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風雨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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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

  棋盤未收。滿盤白子圍剿的死局中,一枚孤零零的黑子,被李徹拈在指尖。

  林默站在下方,殿外的寒氣仿佛還凝在他肩頭。

  「第五個名字。」李徹開口,聲音很輕。

  「崔民不像在撒謊。」林默回答。

  「人在絕境時,要麼崩潰,要麼瘋狂。」李徹把玩著那枚黑子,「他的瘋狂,是想拖個墊背的。」

  「能讓崔民都覺得是『王牌』的人……」

  「地位,只會在四家之上。」李徹的目光,落在棋盤之外,望向無邊的黑暗。

  「朝中?」

  「或者,朝外。」李徹笑了笑,「朕明日,要開大朝會。」

  林默抬頭。

  「京城七品以上,所有官員。」李徹的語氣很平靜,「一個,都不能少。」

  「陛下是想……」

  「朕想看看,誰不敢來。」李徹頓了頓,「也想看看,誰最想來。」

  林默沒有說話。

  「他們以為,朕殺了王承幾人,就沒了屠刀。」李徹將那枚黑子,緩緩放回棋盤的正中央,「他們以為,法不責眾。」

  「他們會覺得,您需要妥協。」

  「沒錯。」李徹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笑意,「朕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自己走上斷排頭的機會。」

  他看向林默。

  「今夜,你去一趟天牢。」

  「審崔民?」

  「不。」李徹搖頭,「去見他。什麼都不用問,只帶一樣東西。」

  「什麼?」

  「一支筆,一張白紙。」李徹的聲音變得幽深,「告訴他,第一個寫下那個名字的人,能活。」

  林默眼中精光一閃。

  「臣,遵旨。」

  ……

  王家府邸。

  與皇宮的肅殺截然不同,這裡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王承的死,非但沒有帶來悲傷,反而像一場獻祭,點燃了某些人更瘋狂的野心。

  主座上,坐著一個面容與王承有幾分相似,但更顯陰鷙的中年男人。

  王氏真正的家主,王翦。

  他身旁,是王承的兒子,王騰。

  「父親。」王騰舉杯,滿面紅光,「明日的大朝會,那小皇帝必然會妥協!」

  王翦端著酒杯,輕輕晃動。

  「他殺了大哥,殺了謝淵、盧植,大雪龍騎也回來了。」一個旁支的族人,憂心忡忡,「會不會是陷阱?」

  「陷阱?」王翦冷笑一聲,「然後呢?」

  那族人一愣。

  「他把我們都殺了?」王翦的聲音里,滿是輕蔑,「這滿朝文武,七成出自世家。他都殺了,誰來替他治理天下?靠那些泥腿子嗎?」

  眾人恍然大悟,隨即爆發出鬨笑。

  「家主英明!」

  「他不敢!他絕對不敢!」

  王翦放下酒杯,眼中是穩操勝券的傲慢。

  「殺幾個人,是立威。召集我們,是求和。」他一字一句道,「他撐不住了。」

  王騰站起身,意氣風發。

  「大哥的死,是為我王家鋪路!他用自己的命,試出了小皇帝的底線!」

  他舉起酒杯,遙對皇宮方向。

  「父親,明日之後,那小皇帝……就是我們王家的狗了!」

  「哈哈哈哈!」

  王翦滿意地笑了。他從袖中,拿出一卷用金線捆綁的錦帛。

  「這是崔民那蠢貨,都不知道的底牌。」

  眾人好奇地看去。

  「真正的盟約。」王翦的眼中,全是貪婪與狂熱,「那上面……可是有鎮國之柱的名字啊!」

  ……

  深夜,天牢最深處。

  滴答。

  滴答。

  水珠,從潮濕的石壁滲出,落在積水的地面。

  牢門打開,光透了進來。

  崔民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像一隻驚弓之鳥,猛地抬頭。

  來人,是林默。

  他依舊穿著那身吏部侍郎的官服,在這污穢之地,乾淨得格格不入。

  「林……林默……」崔民的聲音嘶啞乾裂。

  林默沒有看他。

  他走到牢房中間,將一張雪白的宣紙,平鋪在地上。

  然後,他取出一方硯台,一錠徽墨,開始緩緩地研墨。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崔民死死地盯著他,呼吸越來越急促。

  「你……你想幹什麼?」

  林默不答。

  墨研好了。

  他將一支嶄新的狼毫筆,蘸滿了墨汁,輕輕放在宣紙的旁邊。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抬起眼,看向崔民。

  「陛下口諭。」

  林默的聲音,比這天牢更冷。

  「第一個寫下那個名字的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活。」

  崔民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看著地上的白紙黑筆,像是看到了通往地獄的請柬,又像是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唯一繩索。

  「你……你們知道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默不說話。

  「是王家說的?還是謝家?盧植那個老東西?」崔民的眼神,變得瘋狂而多疑。

  林默依舊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壓迫感。

  它讓崔民的所有猜測,都變成了射向自己的利箭。

  他說了嗎?

  他們都說了嗎?

  是不是只有我還被蒙在鼓裡?

  我是不是最後一個傻子?

  「陛下……陛下怎麼會知道盟約的事?」崔民喃喃自語,徹底陷入了混亂。

  林默轉身,朝牢門走去。

  「我只來一次。」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天亮之前,筆和紙,都在這裡。」

  鐵門,緩緩關上。

  光明,被一點點吞噬。

  牢房重歸黑暗,只剩下崔民粗重的喘息,和那張在陰影中,仿佛會發光的白紙。

  ……

  太和殿。

  天,蒙蒙亮。

  百官已經站在殿外等候,黑壓壓的一片。

  氣氛,卻與昨日截然不同。

  沒有了惶恐,沒有了交頭接耳。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期待與凝重的表情。

  他們站在這裡,不是等待審判。

  而是等待,一場劃分勝利果實的盛宴。

  王翦,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方,身旁是他的兒子王騰。他神色倨傲,仿佛已經提前登上了權力的頂峰。

  「來了。」不知誰低語了一句。

  眾人看去。

  李徹身著十二章紋的袞龍袍,頭戴十二旒的冕冠,一步步,獨自走上丹陛。

  沒有太監唱喏。

  沒有儀仗扈從。

  他就那樣,一個人,走到了龍椅前,轉身,坐下。

  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卻足以壓塌山巒的威壓,籠罩了整座大殿。

  「眾卿。」

  李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昨日,朕殺了三個人。」

  無人敢應。

  「今日,朕請各位來,是想問一問。」李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殺錯了沒有?」


  來了!

  王翦心中冷笑,他知道,這是皇帝在尋求台階下。

  他向前一步,正要開口。

  「陛下聖明!」

  一個聲音,卻搶在他前面響起。

  眾人愕然看去。

  只見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臣,從隊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是御史大夫,張柬之。一個出了名的老頑固,從不站隊。

  「王承、謝淵、盧植三人,身為國之太傅、司空、司徒,卻囤積居奇,牟取暴利,致使京城米價飛漲,餓殍遍地,此,為不仁!」

  張柬之的聲音,鏗鏘有力。

  「偽造虎符,擅動西山大營,意圖兵變,此,為不忠!」

  「結黨營私,禍亂朝綱,妄圖顛覆社稷,此,為不義!」

  他重重叩首,聲震大殿。

  「此等不仁不忠不義之國賊,人人得而誅之!陛下殺之,乃是為國除害,為民除奸!何錯之有?!」

  王翦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那些準備好「勸諫」之詞的官員,全都傻在了原地。

  這……這劇本不對啊!

  李徹看著下方跪著的張柬之,冠冕之下,嘴角微微勾起。

  「張愛卿,平身。」

  他轉頭,看向王翦。

  「王家主,你覺得呢?」

  王翦的腦子飛速旋轉,他強壓下怒火,躬身道:「陛下,張大人所言……雖有幾分道理。但王承畢竟是朝廷太傅,未經三司會審便……」

  「哦?」李徹打斷他,「你的意思是,朕還需要證據?」

  「臣不敢。」王翦低下頭,「只是,國法綱紀……」

  「好一個國法綱紀。」李徹笑了。

  他拍了拍手。

  「來人。」

  兩名小太監,抬著一個箱子,走上大殿。

  箱子,被打開了。

  裡面,不是什麼盟約,也不是什麼書信。

  而是一顆顆,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人頭。

  「啊!」有膽小的官員,已經發出了尖叫。

  王翦和王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人頭,他們都認識。全都是昨夜,在王家府邸赴宴的……各個世家的核心人物!

  「昨夜,王家主府上,宴請賓客,共計三十七人。」

  李徹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

  「朕,派人去送了份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煞白的臉。

  「順便,也收了份禮。」

  話音剛落。

  「砰——!」

  太和殿的大門,被轟然關閉!

  殿外的陽光,被徹底隔絕。

  殿內的數百支燭火,瞬間被點燃!

  整個大殿,亮如白晝,卻也亮得詭異,亮得讓人心慌!

  「陛下!您要幹什麼?!」王翦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嘩啦——」

  殿宇四周的帷幕,同時落下。

  帷幕之後,站著的不是太監宮女。

  而是一排排,手持神臂弩,引弦上箭,面無表情的……

  大雪龍騎!

  寒光閃閃的弩箭,對準了殿內,每一個官員!

  「現在。」

  李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殿內這群待宰的羔羊。

  「朕,再問一次。」

  他的聲音,如滾滾天雷。

  「王承,謝淵,盧植。」

  「朕,殺錯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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