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人生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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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人生五十年…」

  雪色優美如畫,庭前遍開梅花朱寅披著一襲素緞大擎,身穿朱紅錦繡曳撒,外罩貂皮短褂,圍著玄狐圍領,腳下褚黃翻毛鹿皮靴子,頭戴忠靜冠,腰橫玉帶,上面佩戴青玉七件。

  這中原少年一副金尊玉貴的派頭,大袖飄飄的踏雪而行,在人群之中極其引人注目。

  鄭國望則是暗紅大擎,銀鼠皮褚子,雪狐圍子,腰間佩戴白玉據、璜,同樣一副中原華貴公子的氣派。

  單說風姿氣度,正、副兩位使臣簡直無可挑剔,還真是給大明朝漲臉了,確是天朝國使該有的樣子。

  鄭國望走到一株怒放的梅花前信手摺了兩支,一支插在自己冠上,又給了一支給朱寅。朱寅接過來也插在忠靜冠上。

  明朝士大夫喜歡簪花而行,這份風雅灑脫,算是少有的仍能令倭人肅然起敬的做派了被引到名戶山麓錯落有致的觀雪樓時,很多日本貴族都是凝目而視。

  朱寅風姿瀟灑的舉頭而望,卓然而立,猶如大雪中的一株青松、一桿翠竹。引的不知多少貴女或青眼凝睇、或竊竊私語。

  最高的樓閣,茶茶和甲斐姬已經先一步到了。兩人身穿金斕唐衣,結髮插筍,腰懸守刀,並肩坐在竹簾半卷的檐廊下。

  一個丹鳳眼低垂,一個春櫻含露。在廊外飛舞的粉雪襯映下,猶如一對雪蓮。

  茶茶手持櫻花檜扇,半遮容顏的看著踏雪而來的朱寅,嫣然笑道:

  「雪中來者,如畫中人。花樹生輝,如夢中人。」

  甲斐姬輕舞檜扇,粲然笑道:

  「令堂是天下第一美人。那麼,她的養子也可以是天下第一美少年吧,真是鶴一樣的男子啊。」

  茶茶的語氣有點遺憾,「太閤殿下讓我回大阪養胎,很快就要出發了呢。也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秀山丸。」

  這女人哪裡知道,朱寅根本就不是秀山丸?

  她記憶中的那個算是弟弟的秀山丸,早就戶骨已寒啊。

  此時,日本貴人們也都到了,在錯落有致、高低起伏的樓閣之間,尋到了各自該坐的位置。

  正中最高大的三層主樓,與地上的古松等高,樓上人伸手就能摸到松枝。正是秀吉、

  家康等人喝酒觀雪的樓閣了。明使當然也在那個位置。

  世襲樂家的樂師們,也都開始演奏起笙箏、琵琶、龍笛、耦鼓、太鼓、尺八,卻是一曲《納曾利》,舒緩曲調,常用於宴會前的迎賓。

  樂曲聲中,朱寅率領一群人被引上最高層,一一就位。因為武家宴會,大家都是跌坐,倒是不必很肅穆的正坐(跪坐)。

  朱寅帶了三十個人參加宴會。鄭國望、徐渭、紅纓、吳憂、康熙、蘭察、努爾哈赤、

  魏忠賢等人都在其中。

  朱寅一上樓,首先看到幾個貴女笑盈盈的看著自己,但只能看到被檜扇遮掩的半張粉臉。

  其中就有茶茶和甲斐姬。

  但是這個場合,朱寅身為大明使臣,也不好直接和女眷說話,只能點頭致意,卻感覺茶茶秋水般的眼眸一直在自己身上留戀不去,這眼神帶著隱隱的溫度和淡淡的歡喜。

  接著,伊達政宗等人到了,對著朱寅鞠躬致意。

  然後就是德川家康、毛利輝元等大老,以及石田三成代表的五奉行。

  朱寅也和他們一一見禮。日本人的特點是,表面上的禮節非常講究,哪怕內心不堪。

  可惜豐臣秀次這個現任關白、傀儡若君,如今不在名護屋,而是在京都管理聚樂第,

  不然倒可見見此人。

  不過,早就有虎牙接觸此人了。秀次作為秀吉如今的繼承人,歷史上又被秀吉滅門的倒霉鬼,當然是虎牙的重點目標。

  眾人又等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雪景,吟唱了幾句句和歌,眼見雪越發大了。

  直到開始上酒菜了,壓軸般的太閤殿下才萬眾矚目的姍姍來遲。

  「太閤殿下到一一!」禮儀官的呼喝聲音,秀吉的儀仗隊出現在樓下。

  秀吉位居攝關,他的車駕沿用平安時代的唐制牛車,金箔轎輿,車頂覆蓋檳榔葉,彰顯「天下人」的尊貴地位。

  秀吉因為出身卑微的農民,所以發跡之後追求奢侈,崇尚華麗,講究排場。


  大隊身穿具、腰佩倭刀、手持鐵炮的火槍隊,前呼後擁的護衛秀吉出行。

  這隊親兵是他的母衣眾(衛隊),多達五百人。每人都配備最精良的鐵炮、刀、

  具,是日本最精銳的一支火槍隊。

  加上三百人的羽葆、鼓吹儀仗,出行隊伍高達八百人,當真是煊煊赫赫,聲勢浩大。

  只是個酒宴,秀吉卻搞得興師動眾。沒辦法,太閤出行向來就是這個陣仗。

  家康看見秀吉的排場,心中十分膩味,暗自冷笑不已,卻又不能表露出來,反而站起來主動迎接。

  朱寅看到這一幕,不禁微微一笑。

  秀吉善於變缺點為優點,他利用自己的出身拉攏平民,標榜平易近人,自稱「百姓の

  太閤」,還在檢地、刀狩令中處處展現所謂的愛民姿態。

  在民間,他的相貌被美化為福相,如「大耳垂肩,鼻隆如財」,象徵天命所歸。

  可是一旦到了大場面,他暴發戶的姿態就暴露無遺了。

  穿著金瀾唐衣的秀吉一下牛車,在場很多武士就匍匐下拜行禮。

  就連家康也神色恭敬的鞠躬道:「太閤冒雪駕臨,我等真是榮幸之至呢。」

  他身材明顯比秀吉高大,此時站在秀吉身邊,卻是彎著腰,低著頭,以臣服之姿相隨,就和秀吉差不多高了。

  「噓噓!」秀吉揮舞軍配扇笑道,「諸君都免禮吧,請入席。」

  「今日觀雪宴飲,還請諸君多多吟唱詩歌啊。」

  等到秀吉入座,酒宴這才正式開始。

  舞樂也變成了面具舞樂《蘭陵王》,這是唐朝雅樂,武家宴會常演以彰軍威。

  數十名戴著面具的武士,手持唐刀、長戟,在大雪中呼喝而舞,聲動山海之間。

  雅樂源自大唐燕樂。日本幾乎是完全照搬唐朝音樂,雖然經過了本土化,可仍然有濃郁的唐風。如今不僅僅是皇室公卿,就是武家也以唐朝雅樂為主。

  使團眾人看到這中原久已失傳的唐宮《蘭陵王》,都感到很是親切。

  前田利家忽然笑著問道:「明使,我國的《蘭陵王》舞樂,比之貴國如何呢?」

  很多日本貴人都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因為他們知道,明國是沒有雅樂的。當年足利氏出使明國的使臣說,明國侵染胡風,

  已無雅樂。

  此時前田利家這麼問,自然是有心讓明使難堪了。

  朱寅也不在意,淡然笑道:「大明已無《蘭陵王》,世間何談高長恭。」

  居然以這種似是而非的幽默來應對回答,也算是顧左右而言他的滑頭了。

  家康貌似厚道的笑道:「明使真妙語也。時過境遷,這話倒也在理。」

  看似是為朱寅解圍,其實也是暗諷中原今非昔比。此人不但善於隱忍,說話也喜歡皮裡陽秋。

  鄭國望和徐渭都精通樂理,此時聽到日本宴樂,不禁有些汗顏。

  中國本是日本文化之母,音樂也不列外。可是他們能聽出,日本比中原的宴樂要好。

  朱寅卻是知道,此時的中日音樂,已經拉開差距了。

  學生反超老師!

  宋亡後蒙元重視質孫樂、回回樂,中國雅樂斷層失傳,連十八律都中斷了。到了明初,幾乎無人能傳承唐宋雅樂。音樂胡化、世俗化,重熱鬧輕意境,審美嚴重降級。

  明太祖稱帝後,斥其「胡俗亂華」,下詔恢復雅樂。可惜雅樂斷層百年,只在孔廟祭樂中有少許存留。如此恢復的雅樂,已經和真正的雅樂相去甚遠。

  而日本完整的傳承了唐朝雅樂,幾乎繼承了華夏從先秦到兩漢、隋唐的音樂大成。中間沒有斷層,雖然有本土化的變異發展,但因為中間沒有斷層,所以一脈相承直至後世。

  這也是為何後世現代,日本音樂強大的原因:它汲取了華夏古樂的養分。

  音樂上,等於是養子繼承了衣缽。

  其實不僅是音樂,經過蒙元統治後的明朝,文化意境上大多數領域都不如唐宋。

  所以明朝始終都有復古流派,推崇「師古」,比如董其昌。

  朱寅看著這些神色矜驕的日本權貴,心中冷哼一聲。


  你們日本吃著華夏的奶水長大,卻成了白眼狼,反過來要吞噬華夏,真是忘恩負義。

  總有一天,我要在長安看著你們跳舞。到時你們或許會知道,華夏就是華夏,天朝就是天朝。

  我大明,決不可辱!

  秀吉「知道」朱寅是阿市養子,怕朱寅尷尬,端起酒杯道:「今日酒宴,不說和談不說軍務,只管觀雪飲酒。」

  「足利、大內以來,明日外交斷絕四十餘年,此次明使來日本,也算一樁喜事了。」

  他不提和談,是知道明國不可能答應他的條件了。當然不必再提和談。

  他自信自己的武力!

  眾人正要飲酒,忽然樓下鑾鈴聲響,似乎是信使。隨即就聽到「咚咚」上樓聲,接著一個滿身雪花的武土就出現在眾人眼前。

  「殿下!」那武士面帶喜色的伏地而拜,「京都的消息,陛下已經下詔,賜予主母北政所『准三后」,可用菊紋家徽!」

  「詔書已在路上,三天內肯定會到了。」

  此話一出,眾武士都是神色歡喜。

  「?!」秀吉神色誇張的站起,「陛下為何要賜予寧寧准三后呢?余並沒有蓋世之功啊。余身為陛下的臣子,為日本操勞難道不是應盡職責麼?陛下錯愛了啊。」

  「如果寧寧接受陛下這個賞賜,恐怕會慚愧的徹夜難眠呢。」

  家康嘴角一抽搐,趕緊站起來伏地拜道:「太閤的確擁有蓋世的功勳啊,就連出雲大社和伊勢神宮,都會為太閤祈禱。那麼,陛下獎掖太閤,除了賜予北政所准三后的名位,

  又能如何賞賜太閤呢?」

  「所以,哪怕不讓陛下覺得為難,太閤也應該接受陛下的好意啊。」

  前田利家、伊達政宗等大佬也都出列跪下,請求秀吉不要拒絕天皇陛下的好意,不要讓陛下為難。

  於是,秀吉神色為難的搖頭,往東鞠躬道:「臣豐臣秀吉,拜謝陛下!臣彈精竭慮報效皇恩,誓死打下北京,請天皇陛下駕臨北京城,君臨萬國。」

  原來,所謂的准三后,就是皇室女子待遇,享受等同於皇族女子的禮制。比如使用菊紋。

  在血統出身森嚴的日本,農民出身的秀吉,其妻寧寧能擁有皇族的禮遇,可見如今的秀吉,權勢到了什麼地步。

  其實,朝廷已經試探性的賞賜過一次了,但是被秀吉假悍悍的拒絕。

  這是第二次。

  天正十八年,也就是兩年前,日本戰國時期規模最大的小田原之戰爆發。

  秀吉起兵三十萬,征討關東的後北條氏。雙方參戰兵力超過五十萬人。

  結果秀吉消火後北條氏,拿下關東地區。

  於是,天皇授予其正室寧寧「准三后」稱號。但秀吉推辭了。

  這一次,秀吉當然很高興的接受了。

  可是茶茶卻有點不高興了,但她也不好表現出來,

  秀吉一高興,就要親自表演「能樂」,以娛眾人。其實是表示娛樂遠在京都的天皇。

  九州征伐期間,秀吉攜能樂班子隨軍,在博多臨時搭建舞台演出《八島》,以「源義經征伐」敘事鼓舞士氣。

  他就算不當太閤,估計光演能樂,也能混晚飯吃。

  眾人歡呼聲中,但見秀吉戴上尉面(老年能面),身著白色水衣,緩緩唱道:「人生五十年—」

  然而正在這時,忽然一個始終寂座不動的老者站起來,對著正在表演的秀吉說道:

  「飾演智者老人的尊者啊,請你勸勸日本的太閤殿下,停戰罷兵吧!」

  眾人都是愣住了。請表演能樂的秀吉,勸諫當太閤的秀吉?

  正在表演的秀吉,也停止了演唱。

  就是家康,此時都替這老人捏了把汗。

  誰敢勸秀吉罷兵?德高望重的茶道宗師千利休,可是秀吉的至交好友,就因為在征伐朝鮮說了一句質疑的話,就被逼的七十高齡還要切腹自殺。

  還有誰觸秀吉這個霉頭?

  他家康也不敢吶。

  秀吉堅持征朝、入唐,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認為這是有攻無守的好買賣。

  賭贏了就賺大了。而且多半能賭贏,現在不是快贏了嘛。萬一賭輸了,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因為明國和朝鮮肯定不會跨海遠征來攻擊日本本土。

  既然不論輸贏,日本本土都很安全,為何不去賭一把大的?

  可是如今,這個老人居然趁著秀吉表演之時,諫言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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