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惡客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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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齋醮引渡亡魂過後,終南山雨霧初收。

  初升的晨曦柔和地撫過一座新砌的青石墓碑,馬鈺真人的遺骨,在終南山最幽深靜穆的後山福地悄然安寢,常伴創派祖師王重陽那經年累月縈繞著道韻的陵寢旁側。

  同樣也在今日,沉寂許久的重陽宮鐘鼓齊鳴。

  依據丘處機、孫不二、劉處玄、王處一、郝大通五位碩果僅存的「全真五子」一致推舉,鹿清篤正式於三清殿前接過了象徵全真教最高權柄的紫綬金紋「真人劍」與「洞玄玉符」,並得授道號:清玄。

  山門前寬闊的演武場上,全真教數百名核心弟子,按輩分、支脈,列成一片青玄色方陣,陽光刺破雲層,照射在他們墨黑的麻衫道袍上,每一個人肩臂處所佩的素縞白帶隨風輕拂,無聲訴說著對前掌教的哀思,也映襯著此刻的莊嚴肅穆。

  司禮道人一聲高唱,沉重厚實的朱紅山門隆隆中開…

  樂聲驟起,笙簫箜篌,磬鼓琴鐘等等道樂恢宏古樸,滌盪塵埃。

  那曲子之中,既含對逝者的緬懷送歸之思,更帶著對新任掌教繼位、道法重光於世的昂揚期盼。

  一片肅然中,換上一身嶄新紫色天仙洞衣、頭戴玉葉星冠的鹿清篤,在兩位捧著「清玄真人」印信玉冊的三代長輩的引導下,緩步走入演武場。

  「全真弟子,恭迎清玄真人!」

  山呼海嘯般的唱喏聲剎那爆發,聲浪直衝雲霄,數百弟子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無數棵無形巨手壓彎的青松,廣場內外,千道目光匯於那身穿紫袍的年輕身影,每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敬畏與期盼。

  角落陰影里,趙志敬幾乎將牙齒咬碎,他死死盯著那個萬眾矚目,被道樂頌揚環繞的年輕身影,自己昔日徒弟鹿清篤,如今卻要讓自己這個當師父的對其行禮?

  看著那新制的紫色道袍,趙志敬只覺得眼睛生疼。

  「清玄真人?全真掌教?哈!小畜生,憑你也配?」

  胸中妒火翻騰,幾乎要將趙志敬的五臟六腑燒穿!眼見鹿清篤在丘處機、王處一等幾位師叔祖的親自簇擁下,於三代精英弟子拱衛中邁向三清殿正門……

  趙志敬猛地甩動寬大道袖,如同要揮去這令自己作嘔的景象。

  他再不顧禮儀尊卑,連袍袖都因憤怒而獵獵作響,趁無人留意,身影化作一道灰風,頭也不回地直衝下山,只余心中毒蛇般的低嘶在風中迴蕩:

  「好徒兒……且等著!師父這份『賀你登位』的大禮,定然叫你畢生難忘!」

  按下趙志敬滿腹陰毒下山不提,鹿清篤此刻正經歷著繁複到令人窒息的傳承儀式。

  沐浴薰香、焚表告天之後,他被引入香菸繚繞的三清大殿。

  在數十道肅穆目光注視下,恭恭敬敬伏拜玉清、上清、太清三尊至高聖像。

  禮畢之後,被一旁的道童幫著換上一件更加繁複華貴、代表著掌教尊榮的九章重雲紫綬洞真道袍,隨即移步至後殿,在創教祖師王重陽真身塑像前長跪叩首。

  最後,踏入了那象徵著全真教決策核心的「七真殿」,那裡是往日全真七子議事之所,殿內陳設古樸,當中放置著七張蒲團。

  丘處機、孫不二、劉處玄、王處一、郝大通五位真人肅穆端坐其上。

  而代表著已仙逝的馬鈺與譚處端的兩席,則靜靜安放了兩張空著的蒲團與舊日所用拂塵。

  鹿清篤步履沉凝,對著這七席之位,深深一躬到地。無論活著的幾位師祖,還是空座象徵的馬師爺、譚師祖,皆受他虔誠大禮。

  當眾人最終重回三清聖象之下,氣氛已如滿弦之弓。

  丘處機取出以金帛銀絲,硃砂秘篆書就的《全真掌教法旨》,展開在裊裊香菸中,開始宣讀,這位長春真人,用上了內力,蒼勁之聲如同玉磬敲響,每一個字都迴蕩在樑柱之間:

  「茲有全真嫡脈四代弟子清篤,稟性至誠,道基深穩,武功通玄……今承天命法脈,奉先掌教遺志,眾議推舉……今授法號清玄,權攝全真掌教之位!統領本教上下道俗弟子,光大道統,傳揚正法!」

  鹿清篤雙膝觸地,跪聽諭旨。紫袍沉重壓在肩頭,心頭更是百感交加!

  他惶恐於自身年輕識淺,恐負諸位白髮師長之期許,懼擔不起這沉甸甸的教派興衰。

  然而與此同時,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也自胸膛深處升騰。


  有了這「清玄真人」的身份,有了整個全真教作為後盾,他日行走廟堂之高,他鹿清篤便多了一份足以撬動亂世棋局的砝碼。

  哪怕沒有呂文煥的引薦,他現在也有資格去接觸那些所謂的達官顯貴,皇家貴族。

  許多之前空有構想卻難以施行的計劃終於有了落子的根基,所以哪怕是夢想自在逍遙的他,面對這份責任與權柄,必須接下。

  繁複的最終登基儀軌終於步入尾聲。

  鹿清篤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矚目下緩緩起身,立於三清聖象之前,那身九章紫袍在燭光輝映下流淌著深邃的紫色華光。

  正當他整理思緒,準備對眾人說點什麼時…

  「報——!」

  殿門外一聲急促慌張的傳報,如同炸雷般撕裂了殿內沉凝的空氣。

  一名守山道人連滾帶爬沖入大殿,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啟稟掌教真人!山門外……有人,口稱欲拜謁新掌教!弟子見他們氣勢洶洶,絕非……非善類!」

  殿內瞬間一靜,落針可聞。

  丘處機、王處一等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冷意!

  馬鈺師兄葬禮從簡,掌教交替乃是教門內務,連臨近道觀都未曾驚動,更不曾告知任何江湖豪強,此刻來的絕不是什麼江湖上的仇敵或朋友。

  鹿清篤心念電轉,清朗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響起,帶著新掌教初試鋒芒的沉穩威勢:「有客遠來,便是緣法。縱為惡客,我重陽宮也自有待客之道!請!」

  不多時,守山道人引著兩個人影踏入恢弘而肅穆的三清大殿。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心頭皆是猛地一跳。

  但見當先一人,身形壯碩,身著蒙古形制考究、色彩鮮明的靛藍官袍,其上繡著猙獰的獬豸圖案,腰間懸金鞘彎刀,神態倨傲,眼神如同鷹隼般掃視殿內諸人,帶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性。

  緊隨其後者,身形乾瘦佝僂,面色慘白如塗粉,毫無生氣,形如一具行走的棺材,尤其他手中緊握著一根通體漆黑、纏繞白布、的哭喪棒,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來自幽冥的鬼魅,腳步輕得幾無聲息,每一步落下,一股陰寒死氣隨其步伐蔓延開來。

  殿內認得此怪客者寥寥,但鹿清篤缺知道來者何人,正是忽必烈帳下頂尖高手之一的瀟湘子!

  那蒙古大官旁若無人地走到大殿最中央,右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繡有龍紋的捲軸,眼神睥睨,帶著施捨般的倨傲,展開黃卷,聲如洪鐘般的開始高聲宣讀:

  「今有大蒙古大汗聖旨!全真教掌教真人,跪接天命!」

  宣旨聲迴蕩,金口玉言,帶著隱隱的皇權威壓!

  然而……

  整個三清大殿,死一般寂靜……

  數百道目光聚焦在那明黃刺眼的聖旨之上,無數全真弟子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眼中燃燒起憤怒與不屑的火焰。

  重陽宮是由王重陽所創,當年重陽祖師抗金救宋,是所以全真弟子的榜樣,全真教上上下下,立志驅除韃虜的俠義熱血,豈能被一紙胡虜的「天威」所折服?

  莫說是新任掌教鹿清篤,縱然最末代的小道童們,此刻都挺直了脊樑,如同一株株永不低頭的青松!

  空氣仿佛凝固成冰,蒙古官員環視全場,對這無聲卻堅逾磐石的抵抗毫不在意,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早有預料的冷笑。

  他自顧自展開聖旨,用一種帶著濃重草原腔調,又刻意拔高顯得古怪尖銳的漢話,朗聲宣讀:

  「長生天氣力里,大福蔭護助里!奉承天命的大蒙古國大汗蒙哥、睿智慈仁的皇太后馬真宣諭:

  敕封!全真教當代掌教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師,玄門至道開弘真君,文粹開玄宏仁廣義大真人』,秩同王公,並統領『諸路道教提點所』,統攝天下道門,代蒙古帝國行教化之功!望爾謹遵聖恩,莫負天眷!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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