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少林寺覺遠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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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林城心臟之地,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一座由整根整根巨木榫卯交錯構成的圓形「辯經壇」,如同神話中降落的日輪,在無數工匠晝夜不息,揮汗如雨的趕工下,於極短的時間內拔地而起!

  此壇分三重天穹,巍然聳立,昭示著等級森嚴的權力秩序。

  最高層,僅置一椅,盤龍刻鳳,孤懸於眾山之巔,那是大蒙古國至高無上的大汗之位。

  中層,環布著代表黃金家族諸王權柄的座椅,雄踞四方,象徵著帝國統治的核心力量。

  最底層,則是如同朝拱的基座,密密麻麻安置著帝國官員、地方豪強以及被特意挑選出來用以彰顯「萬民矚目」的各部族、各族群的代表席位。

  此刻,席位已然坐滿。肅殺而壓抑的空氣在人們無聲的呼吸間流轉。

  那些崇信薩滿、追隨佛祖的貴族,目光斜睨著對面那些因全真教而尊崇道法的權貴。而信道的一方,亦不甘示弱地回以冰冷或略帶焦慮的凝視。

  無形的壁壘在空氣里凝結,哪怕辯法還沒有正式開始,兩方信徒之間,無聲的交鋒在目光的剎那碰撞間已然開始。

  在這片權力的環形漩渦之中,二層不起眼的角落裡,一人裹在厚厚的純白貂裘之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一雙寒星般的眸子穿透皮帽的縫隙,冷靜而銳利地掃視著全場。

  此人正是「重傷未愈」的四王爺忽必烈,他那貂裘之下,似乎還隱隱透著藥味,然而他的那眼神卻如冰湖之下暗涌的激流,哪有半分重傷者的萎靡?

  他像一頭耐心等待最佳狩獵時機的雪豹,目光最終定格在最高處的空椅上。

  而在這三層環形的座椅之下,便是開闊的沙土場地,黃沙鋪就的正中間有一座黑石打造而成的石壇,如同最原始的斗場。

  石壇正中左右兩側,各孤零零放置著一個草編蒲團。蒲團之前,是一張矮小的烏木案幾,几上空無一物。

  這裡才是即將上演思想交鋒的舞台核心!

  辯法尚未正式開始,佛道兩派主要人物皆被安排在外圍一頂巨大的軍帳內候場。

  貴由此舉,頗有些惡意的刻意,讓佛道兩家死對頭在開戰前沿處一室,如同將獵食前的猛獸關進同一個狹小的籠舍,無形的火藥味在空氣中瀰漫。

  帳內,氣氛詭異。絕大多數佛道中人盤膝閉目,默運各自心法,試圖隔絕對方的存在,眼不見為淨。

  但也有人例外,有些人好想真的是來這裡參研佛法,與人交流學習的。

  這裡說的是一位少林寺出身的僧人,年約三十餘歲,面如冠玉,氣質儒雅溫潤,若非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僧袍,倒更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儒生。

  此時,他正與一位胡貌深目、氣勢洶洶的西域番僧就《金剛經》中一句「法尚應舍,何況非法」的真意爭論得面紅耳赤。那番僧自持地位崇高,強解經文,意蘊粗陋,可是一番強詞奪理之下,那少林僧人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急得額頭冒汗。

  就在此時,一個清越平和的聲音插入:「法師此言差矣。『舍法非法』非是斷滅空,乃是破執名相、得見真如彼岸之舟筏。妄言斷滅,豈非墮入頑空?」

  說話者正是靜立一旁的鹿清篤。他寥寥數語,剖析分明,立時點破那番僧曲解的關竅所在。番僧被駁得瞠目結舌,有心反駁,但見來人是身份尊崇的全真掌教發聲,只能悻悻然合什退下。

  覺遠如釋重負,感激地看向鹿清篤:「多謝真人仗義執言,解此愚頑!」

  「舉手之勞,大師不必掛懷。」鹿清篤微笑道。

  因這一番小小的援手,加之先前那僧人對佛理的獨到見解,鹿清篤便順勢與之攀談起來。

  這一交談,鹿清篤心頭暗驚。這僧人雖自稱只是少林藏經閣一灑掃僧人,年紀也輕,但其對佛家經藏義理的理解之透徹、見解之圓融,遠超許多聲名在外的「高僧」!其闡述佛理如涓涓清泉,不疾不徐,不帶絲毫煙火氣,直指本心。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少林寺藏龍臥虎,千年禪宗祖庭,果非虛名!貧道欽佩!」鹿清篤由衷讚嘆,眼中閃爍著識才的喜悅。

  僧人連忙雙手合十,赧然道:「真人過譽!折煞小僧了!小僧在寺中資歷淺薄,不過是看守經樓的微末雜役。此次忽必烈王爺力邀,寺中長老不願涉此爭端紛擾,才將小僧推了出來,權作應付。小僧此行,只為開開眼界,絕無爭勝之念。」

  這僧人言語謙恭,神態真誠,毫無作偽,鹿清篤心中感慨更深,看破其修為境界,贊道:「大師這份『不爭』之心,澄澈如鏡,已是無上功德,足令此間許多自詡高人者慚愧了。」


  說著,鹿清篤環視帳內,看著那些閉目端坐卻心弦緊繃的佛道大能,語氣帶上一絲真摯:「實不相瞞,我全真教亦主張三教合一。儒家『正心』、佛門『空性』、道法『自然』,三家本源皆是導人向善修心,若非……」

  鹿清篤話鋒微妙一頓,目光似無意掃過帳外那高聳的經壇頂層,「若非勢成騎虎,貧道又何嘗願做此勞神費力、徒增業障的口舌之爭?」

  覺遠深以為然地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找到知己的光芒:「真人所言極是!真人所言極是!佛陀垂慈,天尊護佑,所謂大道相通,導人清淨!能在此地得聞真人高論,小僧此行已是足矣!」

  鹿清篤看著這位純粹質樸的僧侶,心中好感愈增。正欲再深入討論幾句,卻猛地一拍額頭,失笑道:

  「哎呀,糊塗!與大師相談甚歡,竟忘通報名號,貧道失禮了!」他整肅衣冠,對著僧人鄭重地行了一個道門稽首禮:

  「貧道全真道士,俗姓鹿,道號清篤。敢問大師尊號?」

  對面的僧人早已從旁人的議論中猜到鹿清篤大有來頭,卻萬沒料到竟是全真魁首當面,一時間手足無措,慌得連忙還禮,口誦佛號:

  「阿彌陀佛!小僧……小僧覺遠,乃是少林弟子,不知是掌教真人當面,失禮失禮!」

  「覺遠?!」

  鹿清篤眼神瞬間凝固,內心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雖然這個名字在江湖上寂寂無名,但對熟知「未來」的他而言,知道覺遠這個名字後面,可是連著一位橫跨百年,開宗立派,成為泰山北斗的蓋世奇才!

  沒想到,自己眼前這位謙和如璞玉的年輕僧人,竟是未來那震古爍今的武當祖師,張三丰的授業恩師。

  鹿清篤心湖翻騰,脫口而出:「敢問大師……可曾收授衣缽弟子?」

  覺遠被他這一問問得一呆,隨即溫和笑道:「真人取笑了。小僧位卑職微,只夠看守經樓、灑掃庭院,在寺中還沒夠資格登壇講解,又何談什麼收徒傳法呢?」

  鹿清篤這才恍然,暗自自嘲太過心急,那三豐真人張君寶,比小郭襄還要小三四歲,嗯如今郭襄也不過五歲,張君寶只怕還在光屁股呢。

  一想到那未來名垂千古的大宗師本人,此刻可能正光著屁股吮手指,鹿清篤只覺得無比有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忍俊不禁的古怪笑意。

  就在這時……

  「當——!」

  一聲沉重無比、如同來自遠古洪荒的銅罄巨響,猛地撕裂了整個和林城上空的寂靜!

  那聲浪帶著無上的權威與磅礴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巨浪,狠狠撞進每個人的耳膜與心神,無可置疑地向所有人宣告:

  這場牽動整個蒙古帝國目光、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佛道大辯!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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