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悲傷渡者,以身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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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橋斷裂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失重感襲來。

  「抓住!」阿朵厲喝一聲,反應快到了極致。

  她的身影在空中一閃,竟如鬼魅般,不退反進,沖向了離她最近的李默。她的一隻手閃電般抓住李默的後心衣領,另一隻手則從腰間抽出一根極細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黑絲。

  手腕一抖,黑絲如靈蛇出洞,瞬間纏繞住了林燼的腰。

  做完這一切,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兩人朝著自己這邊猛地一拽!

  三人堪堪在斷裂的光橋邊緣,落穩了腳跟。橋面只剩下不到三尺寬,光芒明暗不定,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李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血色盡失,驚魂未定地看著下方那個龐大的怪物。

  「這……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怪物一擊落空,似乎有些「疑惑」。它那由無數面孔組成的頭顱,緩緩轉動著,空洞的目光,最終鎖定了橋上僅存的三人。

  它沒有再次攻擊,而是張開了那無數張嘴。

  這一次,不再是尖嘯。

  而是一種,比尖嘯恐怖千百倍的,深沉的,巨大的,如同整個世界一同發出的——「哭聲」。

  「嗚——」

  那哭聲,並非通過空氣傳播。

  它直接在三人的靈魂深處響起。

  李默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呆滯。他臉上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洞的悲傷。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生中最悔恨,最無力的一幕幕。

  他看到自己因為貪玩,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

  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些高高在上的藥師,卻換不來一粒能救妹妹的丹藥。

  他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無能為力。

  「對不起……對不起……」他喃喃自語,兩行血淚,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他竟鬆開了手中的兵器,踉踉蹌蹌地,朝著光橋的斷口走去,仿佛那片魂海,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李默!」阿朵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反手一個掌刀,狠狠地劈在他的後頸。

  李默哼都沒哼一聲,便軟軟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阿朵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握著短刃的手,青筋畢露。她的眼前,同樣浮現出了屍山血海。那是她作為「影子」的一生,那些被她親手終結的生命,那些臨死前怨毒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在反覆切割著她的道心。

  但她,終究是阿朵。

  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她眼神中的冰冷,戰勝了那股外來的悲傷。

  她抬起頭,看向林燼。

  林燼站在橋邊,一動不動,仿佛也陷入了那悲傷的幻境之中。

  但阿朵知道,他沒有。

  因為林燼的眼睛,那隻融合了獄卒權柄的右眼,正前所未有地,亮著。那枚黑色的菱形印記,如同一個深邃的漩渦,正在瘋狂地旋轉。

  他沒有去抵禦那股悲傷。

  他在……「解析」那股悲傷。

  在他的「規則視界」里,這個由靈魂聚合而成的怪物,根本不是一個「生物」,而是一個「現象」。

  它是這片忘川淚海中,所有「悲傷」情緒的集合體,是「悲傷」這條規則,在燼海的特殊環境下,所誕生的一個畸形的,擁有了簡單意識的「聚合體」。

  用物理攻擊,用能量攻擊,都無法傷害到它。

  就像你無法用刀,去砍斷別人的「悲傷」一樣。

  李默的刀,阿朵的刺,都毫無意義。

  而它的武器,就是它自身——純粹的,足以將任何生靈同化的,「悲傷」。

  想要戰勝它,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在「規則」的層面上,凌駕於它之上。

  「燭老……你說得對……」林燼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特的,仿佛頓悟般的顫音,「不是去對抗,而是去理解,去接納,去……成為它。」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那條已經石化到肩膀的左臂。


  在阿朵驚愕的目光中,他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到了那條死寂的手臂之中。

  他不再試圖去驅散那股「寂滅」的詛咒。

  而是反過來,主動地,用自己的意志,去擁抱它,去催發它!

  他體內的「燼劫咒血」,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喚,瞬間沸騰!

  那股一直被他壓制,被他視為負擔的,代表著「終結」與「靜止」的灰色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水,順著他的經脈,瘋狂地湧入了他的左臂!

  「咔……咔咔……」

  他左臂上的石化,非但沒有減弱,反而以一種更加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

  石化的紋路,如同灰色的藤蔓,迅速爬過他的肩膀,攀上了他的脖頸,覆蓋了他半邊的臉頰。

  眨眼之間,林燼的左半邊身體,都化作了一座冰冷的,毫無生機的,灰色的石雕!

  一股純粹的,不含任何情感的,「寂滅」之意,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如果說,那魂海巨人的「悲傷」,是足以淹沒一切的汪洋。

  那麼林燼此刻散發出的「寂滅」,就是足以凍結整個汪洋的,永恆的寒冬!

  那巨大的哭聲,為之一滯。

  魂海巨人那由無數面孔組成的頭顱,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類似於「茫然」的情緒。

  它不理解。

  它不理解眼前這個渺小的生物,為什麼能散發出比它更古老,更源頭,更接近「死亡」本質的氣息。

  在它的感知里,林燼已經「死」了一半。

  一個「死物」,是不會感到「悲傷」的。

  它的攻擊,失效了。

  林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左眼,已經被灰色的石化徹底覆蓋,如同一顆黯淡的石頭。

  而他的右眼,那枚黑色的菱形印記,卻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也是最不祥的星辰。

  他伸出了自己完好的,血肉之軀的右手。

  然後,對著那龐大的魂海巨人,輕輕地,張開了五指。

  「吞骨者。」

  這一次,他要吞噬的,不是骸骨。

  他要吞噬的,是「規則」本身!

  一股無形的,卻又霸道無比的吸力,從他掌心爆發。

  那吸力,並非作用於魂海巨人的實體,而是直接作用於構成它存在的,「悲傷」的規則之上!

  魂海巨人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感覺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正在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地,從自己身上「剝離」出去。

  那不是能量的流失,而是「概念」的被竊取!

  一縷縷灰色的,代表著最純粹悲傷的「規則之線」,被林燼從魂海巨人的體內硬生生抽出,然後通過他的右手,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林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比吞噬任何骸骨都要痛苦一萬倍!

  那不是血肉的撕裂,而是靈魂的碾壓。無數種不同的悲傷,無數個絕望的人生,如同決堤的洪水,在他的識海中瘋狂沖刷。

  換做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道心再穩固的強者,在這一瞬間,也會被這股龐大的負面信息洪流,沖刷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痴。

  但林燼,挺住了。

  他沒有去消化,沒有去理解,而是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將這股竊取而來的,「悲傷」的規則之力,全部,注入到了自己那已經石化的左半邊身體之中!

  他要用一種規則,去對抗另一種規則!

  用「悲傷」,去對抗「寂滅」!

  這是一種前無古人,也後無來者的,瘋狂的自救!

  「轟——!」

  一場無聲的,卻又驚天動地的「規則爆炸」,在他的體內,轟然上演!

  「悲傷」,是流動的,是混亂的,是充滿了「動態」的。

  而「寂滅」,是靜止的,是秩序的,是追求絕對「靜態」的。

  兩種截然相反的規則,在林燼的左半邊身體裡,展開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廝殺!


  林燼悶哼一聲,七竅之中,同時噴出了黑色的血霧!

  他那石化的左半邊身體表面,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之中,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混沌的光芒。

  有灰色的「寂滅」之光。

  也有新加入的,代表著「悲傷」的,黯淡的幽光。

  兩種光芒,如同生死大敵,在他的體內瘋狂地對沖,湮滅!

  外界,那魂海巨人,發出了一聲真正的,充滿了痛苦與恐懼的尖嘯。

  它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

  構成它身體的「悲傷」規則,被林燼強行竊取,導致它的存在,開始變得不穩定。

  它怕了。

  它想要逃回那片魂海。

  但是,晚了。

  「還不夠……」林燼的雙眼,已經變成了一片血紅,他死死地盯著那想要逃跑的巨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把你的『悲傷』……全部,給我!」

  他掌心的吸力,再次暴漲!

  那魂海巨人,再也無法維持形態,轟然解體,化作了億萬道最本源的,精純的「悲傷」洪流,如同一條倒懸的灰色銀河,盡數被林燼,吞入了體內!

  做完這一切,林燼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整個人如同一個被打碎後又胡亂拼接起來的瓷器,渾身都在龜裂。

  但他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癲狂而快意的笑容。

  因為他看到,自己那隻石化的左手,那隻冰冷的,死寂的,如同雕塑般的手指,此刻,竟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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