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男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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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對你抱任何期望。

  作為女兒而言,這是父親對於自己的否定。

  作為騎士而言,這是最強者對自己的蔑視。

  百億的不滿、憤恨、心酸、無法忘卻的屈辱源源不盡地划過芙蕾雅的腦海。

  她想要吶喊。

  她想要反抗。

  她想要改變。

  ……但由於這些情緒是爭先恐後一股腦地殺來,所以本應從咽喉深處發出的反駁,最後只得湧出了沒出息的妥協之聲。

  為了成為不讓諾克維斯之名蒙羞的人,直到今日,芙蕾雅積累了各種各樣的努力與苦修。

  但是在父親的眼裡,這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甚至就連辱罵都得不到,換來的只有無情的命令。

  明明在學校裡面,自己是以第一名的身份畢業。

  明明在騎士團裡面,自己也是迅速成為了騎士團團長。

  明明在整個帝國裡面,甚至於說是整個大陸裡面,自己都是新生代中最強的人選。

  但是在父親的眼裡,在哥哥的眼裡——

  芙蕾雅卻是一個不成器的傢伙。

  女人就應該是男人的奴隸。

  不能比男人更加強大。

  盡心從夫、生子、繁衍後代……

  對嗎?

  「小姐,打扮好了。」

  芙蕾雅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卸去了沉重的鎧甲,換上了華麗的禮服,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柔媚。

  玫瑰花綰起的紅色頭髮垂落肩頭,珊瑚色胭脂暈染雙頰,銀線刺繡的純白色禮服勾勒出成熟的腰線。

  尤其是胸口處,精心設計的低領剪裁勾勒出來的飽滿弧度,露出了令人臉紅心跳的雪膩。

  記憶中,每次穿上騎士胸甲時,她總會刻意用束胸布將這裡勒緊,仿佛只有隱藏起作為女性的特徵,才能在男性主導的騎士世界裡獲得一席之地。

  「小姐,您簡直就像是油畫裡面走出來的公主。」

  女僕小心翼翼地為芙蕾雅戴上鑽石耳墜,退後兩步輕聲讚嘆著。

  美麗。

  那是不同於任何貴族的美麗。

  既屬於征戰沙場的女騎士的魅力,也屬於被迫展露柔媚的貴族千金的美麗。

  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在芙蕾雅身上激烈碰撞,形成了一股致命的魅力,能夠讓所有男人都為之發狂。

  「西奧多少爺成長為了堅實可靠的男人,芙蕾雅小姐也成長為了魅力動人的淑女,老爺的教育真是令所有人羨慕無比。」

  「諾克維斯必定再次復興!」

  家僕們紛紛感嘆,甚至還有人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西奧多缺乏威嚴之氣,更學不會騎士的傲骨,只會左右逢源阿諛奉承。

  芙蕾雅不管到什麼時候都還是個野丫頭。

  沒有像男人的男人。

  沒有像女人的女人。

  這就是諾克維斯家繼承人的現狀。

  芙蕾雅望著鏡子中的自己。

  那個女人是誰?

  那個楚楚動人的女人究竟是誰?

  的確,在下沒有為成為淑女學過任何東西。

  一心只想成為能給其他人幫上忙的人,而苦修至今。

  所以會不會真的是在下錯了呢?

  會不會真的是跟父親和哥哥那樣說的一樣,走錯了路呢?

  芙蕾雅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因常年握劍而生的薄繭。

  這雙手曾在實戰演練中折斷過百多柄長劍,此刻卻要學會優雅地執起香檳杯。

  會不會是因為哥哥從小就總是用年紀壓自己一頭,所以在下才生起了一股對抗的怨氣,想要從其他方面贏回去呢?

  為了證明就算是女人,也可以絲毫不遜色於男人,而勤奮努力到了今日。

  所以芙蕾雅一直執著的根底,不就只是無聊的自卑感嗎?


  父親期望在下成為一位,即便是進入上流圈子,也不會丟人現眼的淑女。

  而自己卻違背了父親的期待,只是提起了長劍,用這種方式來譏諷大哥,只是為了報幼年時期的憤恨之仇嗎?

  哈哈,這就是諾克維斯人吧。

  【血眼】,總是會讓自己忘記不了任何屈辱,任何仇恨……

  就這樣服從家裡人的安排吧。

  跟阿爾文結婚,然後成為一名舉止得體的女人,就這樣從學習廚藝開始吧——

  【芙蕾雅!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

  就在芙蕾雅決定放棄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傳來了稚嫩的童聲。

  【我,芙蕾雅·諾克維斯,絕對要當上諾克維斯家的家主大人!不僅只是為了向傲慢的大哥還以顏色!而且還要復仇!要為母親報仇雪恨!讓那些長老都為之陪葬!那一天,我們明明已經約定好了!你難道已經忘記了嗎?!】

  那是小時候的自己。

  在小時候,當母親死去的那一天起,當芙蕾雅沉浸在悲傷之中,就連為何而活都不知道的時候……

  隨著【血眼】的覺醒,小時候的自己就會在心中出現,給予芙蕾雅振作起來的力量。

  「……在下當然沒有忘記。」

  芙蕾雅輕聲道。

  「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可,想要讓大哥刮目相看,在下,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那你為什麼要打破約定?難道下半輩子成為男人的奴隸,就是你的夢想嗎?】

  「……在下不管積累什麼努力,也不可能獲得認可!」

  芙蕾雅咬住嘴唇。

  「不管怎樣努力,也不可能超過哥哥,不管怎樣努力,也不可能獲得家主之位,哪怕自己是第一繼承人,也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只要在下還身為女人——」

  【藉口!那你為什麼要結婚!】

  年幼時候的自己,沒有這麼多束縛,她說起話總是天真直率,總是那般不留情面。

  【還是說你已經愛上阿爾文了?在拍賣會的時候,你可是有好幾次啟動[血眼]了吧?對維羅妮卡的嫉妒,對阿爾文的憧憬,現在可是到處都在記憶之海裡面飄蕩呢!】

  「……在下沒有這麼想過。」

  雖然芙蕾雅這麼說著,但是小芙蕾雅卻能察覺到了她話語裡面的動搖。

  於是小芙蕾雅皺下眉頭,雙手叉腰道——

  【你在撒謊!你明明已經動搖了!】

  【芙蕾雅!阿爾文那傢伙到底做過什麼壞事!你不是自己最清楚了嗎?!不要因為他這幾天的回心轉意就把你迷住了!男人都是這樣的,他們最會騙女人了!】

  「在下沒有!在下根本沒有被迷住!」

  芙蕾雅漲紅了臉,用力敲打著無辜的餐桌。

  「在下最討厭阿爾文了!!!」

  【既然你那麼討厭他的話,那麼可以告訴你一個辦法哦?】

  小芙蕾雅像個小淘氣一樣笑了起來。

  她湊近芙蕾雅純真的耳畔,輕聲細語地說道——

  【結婚後殺了阿爾文不就行了?這樣,利威爾家族的一切不就都是你的了嗎?】

  仿佛蛇舌舔過耳畔一般。

  芙蕾雅的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漲紅的臉龐怒視著另一個自己。

  這番荒誕黑暗的話,芙蕾雅這輩子就連想都不敢想!

  【父親也好!哥哥也好!阿爾文也好!他們都是最差勁的男權主義者!】

  小芙蕾雅咯咯笑著。

  【死掉就好了!讓他們都快點去死掉不就好了!!!】

  「——你不是在下!在下根本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你給在下滾出去!從在下的腦海裡面滾出去!!!」

  芙蕾雅蹭地一下站起身來,當場就對著一旁的牆壁猛烈撞擊腦袋了起來。

  那咚咚咚的鐵頭迴響,很快就讓餐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位優雅從容的貴族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盯著不斷用頭撞牆的芙蕾雅。


  芙蕾雅也瞬間渾身僵硬,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去。

  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尷尬。

  「……抱歉,下次我會記得先敲門。」

  阿爾文剛說完,旁邊胖墩墩的貴族就立馬開始跳腳發飆了——

  「芙蕾雅!晚餐馬上就要開始了!你突然之間到底是在發什麼瘋?!」

  西奧多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妹妹瘋狂撞頭的模樣,整個人都差點嚇傻掉了。

  諾克維斯家族雖然是軍人世家,行事作風跟尋常的帝國貴族不同,但也從來沒有出現過芙蕾雅這種級別的野人吧?!

  「……沒事,在下只是活動一下筋骨而已。」

  芙蕾雅雖然腦門撞得是紅通通的,但她還是故作鎮定的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唔嗯……呼……」

  只是這位騎士小姐坐在椅子上也根本一點都不安分,總是不停地扭動著身體,發出一些像是嬰兒咿呀學語一般的聲音。

  「人沒事就行。」

  西奧多看著像是幼蟲一樣蠕動的芙蕾雅,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說道。

  什麼情況?

  難道六階騎士會有多動症嗎?

  怪不得芙蕾雅和父親兩個人平時總是穿著盔甲,肯定是因為不穿著盔甲的話,這些高手就會忍不住開始發瘋起來!

  還好是趁著年輕給芙蕾雅訂下婚約了,不然誰會願意娶這種男人婆啊……

  西奧多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無比同情地看向了身旁的阿爾文。

  阿爾文老弟啊,以後的日子可就要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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