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朕要見胡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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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嬪心意既定,便不再躊躇,只一個眼神示意,翠香便心領神會地躬身退下,著手安排那至關重要的一夜。

  邢夫人心中終究懸著一絲不安,思忖片刻,決意再去側殿敲打邢煙一番。

  她折返時,只見邢煙依舊維持著先前跪伏的姿態,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這份順從的姿態落在邢夫人眼中,總算熨帖了幾分她作為母親的權威。

  她矜持地步入殿內,裙裾拂過光潔的地磚,無聲地在軟榻上落座,居高臨下地投去一瞥。

  那目光,是審視,是淡漠,唯獨尋不到一絲母女間應有的溫存。

  或許,自小便將邢煙舍於別處撫養,這骨血相連的情分,早已在經年累月的疏離中消磨殆盡。

  「你長姐方才傳話,」邢夫人捻動著腕間溫潤的佛珠,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言道你近來還算知曉分寸,懂得進退。既如此,長姐自會為你籌謀,不日便安排你侍奉聖駕。你要時刻謹記,這份恩典,皆源於你長姐的提攜。往後無論何事,皆須以你長姐的榮辱為先,她的心意便是你的方向。這話,可刻進心裡了?」

  邢煙低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她安靜地立在一旁,身形單薄得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細柳。

  對於邢夫人的每一句訓誡,她都只是微微頷首,用那幾乎聽不出起伏的、溫順至極的語調回應:「是,記住了。」

  邢夫人望著她這副仿佛油鹽不進的模樣,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煩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隔閡。

  她悶悶地嘆息一聲,這嘆息里聽不出多少疼惜,倒像是面對一件不甚滿意的物件時發出的無奈。

  這母女之間,橫亘著的豈止是千山萬水?那無形的溝壑深得足以吞噬一切親緣。

  「你也莫要覺得委屈,」邢夫人的語氣緩了緩,試圖帶上一點安撫,卻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

  「你長姐如今正立在風口浪尖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暗箭藏著。爹娘不得不為她多思慮幾分。須知在這深宮之中,一族的榮辱皆繫於她一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道理,你可真懂?」

  「懂。」

  邢煙的回應依舊簡潔,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口吻。

  邢夫人徹底失了與她周旋的耐心。

  指尖的佛珠捻動得快了些,發出細碎而急促的碰撞聲。

  她霍然起身,不再看邢煙一眼,徑直朝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帶著告誡與疏離的話飄散在殿內微涼的空氣中:「你好自為之罷。」

  殿門合攏的輕響甫落,一直屏息侍立在角落的寶珠立刻像只輕盈的雀兒般湊到邢煙身邊,眼中閃爍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光芒:「小主!雲嬪這是想通了,您可以去侍寢了!」

  邢煙的目光卻穿透了窗欞,投向庭院深處被宮燈暈染得朦朧的夜色,久久未語。

  寶珠的雀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她心湖半分漣漪。

  雲嬪哪裡是想通?

  分明是權衡利弊後,終於狠心落下了這步棋——借她的腹,誕下龍嗣,穩固己位。

  「她不會讓我得寵的。」

  邢煙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篤定。

  寶珠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小主,您這話說的!您能不能得到聖心垂憐,雲嬪娘娘如何攔得住?只要皇上心裡喜歡您,誰又能擋得住這天大的恩寵呢?」

  旁人盡可以如此天真的幻想,邢煙卻清醒如冰。

  聖心?那是最飄忽難測的東西。

  在未能真正成為穆玄澈心頭那抹無法替代的印記之前,她必須步步為營,如履薄冰。

  更何況,她的長姐邢雲,心性手段皆非良善。

  任何試圖分薄她聖寵的人,必將招致她最陰狠無情的打壓。

  邢煙絕不允許自己尚在蟄伏之際,便被這位長姐以雷霆手段,無聲無息地碾碎在通往龍床的甬道上。

  是夜,星子寥落。

  在雲嬪刻意的安排下,邢煙捧著一個小小的紫檀食盒,踏著清冷的月色,走向了帝王所居的養心殿。

  殿內燈火煌煌,亮如白晝。


  邊境戰事突現轉機,幾位身著朝服的軍機重臣正圍聚在巨大的輿圖前,神情凝重地低聲商議著後續部署,氣氛緊張而肅穆。

  穆玄澈端坐於御案之後,眉宇間雖難掩疲憊,但連日籠罩的陰鬱因這捷報而消散了幾分。

  邢煙捧著那罐猶帶餘溫的山參粥,靜靜侍立在殿外,身影被廊柱的陰影半掩著。

  趙德允一眼瞥見,心中著實吃了一驚,忙趨步上前,壓低了嗓音道:「胡貴人?您……您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宮中妃嬪給皇帝送湯水點心是常事,但這位深居簡出的胡貴人,卻是頭一遭。

  且這時辰,實在算不得早。

  邢煙微微屈膝,儀態恭謹:「公公辛苦。嬪妾聽聞聖上近日為國事宵衣旰食,龍體辛勞,故特熬了些許山參粥,聊表心意。」

  她的聲音清冷,在這肅靜的殿外顯得格外清晰。

  「貴人稍候,奴才這就替您送進去問問。」

  趙德允接過食盒,不敢怠慢,躬身入內。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御案旁,覷著穆玄澈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捧上:「皇上,胡貴人送了些滋補的山參粥來,您看……」

  穆玄澈正凝神聽著一位大臣的分析,只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擱下。

  趙德允略一遲疑。

  作為御前第一得用的老奴,他深知這位胡貴人在皇上心中的微妙位置。

  雖未顯寵,卻絕非尋常。

  他悄然將食盒又往前遞了半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刻意的提醒:「回皇上,是……胡貴人親自送來的,人還在殿外候著呢。」

  「誰?」

  穆玄澈仿佛驟然回神,猛地抬起頭,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你說是誰?」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討論戛然而止。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不知何事引得聖上如此反應。

  趙德允連忙趨前兩步,躬身回稟:「是胡貴人。此刻正在殿外恭候聖裁。」

  穆玄澈只覺得心口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幾下,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在血液中奔涌。

  他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幾乎是立刻下了決斷:「宣她進殿!」

  話音未落,又想起眼前情景,對幾位大臣道:「今日所議甚好,餘下之事,明日再議。諸位愛卿且先退下吧。」

  聖命突至,幾位軍機大臣縱然滿腹狐疑,也只能躬身告退。

  退出殿門時,幾人目光交錯,俱是驚疑不定:胡貴人?哪一位胡貴人?竟能讓素來不耽女色、勤於政務的皇上在軍機議政中途破例召見?這從未聽聞過的名號,莫非……聖心已有所屬?

  一個個揣著滿腹的疑問,踏入了殿外的夜色。

  趙德允得了旨意,不敢耽擱,疾步出殿宣召。

  然而方才邢煙靜立的地方,卻不見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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