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道家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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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堂之內,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死一般的寂靜中,只有燈芯燃燒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更襯得此處落針可聞。

  洪七公長出一口濁氣,看著眼前眉目年輕,眼神深邃的徒弟,緩緩道:

  「清篤小子,你這番心思,這份眼界,為師明白了。只是那官場宦海,不是華山絕頂上比武論劍,那裡面的兇險詭譎,比起江湖上的刀光劍影,不知要險惡百倍千倍!當真是步步殺機,處處羅網!稍有不慎,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粉身碎骨都算輕的!你真掂量清楚這其中的分量了麼?」

  郝大通也深深吸了一口氣,捻著雪白的長須與語重心長的道:「清篤,你心懷家國黎庶,志存高遠。然則就如洪老前輩所言,那廟堂之高,如同萬丈深淵之底的暗流,非身在其中,絕難窺其萬一。你欲執棋天下,以身為子,務必慎之又慎啊!」

  鹿清篤神色肅然,對著兩位苦口婆心的長者,深深一揖到地:「諸位師長的拳拳愛護之心,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清篤皆已銘記於心。」

  然而,這份凝重的關切中,卻插入了一聲冰冷而清晰的輕笑,黃藥師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不屑,說道:「鹿小子,你的宏圖大志,堪比日月,然則終究少算了根基。」

  他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嘲諷弧度,那是對腐朽皇權的極致輕蔑,「那龍椅上坐著的趙家天子,若是如同那葬送了半壁江山的宋徽宗一般,是坨糊不上牆的爛泥,你縱有張子房運籌帷幄之智、諸葛孔明經天緯地之才,又豈能在一個早已污穢遍地的爛泥塘里,憑空種出清蓮?痴人說夢!」

  鹿清篤聞言,臉上那最後一絲慣有的溫和謙恭驟然消失,一抹冷峭至極的弧度在嘴角凝結。

  「黃島主此言,直指要害!弟子亦非天真稚子,絕不會將那國之存續、萬民之望,輕率地押在一個所謂『天子』的幡然悔悟之上!」

  鹿清篤說到這裡,微微停頓,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在場眾人的臉,看似隨意的說出了令人無比震驚的話。

  「若那皇帝本質尚存一絲清光,可點醒,可雕琢!那是我輩自然盡心輔佐。若他本身就是一塊頑石朽木!不堪雕琢,孺子不可教……」

  鹿清篤嘴角那抹冷笑愈發明晰,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煞氣,冷笑一聲,「嘿嘿……這萬里江山,億萬生民,難道真就是他皇帝老兒之私產?這大宋宗室之中,趙氏血脈如同春日裡不值錢的野草般豐茂!擇賢而立,另換一個好人坐那龍椅,又有何不可?有何不能!」

  「嘶——!」

  瞬息之間,整個廳堂之內,抽氣聲如同寒風過隙!尖銳而壓抑!

  郭靖雙目圓睜如銅鈴,瞳孔劇縮,臉色瞬間煞白!

  洪七公手中從不離身的酒葫蘆「哐當」一聲脫手墜地,酒液在青磚上緩緩流逝,他卻渾然不覺!

  郝大通如遭雷擊,捻須的手指僵在半空,雪白的道髻微微顫抖,口中無意識地反覆默念「福生無量天尊……」,卻連靜心咒文的第一句都記不起來!

  黃蓉更是下意識地護住小腹,臉色由白轉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縱使他們行俠仗義、蔑視權貴,私下也曾怒斥君王昏聵,但這般赤裸裸、帶著滔天煞氣的「廢立」之論,如此輕描淡寫地視皇家血脈如可替換器物般宣之於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離經叛道,這是顛覆乾坤!是誅九族的潑天逆論!其震撼程度,遠超他們對「江湖俠義」認知的極限!震得他們魂靈都在顫抖!

  黃藥師這位一生以「邪」自傲、視天下禮法如無物的「東邪」,此刻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尤勝他人!

  他看著鹿清篤那張年輕,卻閃耀著冰冷而堅定神光的臉龐,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竟不受控制地從脊柱升騰而起,瞬間瀰漫四肢百骸!

  他一生追求灑脫不羈,自認已跳出儒教樊籠,甚至對忠君之道嗤之以鼻。然而,面對鹿清篤這「正大光明」里孕育的「邪」,以及那「邪異狠絕」中包裹的心系蒼生社稷的「正」,這份詭異的「正邪同體」,讓東邪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邪」的是多麼渺小與「溫和」。

  「此子……此心……」

  黃藥師內心如颶風海嘯,心中暗想,「此子其志已然不是旁人能比的,老夫自認不屑與三綱五常,然他的行事卻直接將三綱五常,君君臣臣踩得粉碎!老夫這點自認灑脫不羈的『邪』,在他這煌煌然欲行『天道更易』的『正邪』面前,竟如初學塗鴉小兒般不值一提!」

  黃藥師暗自感慨,他哪裡知曉,鹿清篤靈魂深處烙印的,豈是尋常儒家忠君之道?


  和讀四書五經長大的黃藥師不同,鹿清篤學的,除了數理化語數外,還有從無數血淚抗爭中淬鍊而出,真正蘊含改天換地偉力的「鬥爭藝術」!

  雖然知道現在這個時代,以如今的科技、組織力度、以及民眾的思想認知,都不允許鹿清篤照搬「紅色寶典」。

  但若這當今大宋皇帝真就是無可救藥的昏君,隨便換個皇室成員坐龍椅,對於鹿清篤而言,也不是什麼大事……

  「敢教日月換新天」的決絕意志,在不知不覺間,對於每一個中國人而言,早已刻骨銘心。

  郭靖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嘴唇翕動,面頰肌肉抖動,胸中忠君報國的本能思想如同烈焰焚燒,幾乎要衝破喉嚨怒吼出來!然而,就在他將要開口的剎那——

  鹿清篤那灼灼的目光投射過來,並非驕狂,而是深蘊著無匹堅定與為了蒼生的決絕!這目光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間澆滅了郭靖心頭的忠君怒火。

  他腦中驟然閃過臨安城夜夜笙歌、朱門酒肉臭的景象,與襄陽城頭浴血廝殺、累累屍骸的場景劇烈碰撞!閃過那位遠在臨安深宮、決定前線將士生死的「官家」,在文恬武嬉中醉生夢死的傳聞!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清醒猛烈地衝擊著郭靖的靈魂!

  他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那番斥責「大逆不道」的言語,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喘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郭靖忠的是什麼?

  是君王嗎?

  「不!」

  一個清晰無比的答案在心底炸響。

  若只為忠君,他自幼長於漠北,受鐵木真如親子般恩養,封金刀駙馬,授右軍元帥之尊,何須背叛大漠,叛離故主,千里迢迢回到這風雨飄搖的南宋,做一個朝廷眼中形同草芥的「布衣守城人」?

  他郭靖一生,忠的是腳下這片飽經蹂躪的漢土!忠的是襄陽城內外,那些託付性命的無數軍民百姓!忠的是母親臨終的囑託,不負漢家衣冠!

  那龍椅上的人姓甚名誰,是「趙錢孫李」還是「完顏、孛兒只斤」,只要能為這黎民蒼生帶來安康,護得這漢家山河不被鐵蹄踏碎,便值得他豁出性命,拔劍相向!

  誤會雖已澄清,但那足以震裂蒼穹的「易鼎宏圖」已赤裸裸地剖呈於眾人面前。

  席上諸人,無論心性堅韌如洪七公,還是狂傲不羈如黃藥師,都感到了精神上巨大的衝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仿佛經歷了一場神魂層面的廝殺。

  洪七公揮了揮手,仿佛拂去千斤重擔,一臉疲憊的道:「散了,都散了!老叫花骨頭酥了,腦袋也攪成了漿糊!經不起折騰了!該滾回去好生調息打坐,養好了元氣精神,才好接蒙古蠻子的下一刀!」

  眾人如夢初醒,帶著各異的神情緩緩起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迴蕩在空曠的院落里,如同叩擊在心門上的鼓點,慢慢消化著鹿清篤今夜潑灑出的、足以顛覆他們畢生認知的驚天之論。

  黃藥師走在最後,深深地、深深地凝視了鹿清篤一眼。此刻小道士的身影,不再僅僅是那個武功卓絕的年輕道士,而仿佛是一柄正在鍛造成形的、其鋒暗藏能撼動九鼎的巨劍!

  踏出廳門前的一瞬,這位學究天人、洞明史冊的東邪,心中不由自主地掠過千載煙雲,黃藥師雖然不知什麼是紅色意志,但對歷代往事還是有了解的。

  「黃巾亂漢,張角一道太平符,攪得神州板蕩;晉末妖氛起,五斗米道孫恩、盧循舟師縱橫江海,裂土稱尊;北朝拓跋魏時,更有道士劉舉詐稱神人,聚眾舉事,直逼洛陽……」

  緩緩閉上眼,一個冰冷而清晰得近乎殘酷的認知浮現在黃藥師心頭:

  「這道家,果然不愧承襲了上古巫祝直問天地的野性血脈!平日裡講的是清靜無為,一旦決心插手凡塵俗務,其手段之果決凌厲,心思之宏闊深遠,行事之不受拘束,比起那些只會空談仁義、坐而論道的腐儒,可瘋狂了不知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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