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想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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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格外漫長。

  卯時初刻,天色將明未明,灰白的曦光悄然浸染宮闈。穆玄澈起身更衣,準備上朝。

  明黃的朝服加身,帝王威儀盡顯。

  他步出主殿,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那幾間偏居一隅的側殿。

  晨曦微光里,那幾間屋子顯得格外寒磣簡陋,如同其主人一般,透著一種刻意收斂的低調與沉寂。

  窗欞緊閉,一絲燈火也無,仿佛空置。

  穆玄澈腳步微頓。

  邢煙在躲他,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昨夜在雲嬪處的溫存,似乎澆熄了心頭那股無明火,然而此刻,殘留的餘燼里翻湧起的,卻是更深沉的失落,如這未散的晨霧,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皇上,時辰快到了。」趙德允躬身,低聲催促。

  穆玄澈驀然回神,目光從那片死寂的側殿收回,再無半分留戀,大步流星地朝宮門方向走去。

  袍袖帶起的風,掠過冰冷的石階。

  這一日,邢煙刻意比平時遲起了一個時辰。

  當她在菱花鏡前坐下,任由寶珠梳理長發時,小鄧子悄聲進來回話。

  「主子,藍雨閣那位……」小鄧子壓低了嗓子,「這幾日哭喊不休,孟答應口口聲聲喊冤,嚷著非要面聖……」

  寶珠正將一縷青絲挽起,聞言接口道:「孟答應是自作孽。明明握著一手好牌,偏生打得稀爛。如今皇上厭棄了她,怎可能再見?況且,雲嬪娘娘那關,她也斷然過不去。」

  孟南檸從有封號的嬪位驟然跌落塵埃,貶為答應,雖仍困居藍雨閣,但用度規制一落千丈。

  由奢入儉,其痛錐心。

  失寵的煎熬,於她而言,是精神與物質雙重的凌遲。

  鏡中的邢煙眸光微動,一絲異樣的神采轉瞬即逝。

  「寶珠,」她聲音平靜,「晚些時候,你隨我去瞧瞧她。」

  「主子?」

  寶珠手中玉梳一頓,面露驚詫。

  「您去瞧她作甚?她如今就是個晦氣纏身的,闔宮上下避之唯恐不及。若讓雲嬪知曉您去探望,還不知要生出多少風波來刁難您!」

  邢煙唇角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只留下一抹難以捉摸的深意。

  「不讓她知道,不就成了?」

  「皇上既未將她打入冷宮,便意味著她尚有可用之處。若想有朝一日能為我所用,此刻雪中送炭,便是最好的時機。」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篤定。

  小鄧子立刻會意,躬身笑道:「貴人放心,奴才定會打點妥當,確保貴人此行萬無一失,絕無人察覺。」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穆玄澈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青嵐居宮門外。

  他的腳步尚未踏入宮門,側殿那扇緊閉的房門便「吱呀」一聲,迅速合攏。

  緊接著,殿內唯一透出的那點微弱燈火,也倏然熄滅。

  更顯詭異的是,殿外廊下,竟連一個值守的宮人也無。

  他是懷著一絲微渺的僥倖而來,而邢煙,卻用這般決絕的姿態,輕易碾碎了他最後一點念想。

  幾乎在同時,雲嬪已如昨日一般,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裊裊婷婷地迎了出來,將他引入主殿溫暖的燈火深處。

  夜色濃稠如墨,邢煙帶著寶珠,在小鄧子輕車熟路的引領和掩護下,悄然出了青嵐居。

  三人身影融入夜色,如鬼魅般潛行,目標直指藍雨閣。

  不過短短十餘日,這昔日的繁盛之地已是門庭冷落,顯出破敗之相。

  小鄧子機靈地提著酒水上前,與守門的侍衛低聲寒暄套近乎。

  趁著這片刻的鬆懈,邢煙帶著寶珠,迅速閃身進入那扇半掩的大門。

  殿內空曠而陰冷,只余幾盞殘燭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燭光昏黃,將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更添幾分淒涼。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藥味和塵埃的氣息。

  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從內室幽幽傳來。

  「嬪妾冤枉啊……嬪妾從未存心害過雲嬪娘娘……為何皇上就是不肯信我……為何……」是孟南檸嘶啞絕望的聲音。


  「小主,您……您快別哭了……」

  侍女秋菊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無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如今還是答應,只要人在,總……總還有指望……」

  「沒用的……皇上連見都不肯見我一面……」

  回應她的,是更洶湧的悲泣。

  邢煙駐足於內室虛掩的門扉前,抬手,指節輕輕叩響了門板。

  「誰?!」

  門內哭聲戛然而止,孟南檸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驚懼。

  秋菊快步過來,警惕地拉開一條門縫。

  看清門外站著的邢煙主僕,她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胡……胡貴人?!您……您怎麼來了?」

  聽到「胡貴人」三字,孟南檸幾乎是連滾爬地沖了過來。

  她髮髻散亂,雙眼紅腫如桃,昔日嬌艷的臉龐此刻憔悴不堪,布滿了淚痕。

  「胡妹妹……不,胡姐姐!」

  孟南檸撲到邢煙面前,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冰涼的地磚硌著膝蓋也渾然不覺。

  她緊緊抓住邢煙的裙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胡姐姐!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邢煙眉心微蹙,俯身用力攙扶她:「孟姐姐,快起來說話。」

  寶珠和秋菊也連忙上前,三人合力才將癱軟如泥的孟南檸攙扶起來,安置在冰冷的繡墩上。

  孟南檸的情緒徹底崩潰,淚水洶湧不止,仿佛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恐懼和委屈盡數傾瀉。

  「胡姐姐,你一定要信我!那藥丸真的沒有問題!是我娘親特意請了可靠的郎中反覆試過的,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謀害雲嬪啊……」

  她語無倫次,死死抓著邢煙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里。

  邢煙端坐一旁,靜默地看著她歇斯底里,良久,才低低嘆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沉重:「我信。」

  然而,這輕飄飄的「信」字,又能改變什麼?皇帝穆玄澈不信,這深宮便無人能信。

  「胡姐姐!」

  孟南檸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從繡墩上滑落,再次重重跪在邢煙腳邊。

  「姐姐,你幫幫我!幫我見見皇上!求你了!」

  她仰著頭,淚水糊滿了臉,眼中是孤注一擲的瘋狂祈求。

  「你……快起來。」

  邢煙離座,再次伸手去扶。

  孟南檸卻死死抱住她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姐姐若不肯答應,我就跪死在這裡!反正……反正活著也是生不如死……」

  她將所有的絕望和重量都壓在了邢煙身上,帶著一種瀕死的脅迫。

  邢煙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她的聲音輕而縹緲,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無力:「你也知曉,我位分低微,人微言輕……在皇上面前,哪裡說得上話……」

  「我懂!我都懂的,胡姐姐!」孟南檸急切地打斷她,仿佛生怕她拒絕。

  她顫抖著手,從自己散亂的髮髻上摸索著,拔下一支簪子,雙手捧著,高高舉到邢煙面前.

  那正是當初邢煙贈予她的那支紅珊瑚髮簪,那支曾為她帶來短暫榮寵的「吉物」。

  「姐姐無需替我說什麼!只求姐姐……幫我把這支簪子……帶給皇上!求你了!」

  她的眼中燃燒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邢煙的目光落在那支熟悉的紅珊瑚簪上,溫潤的珊瑚在昏黃的燭光下,依舊折射出一點刺目的艷紅。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支尚帶著孟南檸體溫的簪子,指尖微涼。「我……盡力而為。」

  她的承諾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示意寶珠將帶來的幾樣點心、藥材和一小包銀兩交給秋菊。

  離開時,孟南檸又忍不住悲從中來,伏在秋菊肩頭慟哭失聲。

  「患難見真情……胡姐姐今日之恩,孟南檸銘記五內!若他日……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時,絕不敢忘姐姐今日援手之情!」

  她抬起淚眼,一字一句,說得無比用力,仿佛在用生命起誓。

  走出藍雨閣那扇沉重的大門,寒意撲面而來。

  寶珠攙扶著邢煙,忍不住低聲問道:「小主,我們……真要替孟答應把這髮簪呈給皇上麼?」孟答應此舉,無非是想勾起皇上舊情,搏那一線渺茫生機,難道真要讓她如願?

  「自然要送。」

  邢煙的聲音在夜色中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寶珠依舊不解:「為何?孟答應已然跌入塵埃,自身難保。小主即便不幫她,她也無可奈何啊。」

  邢煙停下腳步,抬頭望向深宮上方那方被高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墨色天空,臉上籠罩著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夜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更添幾分冷寂。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蘊含著冰冷的算計:「不幫她一把,如何能換來她死心塌地為我所用?」

  指向雲嬪的那把刀,孟南檸便是其中一柄。她會讓這把淬毒的利刃,在最恰當的時機,直刺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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