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聖人無棄,是謂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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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點武功?」鹿清篤微微一怔,笑道:「你父母皆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家學淵源深厚,何必捨近求遠?」

  這句話仿佛戳中了郭芙心中最深的隱痛,她眼眶瞬間一紅,泫然欲泣:「可是……可是……我們跟在爹爹媽媽身邊學藝多年,卻在金輪法王面前,連一招都抵擋不住……爹爹重傷,媽媽生產,我作為長女本應成為家中頂樑柱,卻反倒因為本事不濟,令弟弟妹妹險些丟了性命……都是我沒用……」

  她聲音哽咽,自責之情溢於言表。大武、小武作為郭靖弟子,站在她身後,亦是面色赧然,垂首不語。

  鹿清篤默默凝視著她,無論前世書中還是此世經歷,這姑娘雖有其任性魯莽之處,但在大節上,每逢國家危難,她倒也確實不曾退縮逃避,敢於拔劍與敵廝殺,這份骨子裡的血性與擔當,倒是不愧為郭靖的女兒。

  鹿清篤輕嘆一聲,目光澄澈的看著郭芙,說道:「芙兒,貧道可以對你說實話嗎?」

  「師叔請講!」

  郭芙連忙拭去眼角的淚花,挺直腰背,「我知道自己資質駑鈍,難成大器,但求師叔直言,無論如何,我都願聽教誨!」

  她心中苦澀,母親黃蓉那每每指點時掩不住的無聲嘆息,早已讓郭芙心知肚明,自己的天資的確不算好。

  「愚鈍?」

  鹿清篤啞然失笑,揉了揉身邊兩隻小豹子毛茸茸的腦袋,笑了笑,「愚鈍二字如何能輕易扣在自己頭上?你這倒是妄自菲薄了。

  你可見過你外公身邊那個傻姑娘?她心智受損行如孩童,但你外公黃島主,卻專為她創了一套掌法和一套叉法,每套武功僅有三招。看似粗陋,卻以拙勝巧,那傻姑不懂其他,便是知道勤於修煉,武功得以精純,最終具備了不俗的戰鬥力,甚至憑這一掌一叉區區六招,連碰上李莫愁這樣的高手都能過上兩招。」

  鹿清篤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晨風拂動道袍下擺。

  「天道昭昭,《道德經》云:『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這乾坤之中,何來真正廢棄頑石?不過都是被掩藏光芒的金玉罷了!」

  他轉身,目光灼灼看著郭芙三人,「你們三人所困,非在稟賦之差,而在於三點。」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屏息凝神。

  「其一。」

  鹿清篤伸出食指,直指要害,「你三人出身武林頂尖世家,頭頂郭靖黃蓉光環,行走江湖,人人敬畏退讓。長此以往,少了生死磨礪砥礪,不免心氣浮躁,沉不下心來細究武學真意。一身武藝,便如無根浮萍,始終在三四流水準徘徊虛耗。貧道所言,對是不對?」

  郭芙面頰瞬間漲紅,本能地想要辯駁,腦海中卻猛然閃過弟弟妹妹襁褓被奪時自己那無能為力的絕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咬著唇,默默垂首。大武、小武更是噤若寒蟬,低頭不敢作聲。

  鹿清篤見郭芙雖難堪卻肯接受批評,神色緩和下來,繼續道:

  「其二。」

  他第二指伸出,目光掃過大武、小武,最後落在郭芙臉上,帶著洞悉人心的瞭然。

  「你三人心思駁雜難靜。少男少女相互心生愛慕本是常情,然情絲縈繞,心魔叢生,於習武一道卻是莫大阻礙。習武講究心志專一、神凝氣聚。試問心思分飛,如何在刀光劍影中捕捉那一線破綻?如何在千鈞一髮時做出精準應對?」

  話語雖未挑明,三人皆知所指便是那纏繞於三人間,難以理清的兒女情愫,大武小武同時喜歡郭芙,而郭芙夾在二人之間,也是左右為難。

  少年人的心事被說破,郭芙臉上血色更濃,大武小武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至於其三,」鹿清篤伸出第三指,語氣平實卻犀利,「乃師承之弊,亦是教、學未能相契之故!」

  他看著愕然抬頭的郭芙,不留情面的道:「令尊郭大俠,武功震鑠古今,拳腳內功皆臻化境,然其性子敦厚質樸,尤勝璞玉。他心裡那些武學大要,如同深埋地底的磅礴礦脈,浩瀚深邃無可估量。

  但要他將心中那巍峨『群山』拆解開來,化作讓爾等『平地之人』能藉以拾級而上,從而攀登武學的『階梯』,卻非他所長。

  一句話在他心中縱然有萬般道理,道出口時卻往往雲遮霧繞,含糊不清。他自己急在心中,卻也無奈於口。」

  其實不只是武學一道,便是平日裡郭靖也是這般木訥,所以才會不被黃藥師所喜,一想到他們翁婿倆,鹿清篤便不由得好笑。


  笑了一下後,鹿清篤繼續道:「而我那師姐,女中諸葛黃女俠,則大不相同。和她丈夫完全相反,她是天賦太好了。往往諸般武學秘要、精微奧義,於她而言如同信手拈來,一點即透。

  正因如此,她在教導時,常會疏忽了一點,那就是這世間並非人人都是她這般『天授奇才』!她會認為許多細微之處乃是理所當然、不言自明。

  遇上我等這樣的中人之姿向她請教,她或許難以理解你們為何『連這都不懂』,更不知該用何等『凡塵之語』為咱們撥雲見日。結果便是,她眼中簡單明了的『一步』,對你們而言,或許便是百丈深淵!」

  郭芙細細回想父親教學時的蹙眉嘆息,母親指點時的微露不耐與那一聲聲「芙兒你怎如此不開竅?」的無奈輕喚,再對照鹿清篤此番鞭辟入裡的剖析,不由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同時聽到鹿清篤竟說自己也只是「中人之姿」時,郭芙心頭陰霾忽然散開幾分,忍不住噗嗤一笑:「師叔盡拿話來哄我開心!若您也算『中人之姿』,那這『中人』豈不是要羞煞天下英豪?您分明是少年英傑,我娘說了,你不過二十出頭,便已幾可與我爹爹比肩啦!」

  「哈哈哈!」

  鹿清篤朗聲大笑,坦然道,「哄你作甚?若是不信,你只管回終南山問問我那些師兄弟,哪個不知我鹿清篤昔年資質平平無奇,根本毫無出彩的地方。

  說實話,貧道若非因緣際會學會了《先天功》,只怕此刻,還在重陽宮前掃那落葉呢!」

  他笑聲爽朗,自嘲中帶著豁達,全然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

  「所以!」

  鹿清篤笑容一收,正色道,「如果你真心找貧道指點武藝,那麼比起你笨嘴拙舌的爹,聰明過頭的娘。

  反而是貧道這般,既無驚天之才,也曾蹣跚學步的『中人』,最能明白你們如今行至山腰的步履維艱!知道何處該扶一把,何處該推一步!更知這路上哪裡荊棘叢生,何處歧路重重!」

  他目光掃過三人,眼中儘是嚴肅,「況且貧道年歲與你們相去不遠,不會如師長般事事包攬呵護備至,更不會因爾等身份而有所顧忌!若你們習武懈怠……」

  鹿清篤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貧道這揍人的棒子落下去,可絕不會比揍山裡的野猴子手軟半分!」

  這番半真半假的「恐嚇」之言,聽得郭芙三人又是敬畏,又隱隱生出一絲躍躍欲試的期盼!

  然而鹿清篤話音剛一落地,只聞院門處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的笑聲,瞬間穿透了寧靜的晨間:

  「哈哈哈!原來如此!小師弟一片苦心,甘願為這三個孩子,做這齣力不討好的『磨刀石』以礪鈍刃,師姐感激不盡!只是……」

  黃蓉綠裳搖曳,自庭院外轉出,臉上似笑非笑的看著鹿清篤,「只是,你方才那番對『笨嘴拙舌』的爹和『聰明過頭』的娘的點評,是否也該當著師姐的面,分說清楚,以慰我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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