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孩子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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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秋菊的瞳孔驟然緊縮,失聲尖叫,顫抖的手指死死指向地面那道觸目驚心的紅痕!

  這一聲驚呼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

  拉扯的太監們像被燙到般猛地鬆手,驚惶失措地連連後退。

  趙德允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你……你們這群沒長眼的混帳東西!快!快傳太醫!快啊!」

  孟南檸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立在原地。

  她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視線艱難地、一寸寸下移,最終凝固在自己裙裾下方。

  那刺目的猩紅正源源不斷地蜿蜒而出,浸透了素色的布料,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洇開一片絕望的沼澤。

  「孟姐姐!」

  邢煙心頭劇震,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外衫,疾步上前,用那件還帶著體溫的衣裳緊緊裹住孟南檸的腰際,試圖遮擋那不斷蔓延的鮮紅。

  「別怕!不會有事的!」

  她用力攥住孟南檸冰涼顫抖的手,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孟南檸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唇瓣劇烈地哆嗦著,拼命想將洶湧的淚水憋回去,可那滾燙的液體卻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混著冷汗滑落。

  「奴才……奴才這就去稟告皇上!」

  趙德允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轉身,拂塵都險些脫手,腳步踉蹌,身影在殿門前晃了幾晃才勉強穩住。

  龍裔有失,這是塌天的大禍!

  就在這混亂驚恐的時刻,孟南檸卻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沖刷得紅腫不堪的眼睛裡,竟迸射出一種近乎死寂的清明。

  她反手死死抓住邢煙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胡姐姐……帶我走,我……我不要見到他了。」

  就在片刻之前,她還懷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試圖用腹中這塊骨血叩開那扇冰冷殿門,祈求那至高無上的男人施捨一點憐憫,護住他們母子一線生機。

  可當她耗盡所有勇氣來到這裡,得到的卻是他充耳不聞的冷漠,是太監們粗暴的拖拽!

  現在,孩子……大概是真的沒了。

  雲嬪不是處心積慮想要奪走它嗎?

  如今,它自己識趣地走了。

  也好。

  「好!」

  邢煙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寶珠和秋菊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搖搖欲墜的孟南檸。

  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養心殿,朝著冷寂的藍雨閣奔去。

  這一路,蜿蜒的血跡如同一條無聲控訴的紅線,滴落在宮牆甬道之上,刺目而悲涼。

  孟南檸異常地安靜。

  淚水仿佛在剛才那一刻徹底乾涸,臉上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慘白和冰封般的平靜。

  養心殿內。

  趙德允撲跪在地,抖如篩糠。

  「皇……皇上,孟答應她……她腹中的龍裔……恐怕是……是保不住了!」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穆玄澈聽到孟南檸三個字時,眉心本能地擰緊,掠過一絲深重的厭煩。

  他薄唇緊抿,半晌,才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是她福薄!」

  殿內死寂一片。

  大臣們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趙德允更是將頭埋得更低。

  穆玄澈陰沉著臉,重新將目光投向案上的奏疏,大臣們戰戰兢兢地繼續著方才中斷的國事議論。

  然而,那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霧,模糊不清。

  孟南檸悽厲的哭喊聲、那混亂的拉扯聲,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縈繞不去,攪得他心煩意亂。

  不管他對孟南檸情意是否還在,那終究是他的血脈。

  不知過了多久,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穆玄澈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她……人怎麼樣了?」

  趙德允如蒙大赦,連忙回稟:「回皇上,奴才原已急傳了太醫,可孟答應執意要回藍雨閣,是……是胡貴人一路護著回去的……」


  「胡貴人?!」

  穆玄澈猛地抬起眼,銳利的目光瞬間鎖住趙德允,「胡貴人剛才也在?」

  「是……是,奴才瞧見胡貴人是追著孟答應過來的,似乎是想勸阻……」

  「你說邢煙護著她回了藍雨閣?」

  穆玄澈打斷他,追問的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正是……」

  趙德允話音未落,穆玄澈已霍然起身!

  「擺駕藍雨閣!」

  他丟下冰冷的命令,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玄色的龍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趙德允慌忙跟上。

  藍雨閣。

  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和苦澀的藥味。

  太醫剛剛診完脈,沉重地搖了搖頭。

  孟南檸靠在床頭,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只有那無聲滑落的淚水,證明她還活著。

  巨大的哀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心死莫過於此。

  秋菊在一旁泣不成聲:「小主,您還年輕,太醫說了,養好身子,日後……日後還會有小主子的,您千萬要保重啊……」

  她的勸慰在死寂的空氣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孟南檸置若罔聞,如同一尊失去生氣的玉雕。

  「秋菊,你和寶珠去把藥熬上,仔細些。我陪孟姐姐說會兒話。」邢煙的聲音低沉而穩定。

  秋菊哽咽著點頭,和寶珠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寢殿內只剩下兩人。

  邢煙坐在床邊,伸手握住孟南檸那雙冰涼刺骨的手,試圖傳遞一點溫度。「孟姐姐,想哭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裡。」

  孟南檸緩緩搖了搖頭,淚水卻流得更凶,聲音嘶啞乾澀:「我為何要哭?該哭的……是他們。」

  她轉過頭,空洞的眼神里漸漸凝聚起一種淬了毒的恨意。

  「胡姐姐,我原以為入宮是享盡人間富貴,卻不曾想,這紅牆金瓦之下,是吃人的魔窟!我阿爹,我阿娘,孟家滿門上百口,還有我腹中這未成形的孩兒……哪一個不是被他們嚼碎了骨頭,吸乾了血肉?」

  「正因為這地方吃人,」

  邢煙迎上她充滿恨意的目光,聲音異常清晰有力,「你才更要好好活著!活下來,才有希望。」

  孟南檸身體一震,空洞的眼中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火星。

  她重重地、幾乎是帶著某種狠戾地點了點頭:「胡姐姐,你放心。從今往後,我孟南檸只為活著而活!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活著嗎?我……無牽無掛了。」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趙德允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帶著一絲惶急。

  「皇上駕到——!」

  孟南檸的身體猛地一僵!她像受驚的困獸,一把甩開邢煙的手,猛地扯過錦被將自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蒙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在被子下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悶悶傳出。

  「胡姐姐,求求你,打發他們走,我……我不想再見他,一眼都不想……」

  她的聲音隔著被子,破碎不堪。

  邢煙卻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堅定而有力地一把掀開了那層隔絕的屏障!

  「孟姐姐,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孟南檸眼底的脆弱。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他們!既然你已經對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為何還要怕見他?抬起頭來!」

  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響起,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越來越近。

  邢煙迅速在孟南檸床邊跪下,垂首行禮:「嬪妾恭請皇上聖安!」

  穆玄澈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室內,最終精準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邢煙身上。

  她在他面前,永遠是這樣一副恭敬卻疏離的姿態,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牆。

  他大步走進來,視線掠過床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孟南檸,仿佛她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孩子怎麼樣了?」


  他的目光看都不曾看向孟南檸,只是鎖在邢煙的身上。

  邢煙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並未與穆玄澈交匯,而是越過他,深深地、帶著一種無聲的悲憫與控訴,投向了床上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太醫剛走……」邢煙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如同最後的宣判,「孩子……沒了。」

  這最終確認的消息,在寂靜的寢殿裡砸下。

  對於子嗣艱難的帝王而言,失去一個血脈本該痛徹心扉。

  或許是他失去的太多,又或許是他得到的太少,此刻湧上穆玄澈心頭的,並非錐心之痛,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他終於,第一次,將視線真正投向了床榻上的孟南檸。

  那張臉,毫無血色,眼神死寂,如同燃盡的灰燼。

  穆玄澈的眉頭再次緊緊蹙起,薄唇吐出的話語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責備。

  「朕早就告誡過你,安分守己!你偏生……就是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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