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馬鈺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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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鹿清篤正於郭府後園指教郭芙三人武藝。

  他手持一根尋常木棍,身形晃動如風捲殘雲,在郭芙愈發刁鑽迅疾的「越女劍」,武修文剛猛銳利的一陽指,以及武敦儒滑溜詭譎的「蛇行狸翻」身法圍攻下,猶似閒庭信步。

  棍影翻飛間,他不僅能從容化解三人精妙配合,更每每於電光石火之際,手腕疾抖,木棍「啪」、「啪」精準敲打在三人手腕、肩頭或膝彎薄弱處,口中不斷冷聲斷喝,指出三人的不足之處:

  「芙兒!劍尖下斜三寸,出劍要果決,心浮則力散,真在外面和人動手,哪有時間讓你猶豫亂想!」

  「修文!力貫指尖,心無旁騖!你一之看芙兒幹什麼,怎麼又想吃貧道一棍嗎!」

  「武敦儒!身法非為逃竄!守中藏攻,攻敵其必救,破敵之不防,你小子倒是打我啊!」

  這麼長時間了,三人嬌縱懶惰的毛病算是背徹底抹沒了,如今哪怕被打得齜牙咧嘴,額頭見汗,卻完全沒有想過求饒放棄,依言咬牙堅持,依照鹿清篤的指點調整。

  正戰得激烈,園門外忽起急促腳步聲。

  鹿清篤棍勢一收,旋身逼開三人,循聲望去,只見竟是本應已隨郝大通等返回終南山數日的孫不二去而復返。

  她風塵僕僕,素淨道袍上沾染塵埃,向來清冷的臉上此刻卻布滿焦灼與難以掩飾的悲戚。

  「孫師叔祖?」

  鹿清篤心頭驀地一沉,急忙上前行禮,「出什麼事了,您不是隨郝師叔祖回山了嗎?怎又返回此地?可是路上……」

  孫不二腳步踉蹌,顧不得客套喘息,一把抓住鹿清篤手臂,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清篤!快!快隨我們回去!掌教師兄他……他……」

  話未說完,悲從中來,兩行清淚已潸然而下,「山中加急信報,掌教師兄病勢轉危,已……已入彌留!藥石罔效,只怕……只怕就這朝夕之間了!」

  孫不二與馬鈺同門數十載,未入道前更有結髮之情,出家後亦是至親,關係遠非尋常同門可比,此刻憂心如焚,情難自禁。

  「師爺?」

  突如其來的消息如五雷轟頂,鹿清篤身形猛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握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自從他鹿清篤穿越而來,整個終南山,與他關係最親密的便是掌教師爺,從一開始的坐而論道,到後來的教導武藝,可以說鹿清篤的每一步成長,都離不開馬鈺的支持,若無馬鈺傾心栽培,沒有他授予的《先天功》,他鹿清篤豈有今日之成就,只怕現在還在終南山上打掃山門呢…

  然而,這份錐心之痛中,亦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瞭然」。

  作為穿越者,根據那久遠書頁的記憶,鹿清篤知道,自己師爺本該早幾年便仙逝了……

  說起來,還是鹿清篤當年傾盡微薄之力,以那是尚未大成的《先天功》,用自己少得可憐的先天元炁為馬鈺續命培元,才爭來這額外的光陰。這……

  短暫的失神被強大的理智壓下,鹿清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沉聲道:「師叔祖莫急!徒孫這便去稟明郭師兄!」

  鹿清篤眼中哀色濃郁,卻並無慌亂,「師爺待我恩重如山,便是千山萬水,今日也必當火速趕回!」

  疾步找到郭靖說明情況,當郭靖聽聞馬鈺病危,這位鐵打的漢子亦是虎目含淚,悲慟萬分:「馬道長於我恩同再造,清篤,我和你一起……」

  郭靖本想隨著一起趕去終南山,可是想起蒙古剛剛退兵不久,襄陽軍務未穩,那昏庸的呂文煥尚需倚重,自己身為主帥此時若離城北上,實屬不智,那後半句「我同你前去」在喉間滾了幾滾,終化作一聲沉重嘆息:

  「罷了!清篤,你代我與蓉兒向掌教真人叩頭,芙兒!修文!敦儒!你三人代我夫妻,隨你師叔同往終南,馬道長於我有再造之恩,務必替我在病榻前盡心侍奉,聊盡心意!若有任何需用,即刻傳信!」

  當下郭芙三人各自去收拾行李,準備馬匹。鹿清篤找到正在玩鬧的周伯通,跟他說明了情況。

  這位老頑童聽說馬鈺病危,也難得斂了嬉鬧神色,默默牽了一匹馬隨行。

  一行人不敢稍有耽擱,離了襄陽便快馬揚鞭,日夜兼程。

  匯合了路上焦急等候的郝大通一行之後,眾人更是如風捲殘雲,遇驛館而不入,見城鎮亦不歇,渴飲溪澗水,飢嚼隨身乾糧,入夜則尋個破廟山壁勉強棲身,一路霜塵,只為在生死時速間搶回那可能的最後一面!


  這一夜,眾人露宿於一片幽深密林,除了負責守夜的武氏兄弟之外,疲憊不堪的大傢伙都睡的極沉。

  到了後半夜,鹿清篤由於靈覺敏銳,迷迷糊糊間忽聽得身邊枯草發出輕微窸窣。

  他猛地睜眼,黑暗中,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貓著腰,小心翼翼地從他和幾位酣睡的同門身旁繞過,輕手輕腳地向密林深處潛去。

  月光透過樹隙,隱約映出來人面容,正是自己那便宜師父趙志敬。

  「師父?」鹿清篤輕聲喚道,「可是……起夜?」

  趙志敬身形陡然僵住,顯然沒料到鹿清篤如此警醒。

  他霍然轉身,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眸子在昏暗中似乎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慌亂與冰冷。

  他定定看了鹿清篤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從鼻子裡擠出一聲極其輕微又充滿厭煩的冷哼,轉身更快地消失在濃密樹影之中。

  鹿清篤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

  趙志敬心胸狹窄、嫉賢妒能由來已久,自他習得《先天功》大放異彩後,這師父便從未給過他半分好顏色。

  鹿清篤早已習慣,只道他是不耐煩與自己同路,此刻多半是不願意搭理自己,也沒多想,搖搖頭,壓下心頭一絲微妙的異樣,便又閉目養神。

  一連十餘日亡命般的趕路,終南山那蒼翠巍峨的山影終於映入眼帘,熟悉的道觀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山門依舊,但如今重陽宮的氣氛卻顯得分外凝滯。

  眾人風塵僕僕,滿臉倦容,雖然道袍上沾滿泥污草屑,誰也顧不上稍事梳洗,一行人腳步倉惶,徑直穿過三重殿宇,直奔後山那最為清幽、專供掌教靜修的精舍。

  孫不二早已泣不成聲,郝大通、周伯通也是面色凝重,屋內青煙裊裊,瀰漫著濃重的草藥氣息。

  丘處機、王處一、劉處玄三位全真宗師皆守候在側。丘處機素來剛硬的面容此刻寫滿沉痛,王處一緊鎖眉頭,而劉處玄更是臉色蒼白,胸前道袍衣襟處隱有暗紅色血跡滲出,氣息虛浮,顯然帶著不輕的傷勢!

  鹿清篤低聲問及旁邊侍立的小師弟,方知在他和郝、孫等全真門人奔波襄陽,助郭靖護城之時,全真教上下亦未置身事外。

  雖然陝西已陷蒙古之手,但全真弟子秉承俠義、忠於大宋,於敵後屢屢襲擾蒙軍糧道、焚燒大營,為大宋正面戰場牽制強敵!

  劉處玄正是在月前一次驚心動魄的焚糧行動中,被蒙古大軍包圍,雖然拼死沖了出來,但身上的傷至今仍未痊癒。

  精舍之內,一片肅穆死寂。

  周伯通、郝大通、孫不二依次走上前去,望著榻上之人,無不身軀微顫,淚光盈盈。孫不二更是掩面哽咽,幾不能語。

  待三位長輩含淚與榻上人簡短話別,鹿清篤這才輕輕上前,屏住了呼吸。

  昔日仙風道骨,氣度雍容的師爺,此刻仿佛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精氣神,深陷的眼窩如同枯井,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躺在薄被下的身軀顯得格外瘦小孱弱。

  微弱的呼吸幾不可聞,只有胸腔微微起伏,證明那盞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風中搖曳。

  鹿清篤心如刀絞,強忍著喉間的堵塞與眼底噴薄的熱意,緩緩跪倒在榻前,伸出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枯槁冰冷的手掌,那入手儘是刺骨的涼意與嶙峋的骨感。

  「師爺……」

  他俯下身,將臉頰輕輕貼在那粗糙冰涼的掌背上,滾燙的淚水終於抑制不住,無聲地洇濕了雪白的被單,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無盡孺慕與哀傷的輕喚。

  而那冰涼的手掌的主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極其輕微地在他掌心下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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