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徐先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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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6章 徐先生回來了!

  明廷如今的對日策略,一邊是出兵援朝,一邊是力爭和談,希望日本知難而退,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也是兩手準備:要是在戰場上敗了,起碼還有和談這條路。

  這就為何石星作為大司馬,反而一心促和停戰。看似違和,其實代表了朝中不少人的意見,包括很多缺乏信心的將領意見。

  石星作為主和派,他不但自己一心促進和談,還希望兩位侍郎也和他一樣主和。

  兵部如果意見統一,朝廷和皇帝就更加重視和談,實現停戰就更容易了。

  「請右少司馬到本官值房,本官有話要和他說。」石星吩附一個書吏去請朱寅。

  本來,他打算一下子壓給朱寅很多公務,讓朱寅感受一下焦頭亂額、公務繁重的壓力,再指出朱寅的問題,殺殺這少年高官的威風。

  沒成想,朱寅居然處理的又快又好,一上午就處理了兩天的公務,而其批票條陳也很妥當,挑不出錯。

  結果不但沒有給出下馬威,反而又漲了朱寅的名聲。這才下午,部里就開始說朱寅是個少見的能臣幹吏。

  石星此計不售,只能換了策略,打算和朱寅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石星的書吏到了朱寅的值房時,朱寅正在親自審核、催辦最近的軍需後勤。

  事關入朝大軍的糧兵器,他更是格外重視,連下手令申飾、敦促,還暗示自己會盯緊執行,

  警告下面不要敷衍了事、雁過拔毛。

  事關國戰,他作為兵部右侍郎,當然要竭盡所能的保障大軍的後勤供應。

  這朝中五府六部,兵部的事情向來是既忙碌又緊要。上到兵部尚書、侍郎,下到從九品的司務和不入流的令史、書吏,一百多人整天忙的日理萬機一般。

  朱寅是右侍郎,按照慣例主要分管車駕清吏司、武庫清吏司,也就是分管後勤糧餉、軍器裝備、馬政驛傳等兵部事物的堂官。

  他與主要分管武官任免、軍事籌劃、軍政軍令的左侍郎宋應昌相比,職責上更加偏向具體的事務性。

  要說含權量,右侍郎當然不如左侍郎。

  可要說含錢量,右侍郎比起左侍郎卻是有過則無不及。右侍郎權力不如左侍郎,可油水更足。

  軍餉糧秣、兵器盔甲、戰馬火藥-哪一項不涉及到白花花的銀子?過手都是海量的錢糧和工料,想中飽私囊太容易了。

  所以大家都知道,在兵部就是「左侍郎貴、右侍郎富」,至於總攬大權的兵部尚書,自然是「又貴又富」。

  僅僅在兵部待了一天,朱寅就對大明軍事行政體系的弊端有了深刻認識。

  這套體系最大的優點,就是權力制衡上臻於極致,近乎完美。任何人都無法在這個體系中一家獨大、壟斷軍權。

  制度上杜絕了軍事權臣的出現。

  可同時也帶來了病入膏育的僵化和制度化的腐敗。不但運轉效率差,資源整合能力也低。

  任何資源傳遞的環節,都有吞噬資源的黑洞,資源尋租習以為常到成為各種規則。

  每年消耗上千萬兩的巨大軍費。可在這個體系之下,真正用到軍事上的資源卻不到一半!大半都被層層漂沒、剋扣、截留、浪費。

  這個軍事行政體系之中,但凡和權力、資源沾點邊的官吏,都是所謂的「肥缺」,可以「守規矩」的撈錢,而不會被認為是貪墨之罪。

  事實上的貪污腐敗,竟然被制度化、規則化,可想而知會造成哪些後果。這個體系除了高度穩定的權力制衡,已經一無是處了。

  就是朱寅,也感受到了一種深沉的無力。

  哪怕再有熱血的官員,進入這個大染缸,多年下來只怕也會和光同塵吧。

  要想改變這些,除非是皇帝和內閣都很有魄力,團結起來領導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否則,只能慢慢等死!

  朱寅揉揉手腕,抬頭看到案上威嚴的虎頭圖案,感到有點諷刺,忍不住微嘆一聲。

  偌大的兵部,整日價公務繁忙。可忙來忙去,都無法保障底層將士的軍餉軍器,無法保證三月之內完成十萬大軍所用的糧草,這到底忙個什麼勁兒?

  堂堂天朝,入朝大軍的糧草已經準備了一個多月,到現在也只完成了三成!


  就連戰略倉庫也都等同虛設!一到打大仗,居然還需要臨時七拼八湊,費時耗力不說,也更容易被貪墨,更會貽誤戰機!

  難吶。

  朱寅一邊處理公文,一邊等著石星的動靜。他猜測,石星一定會請自己談談。

  果然,石星派來的書吏道:「右少司馬,大司馬有請。」

  朱寅微微一笑,已經知道石星要說什麼了。

  朱寅到了尚書值房,見到石星親自湖茶等候。

  眼見朱寅要行禮,石星趕緊擺擺手,「稚虎免禮,入座即可。」

  朱寅坐下來,端起茶碗道:「下官履新初日,不語政務,錯謬之處在所難免,還請大司馬指正。」

  石星搖搖頭,長長的濃眉微微一揚,「稚虎,老夫請你來,並非是什麼指正。你的批票老夫看了,並無錯處,老夫也都用了印。公務上你辦的很好,老夫很放心。」

  朱寅道:「謝大司馬認可勉勵,下官豈敢邂怠?」

  說了幾句沒有營養的場面話,石星終於不再繞圈子:

  「右少司馬,你是千古少有的神童,天賜夙慧,必然目光獨到。你今日在兵部看了這些公文之後,可知兵部之弊?」

  「老夫看,你必然心知肚明了。或許,你已經有點失望了吧?」

  朱寅不禁大有深意的看了石星一眼,放下茶盞道:

  「實不相瞞,下官心中已有憂慮。兵部頑疾沉一言難盡,積重難返,實在不利於朝廷強兵之策,真有觸目驚心之感。」

  石星語氣感慨的說道:「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你,你的確聰明過人。十五歲當兵部侍郎,也完全能勝任要職。」

  「你既然已經看出兵部之情弊,自然也該知道,老夫為何身為大司馬,卻偏偏要主和吧?」

  朱寅點點頭,「大司馬比其他人更清楚國朝軍備之弊,知道如今我大明王師,已非國初百戰勁旅,打勝仗大不易。大司馬看的越清,對戰事就越沒有信心。所以大司馬身為兵部尚書,反而一心主和。」

  石星苦笑道:「沒錯,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可有幾人知道老夫的苦心?朝中主戰派彈劾老夫,說老夫怯懦畏戰,枉為兵部尚書。可他們哪裡知道,如今對大明而言,真就是兵危戰凶!」

  「老夫當年,又何曾不是十年飲冰,熱血難涼?」

  「自家事自家知,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有些人想大打出手,恨不得派出二十萬大軍出國浪戰,

  一股蕩平倭寇。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們哪裡知道如今軍務之弊,病入膏盲,已經很難大舉用兵了?這些人還以為是國初呢,能動輒出動數十萬大軍犁庭掃穴。」

  石星站起來,看著牆壁上的《皇明輿圖》,神色有點蒼涼。

  「老夫是兵部尚書,比誰都清楚大明戰力如何。比誰都清楚,大戰之後會付出何等代價。」

  「如今我朝今非昔比,一次出動十幾萬兵馬,已是國力之極限。而且一旦兵敗,足可動搖社稷!」

  「堂堂天朝,國家雖大,其實快要輸不起了。」

  他側目看著朱寅,指著東邊:

  「就說這次朝鮮大戰,調集十萬兵馬已屬大不易。就算大明打贏了這一仗,若是元氣大傷,那也是輸!到時拿什麼來鎮住蒙古人和女真人?老夫說的兵危戰凶,不僅是危在當下,更是危在將來啊。」

  朱寅對石星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此公雖然是主和派,可目光當真不俗!

  他居然能看到,大明一旦元氣大傷,就難以壓制蒙古和女真了。

  歷史上的壬辰之戰,的確是大大消耗了明朝的國力,導致了努爾哈赤做大,

  因為石星是主和派,就鄙薄其人,顯然是有失公允。

  朱寅撫掌頜首道:「大司馬這是老成謀國之言,下官深以為然,心有戚戚焉。可是倭寇大軍都占了朝鮮,有鯨吞中原之野心,是他們逼的天朝出兵決戰,不打也不行啊。」

  「為何不行?為何非要立刻出兵?」石星卻是搖頭,「日本占了朝鮮,大不了就讓給它,自有朝鮮人反抗,讓他們永無寧日。而我大明完全可以扼守關河之險,以防為攻,就像對付子一般。」

  「子如此強悍,我朝卻以長城九邊嚴防死守,拖延待變,韃子又能如何?日本還能強過子麼?」


  「他們後有朝鮮人反抗,前有關河防線固若金湯,最後還不是進退維谷?遲早會銳氣盡失,土卒思鄉,軍心蕩然。而大明則可以利用這個檔口,厲兵秣馬,養精蓄銳。到時攻守易型,我朝再雷霆一擊,不但事倍功半,而且倭寇必敗!然後」

  「然後那時,朝鮮也是十室九空。大明剛好收了朝鮮,恢復漢四郡-這就是一箭雙鵰的大計!」

  什麼?朱寅不敢相信的看著石星,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番話。

  隱隱之間,朱寅忽然感覺石星很可能是對的!

  因為石星的戰略是時間換空間,他提到了「拖延待變」四字。而幾年后豐臣秀吉一死,日本內部再次分裂,日軍還能占據朝鮮麼?

  石星的設想,是用最小的代價打敗日軍,還趁機收了水深火熱的朝鮮,一箭雙鵰!

  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難怪,歷史上他會包庇沈惟敬這個騙子,千方百計的拖延戰事,遷回談判,甚至不惜弄虛作假。

  這種做法本來就很可疑。現在聽到他的話,朱寅終於明白了。

  果然,能當兵部尚書的歷史人物沒有那麼簡單。

  「大司馬」朱寅多少有點肅然起敬,「大司馬目光如炬,高瞻遠矚,下官佩服至極。只是.」

  「只是大司馬的理由,卻不能宣之於眾,焉能令朝野心服?又豈能說服朝廷,以守為攻、拖延待變?」

  石星的理由,朱寅是認同的。但是利用日本的刀削弱朝鮮,最後一箭雙鵰的收了朝鮮,這種理由是不能拿到台面的!

  大明是朝鮮的宗主國,朝鮮向來恭順,大明怎麼能非但不救,還存著吞併朝鮮的心思?

  石星要是將自己的真正理由公布於眾,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朝鮮國王再一哭訴告狀,他最輕也是免官。

  石星嘆息道:「正是因為如此,老夫這個主和的大臣,才無法阻止大軍入朝決戰。無法阻止,

  也只能儘量推動和談停戰。

  「稚虎啊,你如今也知道老夫這點苦心,可願意改弦易轍,支持老夫主和?你若是支持,咱兵部就能統一意見,廷議上和談就能更被重視朱寅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心中一動的說道:

  「難得大司馬一片苦心,對下官開誠布公。下官若是不支持大司馬,那便是無心之人了。」

  「下官願意改弦易轍,支持大司馬主張和談停戰。」

  朱寅之所以改變態度,主要原因是,皇帝已經決定派他出使日本。

  如果他變成主和派,日本當局很可能會知道,對他這個大明國使的「和談誠意」就會更相信,

  有利於他在日本的活動,起碼戴著主和派的帽子,在日本也更加安全。

  反正,就算他此時主和,也無法阻止大軍入朝了。

  戰爭的機器一旦開動起來,無論是他還是石星,都很難改變了。

  石星聽到朱寅答應支持自己,終於露出從未有過的友善笑容,給朱寅斟茶道:

  「好,好!老夫十分欣慰。有稚虎支持,兵部在廷議上的聲音就更大了。」

  兩人一番交談,關係比之前親近了很多,相互看著也順眼了不少。

  石星表示,他也會盡力支持朱寅在兵部的差事。

  朱寅下值後回到府邸,康熙已經取回了田義藏在西山善雲寺的銅匣。

  打開之後,果然是一份按了手指印的血誓之書,赫然就是張鯨給田義的報恩書。

  報恩書這種東西,說起來類似兒戲。可田義說的很清楚,張鯨極其信奉關帝,很在意這一套,

  有恩必報。

  「張鯨到哪裡了?」朱寅問道。

  康熙道:「回主公話,張鯨已經到了南海子,明早就能入宮見駕。明日,他就入主司禮監了。

  朱寅沉吟了一會兒,吩咐道:「你去叫魏忠賢來見我。」

  「是!」康熙立刻去傳魏忠賢。

  一刻鐘之後,魏忠賢就出現在朱寅面前。如今的魏忠賢,已經是朱家的外事大管家,是朱寅最重用的心腹之一。

  一般的事情,朱寅不會派魏忠賢親自出馬。

  可一旦涉及到有挑戰的難事、要事,朱寅就喜歡用魏忠賢。


  「屬下見過主公!」魏忠賢執禮甚恭,「不知主公傳見,有何吩咐?」

  朱寅指指案上的銅匣,「你帶著這裡面的東西,秘密去見張鯨。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讓他明白,我無意與他為敵。」

  魏忠賢道:「主公放心,屬下定不辱使命!」

  等到魏忠賢離開,寧採薇仍然不放心的問道:「張鯨如果不買姑父的帳,視報恩書為廢紙一張,我們該怎麼辦?」

  朱寅眼睛一眯,「應該不會。真是如此的話,大不了被趕出朝廷,做個地方官而已,又能如何?」

  兩人說了幾句,康乾就興沖沖的進來稟報導:

  「主公,夫人,徐先生回來了!已經到了南海子,明早就能入城了!」

  徐渭回來了?!朱寅忍不住露出喜色。

  不容易啊,這個靖海軍的靖州刺史,終於要回來了。

  寧採薇卻是說道:「這麼巧?張鯨到了南海子,徐先生也到了南海子,兩人不會遇見吧?」

  PS:徐渭終於回來了。劇透一下,雖然小老虎要出使日本,可他還是會統兵征日的。也就是先當國使和談,後率大軍征討,是不是很有寓言效果?先禮後兵嘛。求月票,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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