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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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在搜尋良久,始終不見郭芙蹤影。黃蓉關心則亂,心焦如焚,正自焦慮難安之際,忽聞拐角處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娘!」

  黃蓉霍然回首,不是自己那任性出走的女兒郭芙又是誰?

  眼見郭芙衣衫雖略顯凌亂,但周身並無傷痕,氣息也還平穩,黃蓉懸著的心這才猛地落回實處,長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待她目光移向郭芙身後,卻見楊過與小龍女並肩而立。二人衣衫上沾著塵土草屑,幾處地方似被利刃劃破,氣息也微顯急促,顯是剛剛經歷過一番激鬥。

  經郭芙抽抽噎噎地一番訴說,黃蓉方知原委。

  原來女兒負氣出走,不幸撞上了正欲離去的金輪法王一行,被其擄走。

  危急關頭,恰逢楊過與小龍女途經此地,二人雙劍合璧,施展出精妙絕倫的玉女素心劍法,硬生生逼退了武功蓋世的金輪法王,這才將郭芙從龍潭虎穴中救了出來。

  黃蓉聞言,心中感激之情無以復加。她上前一步,對著龍楊二人深深一福,言辭懇切:「龍姑娘、過兒,此番小女得脫大難,全仗二位仗義出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小龍女性情清冷,對這鄭重其事的道謝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楊過卻慌忙搶上前,雙手虛扶住黃蓉,臉上滿是惶恐與真摯:

  「郭伯母,您快請起!您與郭伯伯待我恩重如山,如同至親骨肉,芙妹便如同我的親妹子一般!自家兄長救護妹子,乃是天經地義,如何當得起伯母如此大禮?您這般,可真是折煞過兒了!」

  楊過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黃蓉聽在耳中,心中亦是暖流涌動,感動非常。

  然而,她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楊過與小龍女始終未曾鬆開、緊緊相牽的手,眉頭不由得再次微微蹙起,一個念頭在心底盤旋不去:

  「過兒這孩子,心地純善,俠義心腸,頗有幾分穆姐姐當年的風骨,實屬難得。

  他今日不惜性命救下芙兒,這份情誼,我這個做長輩的,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沉溺於這不容於世的師徒之情,自毀前程,背負千夫所指的罵名,自絕於人倫大道?」

  念及此,黃蓉心中那份感激與憂慮交織,更添沉重。她與郭靖多年相濡以沫,潛移默化之下,當年那個離經叛道的「小妖女」,如今竟也沾染了幾分丈夫那根深蒂固的「迂腐」之氣。

  黃蓉心思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拉著郭芙的手,對楊過道:「過兒,你既如此說,郭伯母便不再說那些見外的客套話了。今日大伙兒都受驚受累,尤其是芙兒。我看不如這樣,咱們就近尋個乾淨的客店歇息一晚,一來,也好讓我略盡心意,感謝龍姑娘此番鼎力相助,二來,也是為芙兒壓壓驚,如何?」

  楊過本意不願與眾人多作糾纏,但見黃蓉情真意切,又是長輩相邀,實在不便當面違拗,只得點頭應允:「但憑伯母安排。」

  一旁的鹿清篤冷眼旁觀,心中早已瞭然黃蓉此舉用意,他暗自腹誹:「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要尋機棒打鴛鴦了!」

  心下雖覺不以為然,甚至有些替龍楊二人不平,但此刻人多眼雜,他身為剛剛入門的小師弟,實在不便直接點破黃蓉的心思,只得按下心頭那點不快,默不作聲地跟著眾人,且看事態如何發展,走一步算一步。

  當晚,在一間乾淨客棧用過晚飯後,黃蓉果然開始行動。

  她不動聲色地支開郭芙,讓她去找武氏兄弟一起習武,便轉向小龍女,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龍姑娘,今日多虧了你,若不嫌棄,可否到我房中稍坐片刻,小女子有些體己話想與姑娘說說。」

  楊過心思雖也機敏,但本著對郭靖黃蓉夫婦的敬重,竟未察覺黃蓉的深意,只道是伯母要與姑姑閒話家常,未曾多想。

  在小龍女離開後,楊過便與鹿清篤同處一室,正好藉此機會,向這位亦兄亦友的鹿大哥傾吐心中鬱結。

  夜闌人靜,燭影搖紅。楊過坐在桌旁,眉頭深鎖,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掙扎,低聲道:「鹿大哥,我心中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姑姑她久居古墓,不染紅塵,不知外間禮法森嚴。可我多少是知曉的。

  我執意要娶自己師父為妻,在外人眼中,無異於悖逆人倫,禽獸不如!可是……可是……」

  楊過聲音哽咽,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姑姑待我至情至性,一片冰心,我楊過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負她!我曾想,大不了從此遁入古墓,與姑姑相守一生,再不理會世間那些閒言碎語,管他洪水滔天!可每念及生父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皆是不忠不義,罪孽深重的惡行!我身為楊家子孫,若不能做些利國利民之事,以贖父愆,反而就此遁世隱居,不問蒼生,那我楊家清譽,豈非永無洗刷之日?我又如何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現在的楊過不過十幾歲,這忠孝情義、私情大義的重重枷鎖,壓得這位少年英俠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可是個屁啊!」

  鹿清篤聽得不耐煩,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沒好氣地道:「你想娶龍姑娘,那就堂堂正正兩情相悅,拜堂成親,礙著旁人什麼事了?又不是強搶民女,殺人放火。」

  楊過聞言一愣,愕然抬頭:「鹿大哥……你……你不阻止我?」

  「我阻止你幹嘛?」

  鹿清篤翻了個白眼,打著哈欠道:「有道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和龍姑娘兩情相悅,想成親就成親,與他人何干?」

  某人語帶譏誚,不著痕跡地刺了一下隔壁房間正在「努力」的黃蓉,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楊過說道:「楊兄弟,你給我聽好了!只要你行事光明磊落,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間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去做那傷天害理、禍國殃民之事!那麼,你娶誰為妻,愛慕何人,那是你自己的事,關旁人屁事?」

  「可是……」

  楊過依舊被那個沉重的念頭壓著,「我也知道,娶自己師父,那就是……亂……亂……」

  那個「倫」字,仿佛有千斤重,梗在喉間,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楊過這人就是這樣,性格偏激,你越不讓他如何,她偏要如何,反倒是你支持他,他卻又變得顧慮重重。

  鹿清篤簡直要被他氣笑了,一臉無語地拍著桌子:「亂?亂你個頭啊!我問你,你和龍姑娘可有半點血緣關係?沒有吧!既非兄妹,又非姑侄,這算哪門子的亂…算了那個詞,貧道一道士,也實難啟齒。」

  鹿清篤有些詞沒好意思說,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和洞悉世情的犀利,笑道:「再說了,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吃飽了撐的,整日裡沒事幹,就盯著你楊過娶了誰?

  這個世界上,除了那些吃飽了沒事幹,滿口仁義道德實則一肚子男盜女娼的衛道士,還有你那太過關心你的郭伯伯郭伯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誰會在乎你娶了誰?柴米油鹽醬醋茶,自己的日子都過不過來呢!」

  鹿清篤說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疏懶:「小子,我告訴你個道理。莫說是你,便是那九五之尊的皇帝老兒,他後宮佳麗三千,私德是荒淫無度還是清心寡欲,又有多少百姓真正在乎?

  百姓在乎的,是他能否讓天下太平,百姓能否吃飽穿暖,安居樂業!

  別的不說,就說那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玄武門之變,殺兄屠弟,逼宮奪位,後來更納弟媳為妃,晚年太子承乾謀反被廢,其中難道沒有他的過錯?單論這些私德,逼父、弒兄、奸嫂、殺子,若按那些腐儒的說法,他豈不是十惡不赦,罄竹難書?」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楊過心底:「可是,千載之下,誰人不贊李世民是一代明君?為何?就因為他勵精圖治,開創了『貞觀之治』!因為他對外開疆拓土,四夷賓服,對內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因為他讓大唐的百姓過上了好日子!這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為!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誰還會揪著他那些宮闈秘事不放?」

  鹿清篤走到楊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的道:「所以說,別說是你這樣,兩情相悅,本沒做錯什麼!便是你真有些許私德上的瑕疵,但只要你能頂天立地,做出一番利國利民、澤被蒼生的大事業!那麼,後世提起你楊過,只會豎起大拇指,贊一聲『大英雄』、『真好漢』!」

  該說的肺腑之言已然說盡,鹿清篤也非那喋喋不休的說教之人,只是讓楊過自己好好想想,隨即走到房間角落,面朝北斗星方向,盤膝坐下,口中低聲念誦起《北斗經》,如同在終南山上一樣做起晚課。

  做完晚課,他便和衣倒在榻上,安心睡覺,只留下楊過一人獨坐燈下,望著跳躍的燭火,徹夜難眠,心中翻江倒海,反覆咀嚼著鹿清篤那番驚世駭俗卻又發人深省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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