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把水攪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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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玄澈死死攥著那支朱紅珊瑚簪,溫潤的觸感此刻卻像烙鐵般灼燙掌心,一股無處宣洩的怒火在胸腔中橫衝直撞!

  她哪裡是惶恐逃竄?那分明是避之不及!

  在她心裡,他這九五之尊的分量,竟輕如鴻毛?

  被憤怒徹底吞噬理智的帝王,猛地發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支曾寄託著旖旎情思的簪子,在他指間應聲斷為兩截!

  他看也不看,隨手將那冰冷的斷簪擲向身旁的趙德允。

  「去告訴她,」穆玄澈的聲音淬著寒冰,字字誅心,「趁早死了這份心!」

  他厭惡一個人時,若對方安分守己,隨時間流逝,或許尚能得他一絲垂憐。但若不知死活地往上貼,只會讓他厭惡更深,避如蛇蠍。

  孟南檸,終究是太蠢,也太急了。

  趙德允穩穩接住那兩截斷簪,指尖感受到玉質的冰涼和斷裂處的尖銳,心中暗嘆一聲,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忙躬身領命:「奴才遵旨。」

  他轉身,提著昏黃的宮燈,步履無聲卻迅疾地朝藍雨閣方向而去。

  藍雨閣內,孟南檸正對鏡理妝,日日精心描摹,只為那不知何時降臨的「重逢」時刻,能再次攫住帝王的目光。

  「小主!小主!」

  秋菊眼尖,從殿門縫隙窺見那盞熟悉的御前燈籠由遠及近,心頭狂喜,幾乎是撲到孟南檸身邊.

  「趙公公!是趙公公提著燈來了!定是皇上……皇上想起您了!」

  孟南檸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芒,笑靨如花,慌忙對鏡扶正鬢邊珠釵,「秋菊!快!快幫我看看這耳墜可還襯這身衣裳?胭脂會不會淡了些?」

  「襯!都襯!小主天生麗質,怎樣都好看……」

  秋菊激動得語無倫次。

  殿門被推開,趙德允的身影裹挾著夜間的涼意踏入。

  他臉上毫無表情,像戴著一張冰冷的面具,目光在孟南檸精心裝扮的臉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徑直走到她面前。

  「孟小主。」

  聲音平板無波,帶著御前大太監特有的疏離。

  「趙公公!」

  孟南檸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期盼,「可是……可是皇上召見嬪妾?」

  趙德允眼皮都未抬一下,緩緩從袖中掏出那兩截斷簪,攤在掌心。「此物,可是小主的?」

  孟南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笑容僵在嘴角,目光死死盯在那斷裂的珊瑚紅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

  「皇上有口諭,」

  趙德允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砸在孟南檸心上,「命小主安心思過,旁的心思,還是莫要再有了。」

  他說得隱晦,卻已足夠殘酷。

  言罷,他將那兩截斷簪輕輕擱在冰冷的案桌上,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轉身便要離開。

  「公公!公公留步!」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孟南檸,她猛地撲跪在地,不管不顧地死死攥住趙德允的袍角,聲音悽厲.

  「公公!嬪妾冤枉啊!求求您,求您在皇上面前替嬪妾說句話!嬪妾對皇上一片赤誠,天地可鑑!怎會……怎會去害雲嬪娘娘啊……」

  趙德允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垂眸看著匍匐在地的孟南檸,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

  「孟小主,跟咱家說這些無用。眼下是皇上不想見您。皇上念舊,留小主在此思省,已是恩典。小主若再不安分……」他頓了頓,未盡之言裹挾著森森寒意,「只怕連這藍雨閣,也未必能住了。」

  「公公!嬪妾只想見皇上一面!只要一面!讓嬪妾當面澄清……」

  孟南檸泣不成聲,絕望地哀求。

  趙德允不再多言,猛地一抽袍角,力道之大,讓孟南檸直接跌坐在地。

  「咱家還要回去復命,孟小主,好自為之。」

  冰冷的話語落下,趙德允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沉重的殿門「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光。

  「公公——!」

  孟南檸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寂的殿內迴蕩,悽厲得如同鬼泣。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抓起那兩截斷簪,珊瑚的尖銳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那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淚水洶湧而下,沖花了精心描繪的妝容。

  「不會了……他再也不會見我了……他厭棄我了……」

  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秋菊含著淚,拼命想將她攙扶起來:「小主,趙公公說得對,皇上沒把您打入冷宮,就還有指望!咱們等!總能等到機會……」

  然而,孟南檸仿佛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是死死攥著斷簪,任由絕望的淚水浸透衣衫。

  當夜。

  邢煙便知曉了涼亭後續的一切。

  小鄧子垂首,將趙德允如何傳旨、孟南檸如何崩潰,一一細述。

  邢煙靜坐燈下,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書頁邊緣。

  她未料穆玄澈竟決絕至此。

  這斷簪,不僅徹底斬斷了孟南檸的恩寵,更如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帝王的無心與無情。

  任何試圖揣測聖心、奢求情意的念頭,在此刻都顯得無比可笑,也讓她心底最後一絲微瀾徹底沉寂。

  「小主,」小鄧子聲音壓得更低,稟報另一個更驚人的消息,「還有一事……孟答應的父親,邕州知府孟大人,今日早朝被寧遠侯當庭參劾,罪名是……侵吞邕州水患的賑濟銀兩!證據確鑿,龍顏震怒!孟家……怕是要完了……」

  前朝風雲,邢煙素來不聞不問。

  她那位權傾朝野的父親,或是她那位依附寧遠侯的侍郎父親,都自有其屹立不倒的根基。

  孟家依附寧遠侯,本是一黨,然孟南檸成了雲嬪的眼中釘,寧遠侯為表「忠心」、撇清關係,自然要拿孟家開刀祭旗。

  前朝後宮,從來唇齒相依,一損俱損。

  「藍雨閣今夜之事,雲嬪可知曉?」

  邢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小鄧子回道:「趙公公行事隱秘,回養心殿復命亦是悄無聲息,後宮……暫時無人知曉。」

  邢煙聞言,眸光微轉,視線投向主殿那片燈火通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的弧度。

  「那就想辦法,讓她知道。」

  她輕聲道,如同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潭水,不攪一攪,怎知底下藏著什麼?」

  「奴才明白!」

  小鄧子心領神會,無需多問,立刻躬身退下安排。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主殿內便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雲嬪拔高的、充滿怨毒與鄙夷的怒斥.

  「下作沒臉皮的賤人!都成了爛泥里的玩意兒了,還敢腆著臉使手段勾引皇上!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腌臢東西……」

  邢煙倚在窗邊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冊,仿佛沉浸在字裡行間。

  窗外主殿的喧囂怒罵,成了她閱讀時最「應景」的背景音。

  燭光映著她沉靜的側臉,無波無瀾。

  翌日。

  朝堂劇震的消息便如瘟疫般傳遍宮闈。

  邕州知府孟宗翰,貪墨巨萬賑災銀,罪證如山!天子震怒,下旨抄沒孟府家產,男丁流徙嶺南瘴癘之地,女眷沒入官婢!

  縱使後宮不得干政,如此雷霆萬鈞的處置,也足以讓所有人心驚膽戰。

  小鄧子無需邢煙再吩咐,第一時間便將這足以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精準地投進了藍雨閣。

  當秋菊帶著哭腔,將這滅頂之災的噩耗斷斷續續說出時,孟南檸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徹底消失,她瞪大的雙眼裡,最後一點微光也熄滅了。

  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被扼斷般的抽氣,身體晃了晃,隨即像一截被砍倒的枯木,直挺挺地朝後栽倒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人已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雙目緊閉,面如金紙,氣息微弱。

  「小主!小主!您醒醒啊!別嚇奴婢!」

  秋菊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拼命搖晃呼喊,卻得不到絲毫回應。

  殿門被從外面鎖住,呼救無門。

  絕望的淚水糊滿了秋菊的臉,她猛地看向牆角那處隱秘的、僅供貓狗出入的破洞。

  沒有絲毫猶豫,秋菊手腳並用地爬向那處狗洞,粗糲的磚石磨破了她的掌心與膝蓋,她咬著牙,瘦小的身軀拼命地朝那狹窄、骯髒的洞口鑽去。

  出了藍雨閣,她心下無半分猶豫,直奔青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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