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借力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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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寶珠湊近邢煙,聲音壓得極低,眼裡閃爍著好奇與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雲嬪與皇上的嫌隙已然挑明,若只是作壁上觀,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大好局面?

  邢煙慵懶地半闔著眼,目光卻似穿透了窗欞,投向那看似澄澈實則暗流洶湧的宮闈深處。

  雲嬪在穆玄澈那裡碰了個硬釘子,以她那睚眥必報的性子,豈會善罷甘休?

  但云嬪終究是聰明人,衝動過後,定會權衡利弊,與九五之尊正面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前世種種如潮水般湧入邢煙腦海。

  她見識過雲嬪太多手段,其中一招尤為陰毒。

  借力打力,煽風點火。

  將矛頭悄然引向他人,讓目標成為眾矢之的,自己則隱於幕後坐收漁利。

  這一次,邢煙篤定,雲嬪依舊會祭出此招。

  「等。」

  邢煙紅唇輕啟,只吐出一個字,聲線平淡無波。

  寶珠秀眉微蹙,滿腹疑惑幾乎要溢出來:「等?小姐,我們等什麼?」

  邢煙在柔軟的錦被中翻了個身,尋了個更舒適的姿勢,仿佛談論的並非生死攸關的宮斗,而是尋常午後的小憩。

  她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算計,「等那團被刻意煽動的更大的怒火降臨。」

  雲嬪想借他人之手將她碾碎,她又何嘗不能順勢借力,將這滔天怒火引回其源頭?

  博弈場上,總有人要付出慘痛代價。

  而她邢煙,絕不做那個得不償失的輸家。

  養心殿外。

  雲嬪被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太監「恭送」出來,形容狼狽,精心梳理的髮髻散落幾縷,貼在汗濕的鬢邊。

  早已候在廊下的翠香,一身難以消散的惡臭立刻撲面而來。

  「娘娘……」

  翠香強忍著身上的不適和肋骨的隱痛,小心翼翼地迎上前。

  雲嬪立刻嫌惡地捂住口鼻,猛地後退一步,仿佛躲避瘟疫。

  「腌臢東西!離本宮遠些!」

  那刺鼻的氣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方才的屈辱。

  穆玄澈的冷酷前所未有,她那些撒嬌弄痴、以退為進的慣用伎倆,在他面前竟如泥牛入海,毫無作用。

  她必須另闢蹊徑。

  翠香慌忙退開幾步,主僕二人,一個滿身狼狽怒火未消,一個一身惡臭疼痛難忍,沉默地、腳步匆匆地逃回青嵐居,空氣中只餘下難聞的氣味和壓抑的低氣壓。

  青嵐居內。

  一番近乎搓掉一層皮的盥洗更衣後,雲嬪終於換上了一身潔淨的宮裝,坐在梳妝檯前,由宮女重新梳妝。

  翠香也忍著痛,換了衣裳,收拾妥當後立刻回到雲嬪身邊侍立。

  「娘娘,」翠香斟上一杯溫熱的安神茶,低聲勸慰。

  「皇上不過是圖一時新鮮罷了。您在他身邊侍奉多年,皇上的脾性您最清楚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萬不能自亂陣腳,讓旁人鑽了空子。」

  溫熱的水汽氤氳了雲嬪的眼眸,也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翠香說得對。

  穆玄澈他何曾真心愛過誰?他愛的唯有他自己。

  這後宮的女人,不過是他閒暇時的點綴,如同花園裡應季的花,開得久些短些罷了。

  她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靠的是洞悉他的心思,拿捏著若即若離的分寸。

  這次,是她輕敵了。

  邢煙,這個看似無害的婢女,竟有如此手段和心機!

  這份醒悟,來得太遲,代價也過於沉重。

  「明日,」雲嬪放下茶盞,指尖冰涼,聲音卻異常平穩,「你隨本宮去一趟慈寧宮。」

  翠香微怔:「慈寧宮?娘娘去求見太后?」

  雲嬪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芒閃爍。

  「皇上被一個身份卑賤的婢女迷惑了心智,做出這等不合規矩、有損龍體的事,本宮不信太后娘娘就能坐視不理!」


  她與太后雖不算親厚,但在維護皇家體統、約束皇帝行為方面,卻有著天然的、出奇一致的立場。

  穆玄澈是北慶朝出了名的大孝子。

  即便非太后親生,卻對這位嫡母恭敬有加,從不違拗。

  她奈何不了邢煙,但太后可以!

  只要能達到目的,過程如何,又算得了什麼?

  東暖閣。

  穆玄澈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務,踏著濃重的夜色歸來。

  室內燭光昏黃,邢煙仍在沉睡,小小的身體在寬大的龍床上蜷縮成一團,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著,仿佛夢中也有解不開的愁緒。

  他輕步走到榻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想要撫平那抹褶皺。

  指尖剛觸及微涼的肌膚,沉睡的人兒便驚悸般一顫,倏然睜眼。

  「皇……皇上?」

  邢煙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穆玄澈的大手輕輕按在她肩頭:「是朕擾了你。」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望向她的眼中,竟凝聚著濃得化不開的歉疚。

  帝王的歉疚?用得好是穿心利劍,用不好便是自掘墳墓。

  穆玄澈坐擁天下,俯視眾生,他缺的不是臣服,恰恰是這份能讓他感到真實的、毫無算計的平等相待。

  邢煙沒有順勢展現委屈或惶恐,反而捂著平坦的小腹,抬起清澈的眸子,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直率大膽問道:「皇上用過晚膳了嗎?」

  穆玄澈微微一怔,搖了搖頭。

  今日朝務繁雜,雲嬪又來大鬧一場,他心緒煩悶,毫無胃口。

  「我餓了……」

  邢煙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剛睡醒的軟糯,但那雙眼眸卻亮晶晶地、坦然地望著他。

  沒有算計,沒有諂媚,甚至沒有了他曾不解的疏離抗拒,只有純粹的餓。

  「好,」穆玄澈心頭莫名一松,起身揚聲吩咐。

  「擺膳!朕也陪你用些。」

  精緻的菜餚很快布滿了小桌。

  邢煙在寶珠的服侍下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到桌邊。

  她無視了布菜宮女,自己端起小碗,夾了喜歡的菜,小口小口卻吃得極其認真香甜。

  穆玄澈本無食慾,可看著她專注滿足的吃相,聽著那細微的咀嚼聲,竟也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不知不覺間,竟用了小半碗飯。

  久違的暖意順著食道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疲憊。

  邢煙放下碗筷,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

  她眼波流轉,望向穆玄澈:「皇上可願手談兩局?消消食也好。」

  穆玄澈眯起眼打量她。

  身處東暖閣這龍榻之側,她竟無半分拘謹惶恐,周身反倒洋溢著一股罕見的自在從容。

  這份愜意,他已許久未在後宮任何嬪妃身上見到過。

  莫名的,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好。」他頷首。

  趙德允立刻會意,指揮小太監在臨窗的案几上擺下棋盤。

  邢煙與穆玄澈相對而坐。

  她一手隨意地支著下巴,一手拈起瑩潤的白玉棋子,眸光專注地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

  沒有言語,只有棋子落在楠木棋盤上清脆的「嗒嗒」聲,以及燭光下兩人專注的身影。

  棋局無聲廝殺。

  邢煙落子如風,毫不相讓。

  兩局下來,竟殺得穆玄澈丟盔棄甲,片甲不留。

  「皇上還要下嗎?」

  連贏兩局,邢煙眼裡的光芒更盛,帶著棋逢對手的興奮。

  穆玄澈的興致也被徹底勾起,輸贏似乎已不重要,這酣暢淋漓的棋局本身,便已驅散了白日的煩悶與倦怠。

  「再來兩局!」他沉聲道。

  又是兩局無聲的鏖戰。

  結果毫無懸念,穆玄澈再次敗北。

  他凝視著棋盤,臉上沒有半分輸棋的惱怒,反而有種奇異的、久違的平靜與暢快,心底對眼前這女子的棋藝甚至生出一絲欽佩。


  「看來朕這棋藝,尚有偌大精進空間啊。」

  他摩挲著指間的黑子,語氣竟帶著幾分自嘲的輕鬆。

  邢煙的目光依舊膠著在棋盤上,秀眉微蹙,忽然伸出纖指,點在一處空位上。

  「皇上方才若是落子於此,我必輸無疑。」

  她指尖輕移,將一枚白子推至那個關鍵點位。

  穆玄澈順著她的指尖看去,頓覺豁然開朗,先前困局的迷霧瞬間被撥開!

  他猛地抬頭看向邢煙,只見她臉上並無半分自得之色,只有一種沉浸於棋道本身的純粹淡然,仿佛輸贏得失,在她眼中不過尋常。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朕今日,受教了。」

  穆玄澈心悅誠服,眼中閃爍著棋逢知己的喜悅光芒。

  夜色愈深,兩人又下了兩局。

  邢煙的眼皮開始沉重地打架,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穆玄澈見狀,雖未盡興,卻也不再貪局,溫聲叮囑寶珠好生伺候邢煙安歇。

  他起身去了前殿,將餘下幾份緊要的奏摺批閱完畢。

  待他再回東暖閣時,床榻上的邢煙早已沉入夢鄉。

  他放輕動作,在她身側躺下。

  鼻息間縈繞著她發間清淺的茉莉花香,奇異地安撫了他紛雜的心緒。

  他合上眼,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翌日清晨,邢煙尚在溫暖的夢鄉沉浮,便被一陣急促而不容抗拒的拍門聲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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