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福伯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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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凡的手掌貼著福伯的胸口,掌下的起伏微弱得幾近於無。

  他試著將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渡過去一絲,手臂上的丹紋應念而亮,一股霸道的氣息順著經脈探入。然而,那股力量所過之處,非但沒有帶來生機,反而讓福伯本就衰敗的臟腑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福伯悶哼一聲,嘴角溢出的血絲更重了。

  葉凡觸電般收回手。

  這力量只會摧毀,不會救人。

  他死死攥住拳頭,那股能輕易捏碎岩石的力量在掌心盤旋,此刻卻顯得如此無用,甚至可笑。胸腔里像堵了一團燒紅的炭,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不是醫者,這鳥不拉屎的廢墟里,連根能吊命的草藥都找不到。

  就這麼看著福伯死?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狠狠踩滅。沒有福伯,他葉凡的屍骨早就餵了山裡的野狗。

  他忽然想起福伯前幾日還神神叨叨地問他,是不是被什麼山神爺爺附體了。若這世上真有山神,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信徒,在這陰冷潮濕的洞裡等著腐爛。

  洞頂的水滴還在落下。

  滴答。

  滴答。

  像是閻王殿裡催命的更鼓。

  「不能再等了。」

  葉凡的聲音很輕,手臂上青色的丹紋隨之微微一亮,旋即隱去。他站起身,走向洞口。山野的寒風瞬間灌滿衣襟,冷得刺骨。他非但不覺得難受,反而任由這股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讓那顆被焦灼啃噬的心臟冷靜下來。

  他望向遠方那片被夜色徹底吞沒的天際。那裡是青州城,是葉家所在的地方,也是一張撒滿羅網,只等他一頭撞進去的絕地。

  「少爺……你要去哪?」福伯費力地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球里是毫不掩飾的驚恐。

  「回青州城。」葉凡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不行!」福伯掙扎著想坐起來,動作卻牽動了傷口,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幾縷鮮血順著嘴角淌下,染紅了灰白的鬍鬚,「城主府的眼線盯著各處要道,李家的走狗在城裡懸賞你的人頭……滿城的人都等著抓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葉凡轉過身,重新蹲在福伯面前,目光與他齊平。

  「福伯,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這山洞。」他環視了一圈這狹窄的岩洞,腳尖踢了踢地上一塊濕滑的石頭,「這裡很安全。」

  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毛,「安全到成了一口為你我準備好的棺材。至少城裡燈火通明,死也死得敞亮些,總好過在這跟耗子作伴,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福伯張著嘴,想反駁,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葉凡伸出一根手指。「回青州城,九死一生。」

  他收回手指,在福伯眼前緩緩握成了拳,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一股無形的勁力自掌心溢出,吹起地上一小撮塵土。「留在這裡,十死無生。」

  「我們沒得選。」

  洞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福伯粗重的呼吸聲。過了很久,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才緩緩平復。眼裡的驚恐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灰敗的死寂。他看著葉凡的臉,那張臉上還有著少年的輪廓,但眼神里某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少爺,真的長大了。

  福伯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摸索著伸向自己那件破舊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襟內襯。那裡被胡亂縫了好幾層,針腳粗糙得像是蜈蚣爬過,卻又異常結實。他用盡力氣,指甲摳進布料里,隨著一聲沉悶的撕裂聲,終於扯開那處夾層。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掉了出來。

  他顫巍巍地撿起,將東西塞進葉凡手裡,整個動作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氣息又弱了下去。

  那東西入手冰涼,隔著油布也能感覺到裡面金屬的堅硬質感。

  「少爺……既然你決定了……老奴這條爛命,就陪你賭最後一把。」

  葉凡攥著那個小方塊,油布上還帶著福伯的體溫,可那股涼意卻直往骨頭裡鑽。

  「這是老爺當年留下的信物。」福伯猛地喘了口粗氣,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氣都咳出來,「到了青州城,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動用。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去城南的『百珍閣』,找一個姓錢的掌柜。」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個老東西,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算盤珠子撥得比誰都精。不過……他還欠你爹一條命。」福伯的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像是在笑,「你把這個東西給他看,他要是能拿出另一半對上……你才能信他。記住,只能信一半,那老狐狸鬼得很。」


  福伯死死抓住葉凡的手腕,乾枯的手指像是鐵爪,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

  「還有……」他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千萬別學你爹……他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信人了,結果……賭輸了。你……你一定要贏。」

  最後幾個字,幾乎輕不可聞。

  葉凡反手握住福伯的手。那隻手正以一種能清晰感知的速度變得冰冷、僵硬。他感覺到那乾枯的指節最後一次痙攣著收緊,像是想抓住最後一絲陽間的暖意,然後便徹底松垮了下去。

  洞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頂上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葉凡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用另一隻手,一根一根地,將福伯蜷曲的手指掰開。他的動作很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他將那個帶著餘溫的油布包拿出來,塞進自己懷裡,緊貼著胸口的皮膚。那股冰涼的金屬質感瞬間刺透了布料,讓他胸腔里那股灼燒的痛楚都為之一滯。痛楚沒有消失,只是被這股寒意凍結,凝固成了更堅硬、更沉重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福伯那雙永遠閉上的眼睛,看了很久。

  「認錢不認人……還欠我爹一條命。」葉凡低聲重複著福伯的話,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怪異的、毫無笑意的弧度,「這倒是個有意思的買賣。」

  他站起身,不再看福伯的屍身,仿佛那只是一個被遺棄的空殼。他走到洞口,山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沒有再說「我不是我爹」,那句話是說給福伯聽的。

  現在,他是在對自己說。

  「我爹信人,信義,信天命,所以他輸了。」

  他抬起頭,望向青州城的方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天地,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座座府邸的輪廓。

  「我不信。」

  他的聲音很輕,卻比洞外的寒風還要冷冽。

  「他們欠我家的,血債也好,銀子也罷,我會一筆一筆,親自上門去收。」他緩緩握緊拳頭,手臂上那道青色的丹紋隨之微微一亮,一閃而逝,「畢竟,我這個人有個毛病。」

  他頓了頓,像是說給這滿山的風雪聽。

  「最討厭別人欠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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