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得不到的才會騷動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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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山雲雨初歇。

  空氣里還氤氳著未散盡的曖昧與燥熱,此刻卻沉澱為一種曠久的、近乎凝滯的平靜。

  邢煙蜷縮一側,汗意浸潤的肌膚,白如名窯新瓷,洇著薄紅,在昏昧燭光里流轉著誘人的微芒。

  穆玄澈側目,卻見邢煙蜷縮如幼獸,身形雖單薄,卻在薄衾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起伏。

  他心頭那簇剛被滿足的火苗,竟因這美景又「騰」地復燃起來。

  熾熱的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再次朝她纖細卻柔韌的腰際攀援,意圖重溫方才的溫存。

  然而,不及他的大手落下,邢煙倏然起身,像受驚的蝶。

  她一把扯過滑落的錦被緊緊捂住胸口,也隔開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肌膚相親的距離。

  「時辰不早了,嬪妾該回去了。」

  她低垂著眼帘,恢復了往日的低眉順眼,仿佛剛才的婉轉承歡只是一場幻夢。

  這突如其來的疏離和抗拒,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穆玄澈心頭滾燙的岩漿上。

  他方才的慵懶愜意瞬間凍結,一股被冒犯的惱怒和被推開的煩躁猛地竄起,堵在心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僅僅是想再次採擷她的芳澤,那纏綿過後的寧靜與滿足,讓他莫名地想擁著她,說些平日裡絕不會出口的心事。

  可她這拒人千里的姿態,將這片刻的溫情撕得粉碎!

  穆玄澈的眉頭驟然鎖緊,深邃的眼眸里翻滾著不解與慍怒,沉沉地落在她墨發披散、線條優美的單薄肩頭。

  那肩頭微微顫抖著。

  「你到底在怕什麼?」

  他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壓出來,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他無法理解,在這後宮之中,在他龍榻之上,一個剛剛承歡的嬪妃,還有什麼可畏懼的?

  難道他堂堂天子,還不足以成為她的倚仗?

  邢煙緩緩抬起眉眼。

  那雙平日裡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卻迷濛著一層氤氳的霧氣,像隔著一層薄紗,讓人看不清真實的情緒。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用一種近乎嘆息的、帶著淡淡哀傷和諷刺的語氣反問:「皇上真的不知道嗎?」

  她的目光平靜,卻又像帶著無形的針尖,直直刺向穆玄澈。

  「朕……」

  穆玄澈被她問得一滯,心頭那股無名火瞬間被一種更深的不安和滯澀取代。

  她眼中的那抹瞭然和失望,像一根刺扎進他心裡。

  他當然知道後宮傾軋,但他從未想過,這些陰暗會成為她抗拒他的理由。

  「朕是天子!」

  穆玄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威壓,試圖用身份碾碎她的顧慮。

  「這天下都是朕的,難道還護不住你一個小小的嬪妃不成?!」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被質疑能力的慍怒和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焦躁。

  他緊緊盯著邢煙,眼神銳利如鷹,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動搖或信服。

  然而,邢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層霧氣似乎更深了些。

  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情緒,仿佛在說:皇上,您手握乾坤,可在這吃人的深宮,您的寵愛,本身就是最大的靶子。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堅定地移開了目光。

  穆玄澈被她的沉默徹底堵得啞口無言。

  那無聲的控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他默不作聲,只覺得剛才因情動而鬆弛的心再次被淤堵得密不透風,沉重不堪。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難以言喻的煩躁攫住了他。

  邢煙不再看他,背轉過身,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拉開的疏離。

  她彎下腰,將散落一地的、象徵著方才親密無間的衣衫,一件一件,緩慢而仔細地拾起。

  「今日是嬪妾衝動了,還望皇上海涵。」她一邊穿著衣物,一邊輕聲說道。

  這恭敬的、劃清界限的言語,在此刻聽來只覺得無比刺耳和莫名其妙。


  穆玄澈就那麼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看著她一件一件地將自己重新包裹進那象徵著嬪妃身份的宮裝里。

  看著她行雲流水般完成那套繁瑣的禮節,看著她轉身,決然地、頭也不回地從東暖閣那扇象徵著帝王恩寵的門走了出去。

  只有不得寵、惹了聖怒的嬪妃才會在半夜被無聲無息地送回宮。

  可他明明是想留下她的……

  殿外。

  寶珠吃了一驚,看著邢煙獨自走出,臉色蒼白卻眼神清明,她不敢多言,只默默隨著主子踏上歸途。

  「小主,您為何……不留宿?」寶珠終是按捺不住,悄聲問道。

  夜風拂過御花園,帶著微涼,徹底吹散了邢煙腦中殘留的迷離熱意,只餘一片冰冷的清明。

  「得而未得,方教人念念不忘。」她語聲篤定。

  一夜纏綿,她本可沉溺其中。

  身為帝王,穆玄澈給了她足夠的溫存。

  然而她再清楚不過,一旦沉淪,這點費盡心思才在他心頭刻下的「與眾不同」,便會頃刻消散,泯然眾人。

  「小主……奴婢愚鈍,實在不懂。」寶珠茫然搖頭。

  邢煙抿唇,行至御花園岔路,能望見養心殿燈火處,驀然駐足回眸。

  夜色如幕,那一片輝煌燭火,灼灼如星。

  仿佛穿透這沉沉黑暗,她已看見殿內那雙深邃凝望的眼。

  「寶珠,」她收回目光,聲音平靜無波,「從明日起,我們……『早睡晚起』。」

  養心殿。

  邢煙決然離去後,偌大的東暖閣,不知為何驟然變得空曠得令人窒息。

  睡意全消,穆玄澈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仿佛只有這焦灼的步履,才能驅散心頭那團無名躁鬱。

  這感覺陌生又奇異,他堂堂帝王,竟為一個女子如此抓心撓肝。

  他猛地推開窗欞,目光投向濃稠的夜色深處。

  那離去的倩影早已不見蹤跡,他卻固執地凝望著,仿佛要將那片黑暗洞穿。

  ……

  邢煙歸來的動靜雖輕,卻未能逃過有心人的耳目。

  翠香躲在門縫後窺見了全程。

  翌日清晨,她便迫不及待地稟報雲嬪。

  「娘娘,昨兒後半夜胡貴人竟自個兒回來了!皇上連鳳鸞春恩車都沒賜呢,奴婢瞧得真真兒的,她和寶珠是徒步走回來的!」

  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雲嬪聞言,眉梢眼角悄然浮起一絲得色。

  若真得了聖寵,此刻內務府的賞賜早該流水般送來了。

  偏殿那頭,至今仍是靜悄悄的。

  邢夫人低語道,「雲兒,你大可不必過於擔憂,她不足為慮。」

  ……

  早朝散後,穆玄澈照例留下軍機大臣議事。

  可任誰都瞧得出,御座上的天子心緒不佳。他面沉似水,本就寡言,此刻更是惜字如金。

  人雖端坐龍椅之上,神思卻分明已不知飄向何方。

  無人敢點破。

  捱到晌午,趙德允覷著皇帝臉色,尋了個由頭將大臣們打發走了。

  穆玄澈便那麼枯坐了一下午,如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皇上,」趙德允小心翼翼試探,「可要奴才……宣胡貴人過來陪您手談幾局?」

  穆玄澈只疲憊地擺了擺手。

  他心裡淤堵不堪,耳畔反覆迴蕩著她昨夜那聲低問:「皇上……喜歡嬪妾嗎?」

  她問了他,竟然問住了他!

  暮色四合。

  穆玄澈再也坐不住了。

  這個攪亂了他一池心水的女子,他必須當面問個明白。

  龍行虎步剛至青嵐居外,便見偏殿一片漆黑,寂然無聲。

  趙德允忙去詢問,片刻折返,低聲回稟:「皇上,胡貴人身子不適,已然安歇了。」

  穆玄澈立在階下,眉峰再次緊蹙。

  什麼身子不適?分明是刻意躲他!

  「皇上……」

  一個嬌柔婉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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