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佛道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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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法會上,在全蒙古諸王、貴族、將領乃至數萬部眾的注視下,當鹿清篤正要再次引領全真弟子為乃馬真太后誦讀七七四十九遍《度人經》時,年輕的巴思珈,在國師金輪法王以及一眾各派高僧的簇擁下,於法壇之下越眾而出。

  他不再是昨夜那個鋒芒暗藏的少年,而是如今的佛門代表,密教各派公認的第一天才。

  猩紅袈裟獵獵,巴思珈面如冠玉,眼似寒星,聲音不大,卻因為有內力的加持,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響徹整個葬儀廣場:

  「阿彌陀佛。清玄真人!」

  整個雪原瞬間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在場眾人哪一個不是人精,所有目光,驚疑不定地聚焦在這位突然發難的薩庫派佛子身上。

  高台之上,貴由汗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抽動,眼神中帶著憤恨和一絲複雜。

  「巴思珈大師,何意擾我法壇?」

  鹿清篤轉身,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現出一絲漣漪,看著已經長大了的老對手,他也知道來者不善。

  「非是擾壇,實為護法正源,不敢令邪偽淆亂聖儀!」

  巴思珈語出驚人,瞬間引起一片譁然,畢竟當著這麼多蒙古貴胄的面罵全真教是「邪偽」這也就意味著,這些年一直被道教壓制的佛門,終於開始反擊了。

  巴思珈冷笑,開口問道,「清玄真人,聽聞貴教前掌教馬鈺真人,數十年前,曾在山東萊州宣講『全真清修,不涉俗務,更不助君權』!

  可為何自貴教長春真人丘處機一言西行,所謂『一言止殺』後,全真教便廣開道門,尤其是您清玄真人代領全真歸順之後,全真弟子更是爭相奔走於王侯之庭?

  貧僧斗膽請問,如今全真教的行為,是否背棄祖訓,有攀附權貴之嫌?」

  「荒謬!邱師祖當年應成吉思汗之邀西行,乃是為蒼生請命,止戈息殺!何來攀附之說!」鹿清篤厲聲反駁,周圍道士亦是群情激憤。

  「止戈?息殺?」

  巴思珈運用的內力又增強了一分,聲音如裂帛穿雲,「那貧僧再問!諸王帳中頻頻現『神跡』,崑崙山頂偶降『天書』,皆由全真高道『恰巧』在場,你們這些道士將其解讀為某王『天命所歸』,那豈不是與大汗貴由陛下之『天命』相牴觸!此非煽動分裂、助長野心而何?爾等借神道設教,炮製虛妄,蒙蔽信徒,動搖國本!實乃欺天瀆神,妖言惑眾!」

  此言一出,無異於在沸騰的油鍋中投入火把,廣場上炸開了鍋。

  諸王神色各異,有冷笑者如拔都,有蹙眉者如蒙哥,有面無表情者如忽必烈,更有幾位被點名的全真所扶植的宗王臉色瞬間陰沉。

  而貴由汗在高台上,終於露出了第一個冰冷的、殘酷的微笑。

  金輪法王適時邁前一步,聲如洪鐘:「巴思珈大師所言句句屬實,我佛門諸派,願以三寶為證!全真諸道長,敢與我等當庭辯駁,以證真偽否?」

  佛門陣營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應和:「請辯法!請辯法!」

  「夠了!」

  就在鹿清篤猶豫要不要接受「辯法」之時,貴由汗終於長身而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怒斥」巴思珈。

  「母后葬儀重地,豈容喧囂無度!」

  貴由和巴思珈想要的,當然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辯法」,他們想要的是要讓蒙古上上下下車底對道教失望,從根子上剷除他們傳教的根基,並讓全真教這些年宣傳的所謂「天命」因此而成為笑話。

  所以,對於所謂的「辯法」貴由和巴思珈都不著急,今日此舉不過是為了先聲奪人,從而好將事情鬧大,最後再經過時間的發酵讓蒙古上上下下都將目光看向這場佛道之爭,只有在那個時候徹底打敗道教,才是最有意義的。

  一切就如同貴由和巴思珈預料的一樣,乃馬真太后葬禮上佛道兩家這場虎頭蛇尾的爭執,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邊在草原上颳起一股異樣的風,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在底層百姓之中,信仰衝突開始轉化為實際的生存鬥爭。

  信奉佛家的牧民,在巴思珈等佛門代表的暗中鼓勵甚至派遣的武僧支持下,打出「驅除妖道禍亂,淨化聖地」的旗號,衝擊乃至驅逐信奉道教或親近全真教的人。

  喇嘛的經幡與道士的符咒開始在草原邊界對峙,甚至爆發小規模的械鬥。

  原本合作放牧的鄰里,可能因為信仰不同而反目成仇。


  一個部落信奉了喇嘛教,就可能拒絕與鄰近信奉道教的部落共用冬牧場。

  哪怕是在漢人之間,「他們信奉的是妖道,會觸怒山神,帶來災厄!」類似的傳言由佛門弟子刻意散播,也有了不小的影響,致使全真教在傳教的過程中,比之前不知道要困難了多少倍。

  在貴族圈子裡,在哈拉和林及各大宗王駐節的城鎮,佛道兩家的鬥爭更是愈發表面化。

  王公貴族的宴會上,賓客的宗教信仰成為了敏感話題。一名親近佛門的萬戶長,可能會在宴席上公然譏諷某位信奉道教的同僚「被妖道迷了心智」。而信仰道教的人,則會大罵對方「妖言惑眾,不知正道大法。」某位傾向佛教的宗王子弟若執意要娶一名有深厚道教背景貴族的女兒,其家族內部都會因此發生爭執。

  對於這種情況,貴由自然是樂見其成,甚至還以「維護帝國正統信仰,安定人心」為名,通過佛門的支持,對幾個勢力較小但明確依附於全真「天命預言」的宗王痛下殺手,以「勾結邪教,意圖作亂」為名直接削藩,將兵權、牧場統統收回王庭,手段雷霆血腥,毫不留情。

  面對這種情況,拔都、蒙古、忽必烈登人雖然不滿,可是因為貴由名義上還是「大汗」,其採取的措施並沒有違法法度,他們也只能按兵不動,沒有真的和貴由撕破臉。

  而因為有了貴由這個大汗的支持,佛門在前往各地傳教的過程中,雖然沒有得到什麼實質的幫助,甚至可能受到各部宗王的打壓,但是靠著貴由的「名」,使得他們在底層百姓中的接受度大大提高。

  畢竟,百姓們可不知道什麼是「天命」也不是多在乎自家王爺發現的什麼「神跡」,在百姓簡單的認識里,「王爺」是怎麼也大不過「大汗」的,既然大汗都開始從道教改信佛教了,那佛教必然是好的。

  治下百姓的信仰更變,讓那些曾經與全真教合作無間的宗王們,瞬間陷入了尷尬而危險的境地。

  他們原本借用的「天命」外衣被公然撕碎,道教之前的言論,被佛門駁斥為「妖言」,這使他們曾經的「自立」行為失去了理論掩護,在道義上矮了一頭。

  不顧一切支持全真教?意味著公然對抗王廷,同時還會得罪日漸強大的佛門聯盟,領地上的佛門信眾也會立刻成為不穩定因素。

  徹底倒向佛門?等於承認自己過去被「邪教」蒙蔽,顏面掃地不說,更會立即失去那些堅定信仰道教的臣民、軍隊的忠誠,尤其是那些受過全真教好處、乃至將領中有全真教徒的部隊,很可能爆發叛亂!

  而且,這等於向貴由低頭,大大增強了貴由在宗教上的話語權和對自己的掌控力,自身獨立性將嚴重受損!

  可以說,貴由和佛門相互配合,這一系列的組合拳下來,那些實力弱小或騎牆觀望的弱小部族宗王都是驚懼不已,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將全真弟子奉為上賓了。

  而像拔都、蒙哥、忽必烈這樣的梟雄,他們明白,貴由的刀終於磨利了,而刀鋒所指,絕不僅僅是全真教一個宗教,而是他們這些足矣威脅他汗位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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