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哭泣的朝鮮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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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5章 哭泣的朝鮮君臣

  朝鮮國王李昖,在平壤陷落後倉皇北逃,最終棲身於義州鴨綠江邊一處破敗的大佛寺。

  這年久失修的破敗佛寺,就是他如今的「行在」了。

  秋風中的殘破殿堂,與記憶中漢陽的繁華對比,當真恍如隔世。就是這滔滔江水,也如同這倉皇辭廟的無盡哀愁。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忽然想起李煜的詞,又想起李煜也姓李,不禁心頭一顫。

  跟隨朝鮮王李「北狩」的朝鮮大臣們,如都承旨柳成龍、判書金誠、左議政尹斗壽等人,眼見主上對江水哭泣,連賤民們使用的東語(朝鮮語)都說出來了,都是面面相。

  柳成龍勸解道:「殿下勿憂,天朝雖然出使敵國,可肯定也是勸敵國退兵,也是為了我國啊。

  使者去和談,也不會影響天朝出兵。」

  李聞言這才好受很多。他最怕的就是,大明拋棄朝鮮,單方面和日本和談,不顧朝鮮的死活面對遲遲未至的明朝大軍,朝鮮君臣心急如爽、度日如年。甚至懷疑,明廷在等朝鮮完全亡國後再出手。

  眼見使臣的船快要靠岸,李也不再使用東語(朝鮮語),而是用漢語悲傷的說道:

  「寡人年過不惑,又有採薪之憂,身子骨怕是撐不到光復山河了。這黍離之嘆,何其傷感!」

  群臣聞言,心中都很無奈。

  殿下實在是怯儒了些。本來殿下若是堅守漢城和平壤,倭寇未必就能數月之間席捲八道,國家也不會這麼快淪亡啊。

  可是倭寇一在釜山登陸,王師僅僅敗了幾仗,殿下就驚懼之下拋棄漢城「北狩」,以至於士氣盡喪。

  要不是效法安史之亂時玄宗故事,留下光海君在南邊組織義兵抗倭,怕是日軍早就攻下整個平安北道,連這最北的義州也待不得了。

  尹斗壽勸慰道:「殿下才四十歲,春秋鼎盛,正是英華之年,無須如此悲觀。陛下雖有小恙,

  也只是憂思過慮,並無大礙,談何採薪之憂?臣等都能看到收復山河的那天,別說殿下千歲了。」

  李聽到這話,還是搖頭苦笑。他再次悲苦的嘆息一聲,愁腸百結的說道:

  「即便沒有採薪之憂(病倒),也有螺繼之憂(被囚)啊。」

  他是個軟弱悲觀、畏敵如虎的君主,這些年只知道醇酒美人的縱情享樂,當著富貴國主,哪裡禁得起大事?

  這幾個月,他可謂備受煎熬,猶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他做夢都是夢見自己和兩個兒子一樣,被日軍俘虜,當了階下囚。

  大臣們知道,殿下是擔心會像臨海君李肆、順和君李兩位王子一樣,被日軍擒獲。

  可是,殿下一方面日夜畏懼,一方面又堅持不肯過江去大明避難,就是為了最後一點臉面。

  江對面的薊遼總督和遼東巡撫,都邀請殿下過江去遼東,殿下卻婉言謝絕,表示留在朝鮮鼓舞士氣。

  金誠也勸道:「我國並未亡國,殿下在,王廷在,率領義兵抗倭的光海君閣下在,天朝也答應出兵了。殿下何來黍離之嘆、螺繼之憂?天使就要上岸了,殿下該振作起來才是。」

  戶曹判書崔興源趕緊說道:「殿下,天使降臨,也是個好機會呀。殿下正好對天使談及在義州的難處,如今這錢糧供奉不足,有傷殿下尊貴體統。」

  「好好」李擦乾眼淚,正正自己的衣冠,努力擺出一副鎮定從容的樣子。

  義州作為臨時駐踏地,條件艱苦。李暫居的佛寺殘破漏雨,供糧不足,隨從大臣和嬪妃宮人、護軍,甚至需分食粟米充飢。

  「天使到了!禮儀迎接!」

  都承旨柳成龍的聲音驚起一群水鳥,撲稜稜的掠過殘缺的斗拱,在布滿裂痕的藻井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

  此時,朱寅的船終於靠岸,李被人扶著,率領幾十個朝鮮兩班大臣,步伐艱難的迎上前去。

  與此同時,僅存的樂隊也稀稀落落的奏起了迎接天使的禮樂。

  朱寅早就用望遠鏡,將身穿五章冕服的朝鮮王李看的一清二楚。就是李那因為沉酒酒色而鬆弛的眼袋,也一覽無餘。

  朱寅對這個朝鮮歷史上的所謂「宣祖」,不屑一顧。

  作為一個擁有八百萬臣民、手握實權的國王,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就八道盡失、丟掉九成國土,將抗倭大事交給自己的兒子,自己一路逃到鴨綠江邊,隨時準備逃入大明這種人不是昏君是什麼?他有萬曆的弱點,但沒有萬曆運氣好。


  但凡此人有些膽魄和本事,也不會這麼快就讓朝鮮差點亡國。

  「欽使下船!」隨行禮官唱喝道,

  隨即儀仗隊就先下船上岸,接著眾人就簇擁著身穿蟒袍、頭戴梁冠的朱寅下船。

  朝鮮君臣看到朱寅,忍不住神色一愜,都是面面相,目光驚。

  天使怎麼這麼年輕?看上去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啊?

  他們情報封閉,還不知道朱寅的事情,事先也不知道大明會派朱寅出使日本。

  雖然朱寅還是少年,可是朝鮮君臣卻無一人敢怠慢。因為朱寅相貌清俊,氣度尊貴,一看就不是個普通少年。

  必然是個極有來歷的!

  眼見欽差儀仗和旌節打出來,李僅僅猶豫了一下,就趕緊對朱寅下拜行禮。

  「臣李,見過上國天使!恭請天子聖安!」

  他雖然是朝鮮國王,位同大明郡王,權知朝鮮國事,可一旦遇到大明使臣,還是要主動行禮。

  因為朱寅代表的是大明,是天子。所以,他拜的也不是朱寅。

  數十名兩班貴族出身的大臣也一起下跪行禮,給天子請安。

  「皇帝聖恭安!」朱寅手一抬,「殿下請起!諸位請起!本使乃是出使日本,督促日本退兵停戰,並非出使朝鮮。本使也只是路過,暫時停留義州。」

  朝鮮君臣這才站起來,一起寒暄問候,無非是天使遠來辛苦。他們說的漢話似乎發音不準,和中原官話差異很大。

  朝鮮君臣精通漢文,卻拙於和明使漢語交流。也就是說,在明朝看來,他們精通漢語的讀寫,

  口語卻很差。

  很多人都會讀寫漢文,也知漢字精髓。可是口語發音古怪,只有極少數人能和明朝使臣用漢語熟練交流。

  因為他們說的漢語,明朝使者聽不懂,

  同樣,明朝使臣的漢語,他們也聽不懂,

  朱寅知道,史書記載朝鮮國王和明朝使臣交談,因為彼此的漢語都聽不太懂,只能藉助翻譯或者「筆談」。

  這就是史料記載的「筆談易,口說難」。

  然而奇怪的是,朝鮮貴族之間可以熟練交流漢語,卻不能和明朝使臣熟練交流。

  朱寅當然知道原因。

  原來,朝鮮貴族傳承悠久,源頭仍然是高麗時期的那些世家大族,說漢語的傳統很悠久了。自翊「東國雖小,慕華如父」。

  諷刺的是,此時的朝鮮漢語更接近河洛雅言。

  唐宋時期朝鮮貴族就使用河洛雅言為上流語言。後來被元朝統治,河洛雅言幾乎中斷。

  大明建國後,為了消除遼、金、元的胡語影響,太祖恢復以河洛雅言為準的「中原正音」,制定《洪武正韻》,推行全國,頒布給朝鮮。

  於是,朝鮮貴族又用《洪武正韻》為準。而《洪武正韻》很接近河洛雅言,等於朝鮮貴族很大程度的恢復了「河洛雅言」。

  大明後來因為朱棣遷都北京,朱棣本人又習慣了胡化漢語,不再推行《洪武正韻》,近兩百年下來,胡化的漢語反而成為主流。《洪武正韻》的全濁聲母消失,失去了漢語千年的典雅古韻。

  此時的中原「官話」,詞彙中有大量的契丹語、女真語、蒙古語。發音不但消除了濁音,而且兒化音很重。和日本、朝鮮、安南的漢話都有很大差異了。

  這就是為何唐宋時期的高麗人、日本人,能熟練和唐宋使者交談,到了明朝反而漢語水平「退化」到難以交流的地步。

  不是他們漢語退化,是中原漢語的發音發生很大變化,他們還沒有適應變化。

  這就造成了一幕文化奇觀:兩國上層明明都精通漢語,卻很難口語交流。就好像兩種方言之間難以交流一般。

  搞笑的是,朝鮮人並不知道原因,還以為是自己口音差,學不會「真正」的中原官話,這才無法和明使順利交談。

  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明朝使臣也不知道原因,還以為朝鮮人發音太過不准,不是真正的漢話,雞同鴨講。

  這就有些像後世很多外國人用漢語繁體字,不認識簡化字,還以為自己學錯了。原來不是他們學錯了,是漢字母國的漢字已經變了。

  可是此時,讓朝鮮君臣驚喜的是,朱寅的漢話他們居然能聽懂!


  他們不知道,朱寅有語言天賦,研究過河洛雅言和洪武正韻,聽得懂朝鮮貴族的「異種」漢話。

  不但聽得懂,他還能說!

  朝鮮君臣高興之餘,也有些疑惑。為何天使會說他們不標準的漢話?難道天使的漢話也不標準n

  不可能啊。

  若是他們知道,朱寅還會朝鮮的「東語諺文」,就不知道作何感想了。

  朱寅看到朝鮮君臣的神色,哪裡不知道他們的想法?

  雖然朝鮮貴族不屑於用東語(朝鮮語)和諺文。可大多數底層仍然用被稱為「婦人之字」的東語諺文。

  漢語在朝鮮是貴族語言,相當於如今法語在歐洲的地位。上層習慣說漢語用漢字,標榜自己的高貴文雅,譏諷諺文(朝鮮文字)為「婦人之字」。

  朱寅掃了一眼神色惶的朝鮮君臣,對這些平時養尊處優的貴族老爺,很難有什麼同情。

  讓日本幾個月差點滅國,你們都有罪!

  可他是出使日本,不是問罪朝鮮。當下用《洪武正韻》的發音溫言說道:

  「殿下,本使雖然奉詔和談,可大明天兵就在江北,只等糧草齊備,旦夕可至!殿下不必憂慮李如聞天音,不僅是不需要翻譯和手談,更因為朱寅親口說,天兵很快就會過江!

  「臣李,謝天子隆恩」李再次下拜,「等到天兵收復失地,李親自去北京,朝拜天子!」

  朱寅話中有話的說道:「天兵至今沒有過江,究其根本,還是朝鮮八道淪陷,無法徵集糧草。

  若是殿下有糧草供應大軍,大軍早就入朝抗倭了。」

  李君臣聞言很是慚愧。因為這的確是明軍遲遲無法出兵的原因:還需要大明自己籌辦糧草。

  朱寅也懶得和朝鮮君臣囉,說完了場面話,就直接說道:

  「如今本使奉詔出使,要先去漢城,和倭寇賊首接洽,再渡海去日本。只在此地待一宿,明日就南下了。」

  李道:「此處附近並無驛站,便請天使在這行宮暫歇一宿。」

  朱寅點頭道:「那便叨擾殿下了。」

  舉目看看江岸上的所謂「行宮」,心中一曬。

  這哪裡是什麼行宮?這就是一座寺廟。不過,雖然很是破敗,規模卻是很大,還是蒙古時期的寺廟。

  偽裝成朱寅護衛首領的努爾哈赤,正在隊伍之中對朝鮮君臣冷眼旁觀。

  這就是對女真人說殺就殺、說抓就抓的朝鮮王?

  還以為是個什麼人物呢,原來這副熊色!

  很多年來,朝鮮人壓得女真人喘不過氣,在女真人眼中也是不可得罪的存在。

  誰知,朝鮮君臣淪為這步田地,差點就亡國了。

  不過如此!

  努爾哈赤冷笑不已,心中很是快意,已經有了將來打劫朝鮮的念頭。

  說也奇怪,朱寅剛上岸,天色就變了,隨即風雨驟然而至。

  雨一下,更是冷了幾分。

  「天使請!副使請!」李親自請朱寅和鄭國望等人進入所謂行宮的一處院子。

  「此處破敗,還請天使見諒。李如今流落至此,也無力招待天使了..」

  說完又開始抹淚,喉聲嘆氣。

  左右大臣一起垂淚。

  努爾哈赤看到這一幕暗道:「這個朝鮮王,怎麼動不動就哭,和劉備一樣?可是他的本事,卻又遠不如劉備。」

  朱寅心靈剔透,卻是明白,李作為一國之君,當然不是隨便哭的。

  他是想要更多的援助。

  朱寅哪裡會吃這一套?笑道:「《易》曰,洞悉天命則無憂。殿下,天命在大明。大明在,朝鮮必存。」

  他指指柳成龍等大臣,「諸位都是殿下肱骨,志慮忠純,滿朝君子皆在,身邊舊臣俱存,殿下並無疇咨之憂,更非孤家寡人。即便一時窘迫,也會否極泰來,再回漢城。」

  「今日之苦難磨礪,焉知不是上天要苦殿下心志,欲降大任於殿下呢?」

  李張張嘴,一句話又咽了回去,卻對柳成龍等大臣使個眼色。

  他沒想到,天使如此年少,卻文如此老辣練達。


  眾人進入李的「行宮」,但見好不淒涼。

  遼東的秋風卷著枯葉撲在窗上,朽木窗框發出細碎的鳴咽。檀木佛龕結滿蛛網,供桌上的供品早已爬滿霉斑。

  滿地荒草姜姜。

  「此情此景,當真愧對天使!」李突然悲從中來,「就連迎接天使的酒宴,李也難以籌辦了!便是這裡的廢棄佛殿,也難以替天使遮風擋雨呀!」

  他想起當年在景福宮接受大明冊封時的場景。那時,宮牆外的木槿花和秋菊,開得真艷。歌姬們的歌聲,猶如仙音。

  可是如今柳成龍哽咽道:「殿下,平壤城頭掛起倭寇旗幟那日,臣聽見漢江哭聲如雷。昨夜夢回,痛斷肝腸。今日見到天使,猶如赤子見到父母,怎不傷感——」

  朱寅只能陪著露出一絲悲戚之色,心中卻十分膩味。

  又來這一套!

  要不是他還有話問朝鮮君臣,他根本就不會進入這個破行在。

  哪裡住不得?

  秋風突然灌進佛殿,捲起李散亂的髮絲。他身後的判書金誠脫下官帽,露出包紮傷口的白布,說道:

  「倭寇在晉州屠城三日,罹難十萬,婦人被強暴後部腹,嬰兒串在槍頭倭寇之兇殘狠毒,慘絕人寰,人神共憤—」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神色悲憤無比。

  他在鳥嶺山口親手斬殺過倭兵,頭上的傷口就是那時留下的。

  忽然「啪」的一聲,佛殿後方傳來瓷器碎裂聲,接著響起女子的嬰哭泣,聽起來分外驚心。

  「怎麼回事?」一個朝鮮大臣趕緊去查看。

  但隨即就回來稟報導:

  「殿下,天使,幾個宮女正在漏雨的房廊下收拾半袋粟米,準備給殿下和天使備食,誰知卻打翻了。今日的飲食——唉!」

  朱寅很是無奈,只能問道:「殿下行在,已經快斷糧了麼?」

  PS:今天心情惡劣無比,堅持寫了五千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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