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妄過此界者,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師此刻言即身成佛,是大慈悲報身?是無量化身?抑或萬法空寂之法身?!大師此刻之『我』,究竟是何身?!」

  鹿清篤的聲音高亢,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仙人敕令,帶著洞徹本源、撕裂迷障的鋒銳,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無形的道韻,在巨大的圓形經壇上空往復震盪,迴響不絕!

  空氣仿佛被這詰問所凝結,佛道兩家,只要算得上有慧根的,目光都死死鎖在場地中央那個年輕俊朗的僧人的身影之上,想要知道他的答案。

  巴思珈那晶瑩如玉的面龐瞬間褪盡了所有血色,那雙曾看透世間諸多假象,洞察人心幽微的眼眸,此刻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掙扎!

  本我、真我、實我…

  這直達佛家「三身」根本法義的詰問,如同一個驟然收緊的金剛枷鎖,狠狠鉗住了巴思珈的思維核心!

  這問題太過本質,太過終極。

  「我是誰?誰是我?什麼又是我?」

  這種問題,別說在這蒙古帝國的辯經台上,就是放到後世,把古今中外所有哲學大能湊一起,也足以引發經年累月的討論,而且也難討論出個所以然來。

  巴思珈引以為傲的無量智海瞬間冰封,他試圖凝聚佛理應對思緒中的泥沼,缺不知該從那裡做起。

  內外交攻之下,他那原本洶湧的內力在與鹿清篤暗中較量一下落入下風,被那雄渾凝練仿佛連接天地的先天元炁猛地一碾!

  「噗——!!!」

  一口滾燙的心頭之血,如同噴濺的硃砂,激射而出!

  濃烈的血色在身前冰冷粗糙的黑石地面上潑灑開來,形成一片刺目驚心的猩紅斑駁……

  「巴思珈!」

  「大師!」

  佛門席上響起一片驚呼,而三層看台正上,大汗貴由更是如同被滾油燙到般,猛地從他那個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寶座中彈了起來

  金色的汗袍在瞬間繃緊,勾勒出他因震驚和暴怒而變得僵硬的身體輪廓。

  他才不在乎什麼法身化身的高深佛理,他只看到自己耗費無數心力、寄予厚望的最後王牌,那個提議舉辦佛道辯論,被他視為能徹底碾碎道門神話的年輕大師,竟然被鹿清篤當場問得口噴鮮血!

  精心布局數年,欲借佛光之手剷除「全真毒瘤」的一盤大棋,在這一口血沫中轟然坍塌!

  貴由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身體猛地前傾,幾乎要從三樓護欄上栽了下去。

  他才不想去管底下巴思珈是死是活,不想管這只會誇誇其談的小子,倒底還能不能繼續辯法,更不去理會所謂的辯法規則……

  勝利!他貴由只需要勝利!任何形式的勝利!

  粗暴地一把推開試圖攙扶的近侍,貴由用他那如同兩片生鏽鐵片摩擦般刺耳的金鐵之音,不顧一切地咆哮,聲音響徹全場。

  「鹿清篤!你辯法不成,竟敢公然出手重創佛門高僧!你罔顧辯法規則,其心可誅!本汗現在剝奪你全真教辯法資格!此番佛道之爭,佛門勝!!!」

  這野蠻、無恥、荒謬的宣告,如同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潭。

  滿場譁然!

  所有人都驚呆了!這理由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堪?

  傻子都看得出來,是巴思珈先在言辭中暗蘊內力,以「佛喝」引動雙方交鋒,是他在佛理上被鹿清篤逼至絕境,心神失守才導致內息反噬。

  而現在,吐血的巴思珈卻被強行認定為勝者?穩占上風的鹿清篤卻被剝奪資格?!

  短暫的死寂之後,突然有人大喊,「大汗!此判不公!我等不服!」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如同雪原上炸響的霹靂。

  蒙哥猛地拍案而起,堅實的楠木扶手在他掌下竟然裂出數道裂痕,這位以沉穩著稱的托雷系宗王,此刻鬚髮戟張,眼中噴涌著駭人的怒火。

  與此同時,「錚!」的一聲,拔都腰間,那柄象徵著欽察汗國威儀的寶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寒光映照著他眼中同樣凍結的森然殺機。

  「貴由,你身為大汗,方才的言語……太可笑了吧!」

  「貴由!你還要不要臉?當真是連心都黑透爛穿了!」阿里不哥更是跳著腳,指著三樓方向破口大罵,唾沫橫飛!

  而在這喧鬧叫嚷之中,下方辯台上,那位剛剛從眩暈中勉強回神,嘴角還掛著一縷鮮紅的巴思珈,在聽清那荒謬絕倫的判決後,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紫紅。


  他胸膛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屈辱感,像灼熱的岩漿般灼燒著他的尊嚴、他的佛心!

  他可以承認自己武學修為上不如鹿清篤,因之前幾次較量,他就不是鹿清篤的對手,只能和金輪法王一起,才能和這位清玄真人打成平手。

  但他是巴思珈,是薩庫派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是所有人都認定的下一任上師!

  作為佛門的天之驕子,他絕不認為自己在佛理上輸給了任何人,雖然吐血,但那些辯解之言,已在他混亂的識海中如流星般閃現,他還能辯!

  可如今一切都被貴由毀了。

  貴由自作主張宣布的「勝利」,是踐踏智者的污泥!是玷污佛門的褻瀆!是來自王座的施捨!

  是對他巴思珈,這個天才的極致嘲諷!

  巴思珈豁然抬頭,目光穿過騷動的人群,直射三樓那個因憤怒而扭曲的金袍身影。

  少年高僧的聲音不大,卻在凝聚心神的內力加持下,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狠狠釘入每個人的耳中:

  「大汗!貧僧巴思珈,還有我薩庫一派,非是贏不了,亦非輸不起!然此若因大汗一家之言獲勝,這樣的勝利,乃虛幻之花,污濁之水!非我所願!非我所求!貧僧……

  絕!不!承!認!!」

  話音一落,在無數雙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巴思珈以一個極其正式的態度,比出了那個代表著徹底認輸的姿勢,向著鹿清篤的方向深深一躬。

  隨即,在貴由近乎瘋狂咆哮的「放肆!攔住他!」的吼聲中,這位佛門天才再不看任何人一眼,踩過自己剛吐出的那片刺目血跡,如同一片固執的白雲,決然飄出了辯經壇,消失在外面的風雪之中。

  「混帳,混帳……」

  貴由汗喉嚨里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巴思珈那決絕的姿態和話語,如同帶著倒刺的長鞭,狠狠抽打在他那張象徵著最高權力的麵皮上。

  這位名義上的蒙古大汗,那張原本威嚴的面孔被氣的扭曲變形,只剩下鐵青與猙獰!

  他精心策劃的反轉,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砸得粉碎。

  這已不是簡單的失敗,這是對他身為大汗威信的徹底羞辱與踐踏……

  貴由的身體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的困獸。

  「好!好!好!你們都要反?都想看朕的笑話?!」

  貴由的眼睛因暴戾而充血赤紅,如同一頭髮瘋的猛獸環視著他眼中「背叛」他的宗王,和那些質疑他的臣民。

  被徹底點燃的瘋狂,需要一個更徹底、更血腥的祭品來平息!

  他猛地指向下方道門區域,聲音尖厲得幾乎要將空氣撕裂,裹挾著漫天殺氣轟然爆發:

  「全真教眾蠱惑人心,妖言惑眾!自今日起,凡著道袍,念黃庭,尊老子者!無論老幼婦孺!給朕——殺!殺無赦!!」

  「鏘啷啷——!!!」

  隨著貴由這滅絕人性的旨令落下,壇下侍立的大汗親軍怯薛(歷史上記載的軍隊名稱),數百柄淬鍊千錘百鍊的彎刀在同一瞬間暴然出鞘!

  冰冷的刀鋒瞬間交織成一片凜冽刺骨,令人望之生畏的死亡光幕。

  「咚!咚!咚!」

  沉重如悶雷的戰靴踏地聲驟然響起,久經沙場,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精銳武士,化作沉默而致命的鋼鐵洪流,無視一切規則與人倫,只聽從那唯一的瘋魔命令。

  這些為蒙古勇士,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氣息,朝著驚駭站起的尹志平等道家真人,朝著場地中央那道孤絕的身影鹿清篤,排山倒海般壓去……

  時間,在這純粹殺戮意志的洪流前,似乎真的被徹底凍結凝固了!

  三樓看台的道門支持者,以及無數尚有良知大觀眾,在有心人的引動下,紛紛忍不住大喊:

  「大汗!您這是殘暴不仁!」

  「此乃昏聵之舉!萬萬不可!」

  「不公!不公啊!」

  聲浪此起彼伏,甚至夾雜著佛門信徒同樣的震驚和不認可。

  民心,在這一刻已如雪崩般徹底倒向了道門。

  「大汗倒行逆施,暴虐無道!此等亂命,我拔都,絕不奉詔!」


  拔都怒吼,寶刀徹底出鞘,寒光閃動。

  「蒙哥附議!此乃昏亂不智之言!實為亂命!」

  蒙哥聲如洪鐘,眼神冰冷如刃,語氣中的威脅毫不掩飾,「大汗若執迷不悟,為了您的清譽與帝國萬民計,休怪我等兄弟,要替您『撥亂反正』了!」

  「你們!!」

  貴由被兩人當眾如此頂撞威脅,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手指顫抖著指向他們,恨不能立刻派怯薛衝上看台將兩人碎屍萬段!

  可殘酷的現實如同冰水澆頭。

  宗王分封!

  這蒙古立國的基石,蒙哥、拔都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一旦他下令誅殺此二人,他們手中的兵馬必然會推舉新的繼承人,打著報仇的名義造反,那時便是席捲帝國的滔天戰火!

  不僅他們的子嗣部族會不死不休,其他心懷叵測的宗王也必定趁機作亂。

  權力,這個原本領貴由痴迷的東西,第一次在這位瘋狂的大汗身上,化為了沉重的枷鎖……

  他只能像一頭困在黃金牢籠中的負傷猛獸,眼睜睜看著拔都和蒙哥在重重親衛護衛下,帶著嘲弄與冷冽的眼神,大搖大擺地走下樓,堂而皇之地離開了這個風暴中心。

  「尹師叔!帶其餘師叔,快隨拔都、蒙哥離開!」

  鹿清篤的傳訊密音,瞬間在驚魂未定的尹志平等人耳中響起,「此地已成我道門屠場!速走!」

  尹志平畢竟是久經風浪的全真教三代精英,雖驚不亂,立刻點頭:「好!師弟們,緊跟我,走!」

  全真道人在尹志平率領下,立刻緊隨那兩隊正在離場的,氣場強橫的宗王隊伍,眼看著就要離去。

  然而這個時候,貴由卻不願意了,他不敢對付蒙哥和拔都,難道還不能對付一群道士?

  眼看唯一能「合法」宣洩怒火的對象也要逃離,貴由徹底瘋狂了!

  「怯薛軍!」

  貴由睚眥欲裂地指向鹿清篤和正在撤退的道士,聲音嘶啞如同鬼哭,手指因過度用力而痙攣顫抖:

  「聾了嗎?!朕說了,所有道士,殺無赦!一個不留!現在,把他們全都給朕斬盡殺絕!再敢抗令,視同謀反,滅門九族!!」

  刷!刷!刷!

  那些原本因蒙哥、拔都離去而略顯遲疑的怯薛軍士,在貴由這誅心絕族的瘋狂威脅下,眼神瞬間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軍令如山,數百道森寒刀光再次舉起,帶著更為決絕的屠戮意志,如同嗜血的狼群,再次鎖定目標。

  就在這千鈞一髮,鐵血即將塗抹道袍的剎那,那一直背對大軍,如山嶽般擋在尹志平等人身後的身影,動了…

  鹿清篤霍然轉身,紫影一閃,他左手五指微曲,凌空遙遙一攝。

  「嗡!」

  一聲低沉顫鳴,數丈外放置在全真偏席上的紫薇軟劍,如紫電驚鴻般自行躍入他掌中!

  「擒龍」「控鶴」,這是在《天龍八部》中曾經出現過的神奇武功,以鹿清篤如今的修為,雖然不知道真正的「擒龍控鶴」是如何施展的,但模仿出相同的效果,還是易如反掌的。

  鹿清篤轉身面向那滾滾而來的鐵甲洪流,神色平靜得可怕。

  手中那柄柔若無物的紫薇軟劍,輕描淡寫地朝著身前冰冷的黑石地面,如同拂去塵埃般輕輕一划……

  「嗤啦——!!!」

  一道深不見底,寬逾數寸的恐怖裂縫,帶著仿佛撕裂大地的洪荒巨力,於瞬息之間,在鹿清篤身前一丈開外,憑空蔓延而出。

  劍痕過處,黑石就像豆腐一樣被劃開,如同一道來自九幽深淵的界限,將這片殺戮之地截然分割!

  煙塵碎石簌簌滾落,在裂縫之中發出細微聲響,在這一刻成了最令人震撼的聲音。

  數百名悍勇無畏的怯薛精銳,竟被這非人力能及,宛如神魔開地的一劍,硬生生止住了衝鋒的勢頭。

  所有的嘶吼、腳步聲、刀鋒嗡鳴,盡數失聲!

  死寂,絕對的死寂……

  浩然披靡的氣勢如同實質的潮水,以場中央那道紫袍身影為原點,轟然瀰漫開來,籠罩了每一個沖向他的怯薛士兵!

  鹿清篤持劍而立,衣袂在殺氣激盪的無風之地微微拂動。

  「妄過此界者——」

  這道聲音不高,卻如億萬鈞重錘,重重敲打在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上:

  「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