次是想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誰成想,黑兵平時勇猛善戰,可此時到了戰場,居然如此膽怯無能!

  劉綎氣的破口大罵:「廢物!混帳!老子白養你們一年,竟只是長得嚇人!」

  家丁們以眾擊寡,倭寇武士即便再拼命也無濟於事,可此時因為黑兵們畏戰逃跑,居然讓已經被壓制的倭寇開始局部反擊了。

  明軍巢車上的徐渭,看著火光下潰逃而出的黑兵,不禁搖頭不已,「朱紈《甓余雜集》有詩一首,贊黑兵曰:黑眚本來魑魅種,皮膚如漆髪如卷。蹻跳搏獸能生啖,戰鬥當熊死亦前。」

  「看來,朱紈這是誇大其詞,或者人云亦云。這些黑面鬼族,平時私鬥或許勇猛,可是真刀真槍的上了戰場,也就草雞慫包了。」

  朱寅和戚繼光扶軾而立,看著被日軍武士追殺逃出營寨的一群黑兵,目光一片寒霜。

  原以為日軍大營如此空虛,幾千家丁上前,一個猛攻就能拿下,不過是翻手之間。誰知數千家丁都攻入大營了,眼見倭寇再拼命也枉然,居然出現這一幕。

  雖然倭寇無法改變局面,可這也是打臉了。

  一百多黑兵發出誇張而怪異的尖叫,魂不守舍的逃出來,還聚在一起嘰里咕嚕,很多人連兵器都扔掉了。

  倭寇武士的兇悍,讓他們嚇破了膽。

  什麼?沒有參戰的明軍將士看見這一幕,一個個臉都綠了。自從朱經略使和戚大將軍進入高麗,大大小小也打了十多仗。從來沒有一次,明軍被日軍追著逃跑!

  誰知今日,在明軍占據優勢的局面下,這些之前看上很兇悍的黑兵,居然被倭寇追的滿地跑!

  劉綎滿面通紅的來到巢車之下,脫下頭盔跪下道:

  「末將劉綎,治軍無方,有眼無珠,還請經略相公和大將軍治罪!」

  戚繼光怒道:「你也是百戰猛將,怎麼信重這些黑兵?平白漲倭寇志氣,損我軍心!」

  朱寅沒有說話,卻是冷冷的掃了一眼逃出營寨的黑兵,殺意如鐵。

  劉綎一張鬚髮如戟的臉滿是厲色,咬牙切齒的說道:「末將親自上陣,請相公和大將軍讓末將找回臉面!」

  說完手持大刀,虎吼一聲沖入日軍大營,縱橫捭闔,殺的倭寇人頭滾滾,幾乎沒有一合之敵。

  「好!」外面的明軍一聲喝彩,「劉將軍威武!」

  劉綎親自上陣,本就岌岌可危的倭寇,頓時陷入絕境,幾乎被一邊倒的屠戮。轉眼間就被斬殺殆盡,日軍大營被明軍徹底控制。


  來不及被毀的河壩保住了,一萬多匹戰馬也落到了明軍手裡。

  劉綎滿身都是倭寇的鮮血,手提大刀再次來到巢車前,「經略相公,大將軍,末將回來了,請相公和大將軍訓令!」

  朱寅淡然說道:「劉將軍親自上陣,勇不可當,本官很是敬佩,安有訓令?只是你麾下的一百多黑兵,貪生怕死、怯戰潰逃,應該怎麼處置呢?」

  劉綎很懂規矩,立刻大聲道:「相公說如何處置,那便如何處置!末將唯命是從,絕不敢有絲毫主張!請相公示下!」

  朱寅手中的虎牙化石輕輕一揮,輕描淡寫的說道:「全部就地處決,軍前正法!」

  諸將聞言,不由心中一凜。

  經略相公愛兵如子,軍餉軍糧都是百般關照,卻也真是治軍森嚴啊。一百五十多人的黑兵,居然全部行軍法斬殺!

  戰場上畏戰逃跑是常有之事,可謂司空見慣。但上次畏戰,下次未必還畏戰,也有個成長的過程。真刀真槍的廝殺,誰還沒膽怯過?

  所以一般而言,逃兵並非全部斬殺,而是殺幾個帶頭的,或者十中抽一、五中抽一的抽殺,大多數逃兵還是能活命,這也是使功不如使過。當過一次逃兵的人,若被饒了一命,下次戰鬥多半會變得勇猛起來,甚至敢為將領效死。

  可是經略相公,竟是一百五十多人全部處死!

  一次就處斬一百多人的場面很少,很多人當兵多年也沒有見過。

  「遵命!」劉綎毫不猶豫的領命,對朱寅和戚繼光一拱手,然後轉身喝道:

  「來啊!奉經略相公鈞旨,將這群該死的黑兵全部綁了,斬首示眾!」

  「得令!」親兵們大喝一聲,一起將驚懼交加的黑兵們綁了。

  黑兵們拼命的掙扎,甚至還有人想反抗,卻哪裡還有機會?

  隨即親兵們一起喝道:「奉經略相公鈞旨!行軍法斬殺逃兵!斬!」

  一百多柄利刃揮起,斬落,黑兵們頓時人頭落地!

  軍法官厲聲道:「一百五十三名逃兵,全部軍法伏誅!再敢怯戰畏敵者,就是這個下場!勿謂言之不預!」

  逃兵剛剛被斬殺,毛文龍就來到巢車前稟報導:

  「啟稟經略!啟稟大將軍!山口已經封鎖布置妥當,與大營連為一體,倭寇大軍也快到了!」

  朱寅笑道:「接下來的事,就拜託大將軍了。」

  戚繼光點點頭,隨即就打出令旗。

  令旗一打,數千多堆篝火全部點燃,照亮了山口內外。高高的河壩之上,更是燃燒著巨大的火堆,照的周圍白晝一般。

  一隊炮營的明軍,在馱馬的挽拉下,將一門門大炮運上河壩。河壩是大營中位置最高的地方,距離山口不到三里,居高臨下的轟擊,剛好能打到日軍。

  明軍利用日軍大營的防禦工事,將只有一里寬的山口缺口,封堵的嚴嚴實實。日軍要衝出牢籠,要麼就從這一里寬的山口硬生生殺出來,要麼就攻打自己的營寨。

  他們的營寨修的很堅固,本是為了防禦明軍,可是如今卻成為他們自己的障礙,真是太諷刺了。

  日軍在山谷中精心布置的山地陣沒有用處了,他們只能重新在山谷中整隊,然後衝殺出來。

  數里長的山谷比較狹窄,日軍無法列陣,只能完全放棄軍陣,直接硬生生的衝殺出來。

  哪怕是最低級的足輕也知道,他們只有幾日口糧了,要麼被活活餓死,要麼戰死,要麼衝出去逃出生天。

  隨著決死進攻的命令下達,日軍中特有的海螺和邊鼓聲也幽幽響起。

  「口樓賽!殺雞給給!」

  驚天動地的吶喊聲中,日軍猶如一股鐵流,兇猛的從山谷衝出來,又像一頭暴怒狂狺的巨蛇。

  最前面是舉著大盾的足輕,後面是長槍足輕和弓輕,再後面是日軍最厲害的鐵炮隊。可惜日軍有兩萬鐵炮足輕,此時因為失去地利,很難發揮作用。

  「轟——」的一聲,最面前的日軍,終於和封堵山口的明軍接戰了。

  一個照面,就慘烈到極點。

  日軍就像一股無處可去的洪流,明軍就像一度巨岩。洪流兇狠的撞在巨岩上,巨岩巋然不動,而洪水卻濺起漫天浪花。

  這浪花是紅色的鮮血!


  「殺倭!」

  「口樓賽!」

  「七生報國!」

  「大明必勝!」

  「砰砰砰…嗖嗖嗖…轟轟轟…」

  雙方戰士的喊殺聲,和火器的轟鳴、弓箭的破空聲、刀槍盔甲的撞擊聲,以及慘叫聲揉雜在一起,仿佛地獄之門開啟,修羅場再現。

  火光照耀之下,山口內外是萬餘人在相互絞殺,人人臉上都是猙獰扭曲的殺意。

  妙香山口那道一里寬的豁口,成了地獄的喉嚨,翻攪著泥漿與血污。

  朱寅放下望遠鏡,自言自語般說道:「真是一個可怕的夜晚啊。」

  山口之外戚繼光親自坐鎮,數萬明軍扼守如鐵。瀰漫的硝煙混著鐵鏽味和血腥味,凝成令人作嘔的黏膩夜霧。

  巨大的戰車深陷泥淖,車輪幾乎半埋,包鐵的沉重車身被泥漿糊滿。粗大的原木拒馬犬牙交錯,深深插入泥漿深處,只在極有限的點留下狹窄通道。

  大盾與車陣之後,是密如葦林的槍矛。炮口、銃口,就像無數個死亡之眼,從車陣的孔隙中伸出,噴射著火焰和彈丸,近距離的相互轟擊。

  雙方的大盾之後長槍相互捅刺,利器刺穿盔甲進入人體的聲音響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啊——」

  谷口內外,那片被泥漿和擁擠人影填滿的狹窄空間,到處都是血水,和泥水一起流淌,在拒馬下匯成渾濁噁心的血窪。

  「轟轟轟——!」高高的河壩之上,明軍一字排開的大炮發出恐怖的吼叫,一顆顆炮彈划過夜空,呼嘯著轟入山口內部密集的日軍。

  「啊——」大片大片的日軍,簡直是被屠宰一般,被明軍的火炮收割,死傷極其慘重!

  明軍占據了地利,處於明顯的優勢位置,日軍卻吃了血虧。

  可是不沖又不行!

  前面的足輕死亡,後面的武士又撲上,拼命的撕咬明軍的封鎖線。很多日軍乾脆攻打自己的營寨,意圖重新奪回自己的大營。

  明軍最前面的是中流砥柱般的戚家軍,其次是土司兵和女真兵,一個個殺紅了眼,血葫蘆一般。

  受傷的明軍,會立刻會救下,被救治通道直送寧清塵的野戰軍醫營。

  開戰不久,野戰軍醫營中的傷員就人滿為患了。寧清塵只能下令先救傷重的,小丫頭忙的腳不沾地,滿身是汗。

  兩百多個已經練出來的醫學生,此時個個是手術高手,他們的手術都很快,全部是簡易的戰地手術。

  軍醫營中燃燒著一座座火爐,上面用藥水煎煮了手術用的刀剪、針線、鑷子、鋸子等器械。專門有人從沸騰的藥水中,撈取消毒過的器械,遞給手術師。

  做完手術的傷員,立刻被轉移到手術廳外的養傷廳,由招募的高麗少女精心照料。

  整個野戰軍醫營近千醫護,都被年僅七歲的寧清塵指揮的井井有條,效率飛起。

  這是明軍戰力強大的原因之一。反觀日軍,就沒有這種醫療保障了。

  受傷的日軍,只能在泥濘中痛苦的死去,被自己的同伴當做踏板,踐踏著決死攻擊。

  宇喜多秀家默默看著慘烈的廝殺,神色淒絕。

  他猩紅的陣羽織下擺早已被泥漿浸透,沉重地貼在甲冑上。他站在臨時搭建、微微搖晃的高櫓上,臉色在濕冷中更顯慘白。

  每一次谷口傳來的銃炮轟鳴,都讓他腳下泥地微震。他死死盯著山口外那道沉默的鐵壁,握著軍配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青白。

  沖不破,硬是攻不破啊。

  難道八萬生靈連同他尊貴的姓氏,都將沉入這異國的泥沼嗎?

  太閤殿下,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這是就八紘一宇、布武天下的神國霸業嗎?可是,可是神國勇士的血,快要流光了啊。

  「立花宗茂!」宇喜多秀家忽然猛地轉身,聲音嘶啞而決絕,「雷神隊出擊!撕開那道口子!撕開!」

  立花宗茂頭盔下的臉毫無波瀾,雨水順著他冰冷的面頰流淌。

  「雷神隊!」立花宗茂厲聲喝道,右手按上刀柄,猛地一揮。

  他身後早就準備出擊的雷神隊精銳武士,赤黑色的甲冑沾滿泥點,化作一股沉默的狂潮,向著山口那道鐵壁決死撲去!


  這是日軍中最精銳的一支戰隊,他們沉重的具足深陷泥濘,每一步都帶起大塊污泥,鎧甲撞擊聲沉悶如悶雷。

  山口狹窄的通道,更是變成了血肉與泥漿的煉獄。

  雷神隊武士的狂吼顯得格外沉悶,他們身穿沉重的鐵甲,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面甲,雙手揮舞太刀,在黏滑的地面上踉蹌著撞向車陣。

  殺!七生報國!

  迎接他們的是車陣縫隙里如毒蛇刺出的長槍。

  沖在最前的武士被數支長槍捅刺,卻沒有被破甲,反而一刀將一個明軍的面門劈開。後續的武士踏著泥水中的屍體和滑膩的泥漿,嘶吼著地向明軍戰車上攀爬,就像一隻只兇悍的泥猴子。

  「殺雞給給!」武士們身後,火光撕裂濕重的硝煙,鐵炮齊射的爆鳴震耳欲聾。

  「砰砰砰砰——」

  密集的鉛子如同致命的冰雹,近距離的橫掃過擁擠在泥濘通道中的明軍。前排的明軍身上爆開血洞,沉重的身體砸入泥漿,慘叫著激起渾濁的血浪。

  即便到了此時,日軍鐵炮隊的威力仍然不可小覷。

  「放!」帶著南方口音的明軍將領聲音響起,隨即戚家軍中的火銃手也一起發射,硝煙瞬間就瀰漫了整個空間。

  「砰砰砰—」

  這麼近距離的轟擊,就是身披重甲的武士敢死隊也難以承受,紛紛不死即傷,損失慘重。

  車陣上方,明軍虎蹲炮的炮手奮力操作,炮口噴吐短促火焰,霰彈劈頭蓋臉的潑灑,將攀爬的倭寇連同腳下的泥濘屍堆一同撕裂,斷肢殘臂混著猩紅的內臟碎塊,和泥漿一起高高拋起。

  「啊——!」

  最擅長小組配合廝殺的戚家軍,死死守住封鎖線,和日軍最精銳的戰隊貼身死掐,殺的屍山血海。

  「嗖嗖嗖——」女真戰士刁毒的羽箭飛蝗般攢射,不知道多少倭寇鐵炮手面門中箭,拋下鐵炮一命嗚嗚。

  「轟轟轟——」河壩之上,居高臨下的明軍大炮,幾乎片刻不停地轟鳴,讓密集進攻的日軍遭受五雷轟頂般的打擊,如受天罰!

  雙方的戰場地利,對日軍實在太不公平了。

  慘烈的廝殺不到半個時辰,日軍就死傷就超過萬人,屍骸堵住了山口。而明軍的傷亡不到三千,四個日軍的傷亡,才能換來一個明軍的傷亡。

  後面督戰的日軍將帥個個臉色慘白。

  這仗打的太憋屈,太憋屈!

  神國勇士們明明悍不畏死,損失之大卻遠超明軍,都是因為戰場太不利了!

  根本不公平!

  等於是神國勇士是在攻城,而明軍在守城。這公平麼?

  更要命的是明軍在大壩上的火炮陣,讓神國大軍慘不堪言!

  宇喜多秀家等人都是進退兩難,不知道是不是應該下令退兵。

  「閣下!」立花宗茂的聲音帶著決絕,「不能退!我軍只要一退,就再也無法衝破封鎖了。再過幾天,等到糧食吃完,勇士們餓的沒有力氣了,就是髯虜的豬羊!趁著髯虜的封鎖還不牢固,今日是唯一的機會!」

  黑田長政厲聲道:「今日只有兩個結果!要麼全員玉碎,要麼衝出封鎖!決死一擊!不然等到糧食吃完,結局只會更加悲慘!」

  猶豫不決的宇喜多秀家,終於拋棄了退兵縮回山谷的念頭。

  沒錯,眼下只能一口氣死戰到底!還有機會!

  明軍的巢車之後,朱寅看著慘烈無比的巨大戰場,忽然說道:「康熙,取我虎吟來。」

  須臾虎吟取來,一曲《破陣》就鏗然而起。琴聲被噪雜的戰場聲掩蓋,間或只有一個音符,擊打在雙方戰士的心弦上。

  地上瀕死的人,此時聽到的不是戰場聲,反而能聽到朱寅的琴聲。

  明軍重重車陣之後,戚繼光立於赤紅「戚」字大纛下,目光穿透瀰漫的硝煙與雨霧,鎖住山口那翻騰的血色漩渦。

  老將轉頭,看著端坐操琴的朱寅,目光蒼茫無比。

  他忽然下令道:「左翼火器營輪替!動作要快!右翼麻貴部壓住陣腳!曹文詔部前移,準備接替!」老將堅定的聲音穿透喧囂,蒼音龍鍾般字字清晰。

  命令一下,第一線車陣後的明軍銃手在泥濘中艱難後撤,靴子拔出時帶起大塊泥漿。後方待命的銃手立刻填補射擊孔,動作在泥水中顯得遲滯。


  射箭已經疲憊的女真戰士也分批次退下,被後面的明軍替換。

  明軍輪換之後,日軍也趁機輪換了。

  麻貴部厚重的步卒方陣在側翼泥地上結成鐵壁,長槍如林,盾牌深陷泥中,死死抵住倭寇絕望的側擊。曹文詔在泥沼中列陣之後也跟著頂上。

  山口狹窄的正面,泥漿與血水混合,深可沒脛,每一步都陷在滑膩的混合物里。屍骸在泥水中層層迭壓,時不時就能踩到內臟。

  明軍的砲彈射入泥沼,嗤嗤作響的冒出一股熱氣,濺起的泥漿讓日軍變成了一個個泥人。

  山谷深處,淤泥已沒過小腿,每一步移動都耗費著巨大的氣力,這是雨季之後令人絕望的泥沼!

  距離戰場不遠的一處山麓,李如松親率的兩萬騎兵已經準備就緒,靜靜的等著最後時刻到來。

  立花宗茂的雷神隊用血肉開路,後續部隊在武士雪亮的刀鋒逼迫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湧向明軍收割人命的可怖封鎖線。

  「鐵炮!鐵炮隊繼續上前!」山口內,黑田長政嘶吼,臉上泥血混雜。

  倭寇鐵炮足輕被驅趕著,在泥濘中艱難推進,依託屍堆為掩體,開始了絕望的反擊。

  「砰砰砰!」

  倭寇鐵炮爆響連成一片。潮濕的空氣、沾滿泥漿的銃管,讓他們的火力變得稀疏、遲滯,壓制效果大打折扣。

  就在倭寇鐵炮隊拼死壓制,企圖為步兵撕開縫隙之際,忽然「嗚嗚」的號角從山口側翼的山坡上響起。

  側翼山坡上忽然出現土司兵幽靈般的身影。秦良玉和楊可棟的土司兵如履平地,在濕滑的山坡上展開隊形,瓮城一般打擊日軍,箭雨紛紛落下。

  「嗖嗖嗖!」

  弓弦震顫匯成一片破空疾風,密集的箭矢帶著厲嘯,如同黑色的驟雨,越過明軍車營,覆蓋倭寇鐵炮隊。

  這個角度的射擊將明軍的地利優勢放大到極點,將橫向的戰線,變成了三面合擊。日軍的地理劣勢更加明顯。

  「噗噗噗噗!」箭矢穿透簡陋具足,扎入日軍足輕的血肉。

  倭寇鐵炮足悽慘叫著倒下。稀稀拉拉的鐵炮聲,反擊越發無力。可是明軍的羽箭和大炮,卻無時無刻不在收割著倭寇大量的人命。

  破空的羽箭聲,大炮的轟鳴聲,讓整個大山都在顫慄。

  又是半個時辰之後,日軍再次傷亡了上萬人。

  「殺出去!衝出去!」山口內,宇喜多秀家目睹一切,目眥盡裂,發出絕望的嘶吼,「預備隊!預備隊!決死出擊!」

  宇喜多秀家的眼睛一片血紅。

  日軍最後的瘋狂開始。

  絕望的倭寇預備隊,在武士歇斯底里的驅趕下,如同陷入泥潭的困獸,揮舞太刀和長槍,拼命的撕咬明軍冰冷的鐵壁,每一步掙扎都是屍體和鮮血。

  此時雙方已經都看不見了,硝煙就像詭異的毒霧,封住了戰場的視線,再多的火光也照不透了。

  日軍絕望而恐怖的嘶吼聲中,明軍的車陣在刀鋒、鉛彈、血肉的衝擊下吱嘎呻吟,泥漿飛濺,槍矛折斷,刀劍卷刃!

  雙方快要殺到天亮,明軍已經輪換了幾次,山口內外屍積如山。屍體都被用來墊路,以至於山口之內一里,成為一條屍骸之路,不再泥濘了。

  日軍已經傷亡過半,彈藥都消耗一空。

  忽然,日軍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帶著癲狂和興奮。

  原來,經過兩個多時辰的殊死搏殺,明軍的一段防線,終於崩潰了。

  被沖開了半里寬的缺口,守衛這段缺口的明軍不支之下,倉皇敗退,撤往兩邊。

  剩下的三萬多日軍,猶如決堤之水,俯衝而下!

  在付出四萬多人的慘重代價之後,他們終於衝出了封鎖。

  然而,讓日軍將帥奇怪的是,他們雖然沖了出來,可明軍似乎並沒有真正潰敗。

  納尼?!

  可是此時,他們就像決堤之水,只顧往外衝鋒,根本無法考慮太多。

  難不成還能回到山谷麼?回去更是死路一條。

  日軍將帥們當然沒有猜錯,他們剛才之所以能出來,是被戚繼光故意打開一個缺口放出來的。

  等到三萬多日軍殘兵衝出山谷,戚繼光猛地一揮手,「騎兵,出擊!」


  「得令!」

  轟隆隆!

  山口側翼,兩萬靜候已久的明軍鐵騎亮出獠牙,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在泥沼中艱難地組成鋒矢陣型,然後加速,加速,再加速!

  馬蹄速度被泥濘遲滯,但萬馬奔騰的威勢不減,如同決堤的泥石流,狠狠撞向倭寇那因絕望衝鋒而徹底混亂大軍側後!

  鐵馬與血肉在泥漿中轟然對撞!

  沉悶的巨響,骨肉碎裂聲,泥水潑濺聲,垂死哀嚎聲…匯聚成地獄的轟鳴!

  就好像,妙香山突然要崩潰了。

  沉重的馬身撞飛倭寇,披甲的戰馬衝撞踐踏,馬刀閃電般劈砍而下,在泥漿中撕裂倭寇的具足,斬斷倭寇的肢體。

  馬上的漢軍和女真戰士,揮舞馬刀、騎槍、狼牙棒,藉助馬力捲起一股股冰冷森寒的殺意。

  鐵騎在泥沼與血肉中狂暴地犁進,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泥水飛濺,硬生生在擁擠的敵陣中犁開一條條血路!

  倭寇最後一點抵抗意志,在這毀滅般的衝鋒下徹底崩潰了。

  兵敗如山倒!

  倭寇不甘的哭嚎鋪天蓋地的響起,很多身經百戰的武士都絕望的怒吼!哀嚎!

  喪膽的倭寇丟下武器,在泥沼和血水中狼奔豕突,卻怎麼也跑不過騎兵的追擊,只能徒勞掙扎。

  明軍的步卒也配合著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潮水般殺來。長槍如林,刀光如雪,冷酷地收割著崩潰的敵人。

  「噗嗤!噗嗤!」

  這些滿手沾滿鮮血的東瀛侵略者,此時也像是豬羊一般,被明軍屠刀無情的屠殺,毫無反抗之力。

  戚家軍,白杆軍,播州軍,遼東軍,女真軍…各部明軍如同數股鐵流,分進合擊,分割殘敵。

  三萬多日軍殘軍,被明軍騎兵步兵聯合暴擊,陷入了滅頂之災。

  宇喜多秀家沒有逃走。他失魂落魄地站著,猩紅的陣羽織吸飽了泥漿與血水,沉重地拖曳著。

  他目光慘然的緩緩抽出腰間的肋差,刀身在晨曦之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最後望了一眼湧來的明軍,眼中只剩下死寂。

  「太閤殿下,你錯了,你錯了啊…」宇喜多秀家喃喃低語,悽苦的聲音被馬蹄聲吞沒。

  隨即,他猛地反手,將短刃狠狠刺入腹部,用力一拉!

  「啊—」劇痛讓他身體劇烈痙攣,臉色慘白。他搖晃著,向前撲倒在冰冷的血泥之中,腸子像蛇一樣鑽出,猩紅的陣羽織如同一片凋零的櫻花。

  不遠之處,黑田長政跪坐在地,腹部插著肋差,灰色的腸子流了出來,失神的目光凝固著最後的痛苦和絕望。

  也是切腹而死。

  立花宗茂決死反擊,這個被譽為「西國無雙」的日本名將,和李如松廝殺幾個回合,被李如松一槍刺死,也算死得其所。

  「大捷!」不少明軍將領仰天高呼,「安州大捷啊!」

  越來越多的明軍將士吶喊起來,最後匯成一股驚天動地的山呼:

  「安州大捷!安州大捷!」

  就是女真兵,也激動的仰天吶喊。

  聽到響徹天地的吶喊聲,朱寅和戚繼光不禁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安州大捷!

  …

  天色已亮,陰雲低垂。

  妙香山深谷,死寂取代了喧囂,到處都是斷折的兵器、殘破的旌旗、泥濘的屍骸,以及傷者斷續的、令人心顫的呻吟。

  血與泥已混合不清了,在低洼處匯聚成深可沒踝的、粘稠冰冷的沼澤,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明軍在泥漿中艱難跋涉,沉默地清理戰場,從血泥中拖出受傷的袍澤,或給垂死的敵人補刀。

  朱寅踏著粘稠冰冷的血泥,一步步走上山口高處,目光緩緩掃過這片巨大的、無聲的泥濘墳場。

  激戰一夜,超過七萬日軍在這泥濘的戰場被碾磨殆盡。還有八千人投降。

  對峙安州大半個月,大小數戰,九萬日軍全軍覆沒!

  明軍損失了一萬三千餘人。戰損比六比一,可謂大獲全勝。他終於完成了以最小代價全殲日軍的戰略計劃。


  高麗日軍最後的戰略重兵集團被殲滅了。就是高麗日軍最高統帥宇喜多秀家,也切腹自盡。

  至此,整個高麗的日軍,只剩下一萬多陸師,再加數千水師,最多兩萬人。

  經此一戰,高麗戰局算是落下帷幕,後面只是清剿戰了。此時,距離他率軍進入高麗抗倭,還不到兩個月!大小十餘戰,殲滅日軍二十萬。

  隨著二十萬高麗日軍的覆沒,日本多年內戰淬鍊的精銳,也被消滅大半。日本本土的精銳兵力,已經不多了。

  等到消息傳回日本,對於整個日本的打擊,絕對是不可承受之重。

  可是巨大的勝利,並未讓朱寅綻放一個笑容。

  一萬三千人的損失啊。很多人失去了兒子,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丈夫,年紀輕輕就長眠在異國的土地。

  倭寇死再多,也換不回陣亡將士的性命!

  朱寅看著泥漿、血水、屍骸凝固的慘烈戰場,然後抬頭望著蒼穹,眼眸里映著陰沉的天空,漸漸變成一片鉛灰。

  許久,一個低沉得如同從戰場深處傳來的聲音,才緩緩從少年經略口中吐出:

  「一將功成,萬骨枯!」

  ……

  PS:今天啥也沒幹,傻子一樣盡寫作了。九千字的大章節啊,等於是盟主加更了(盟主之前就已經加更完畢)。我完成了今天結束安州之戰的承諾!總算沒有食言。求月票,書評,蟹蟹,晚安!我最不喜歡寫戰爭,好在戰爭寫的差不多了。戰爭寫完,接下來也能緩口氣了。有建議的書友群里提哦。大家注意身體,小心熱射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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