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沙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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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嘰一聲,膚色慘白的無腸人一頭扎進綿軟的菜園子裡。

  那黏膩的聲音,仿佛能從耳朵攻擊到心靈,秦瓔聽得頭皮一麻。

  但放眼望去,其他人臉上除了韓烈擰緊眉,丘張、菜園的監工看守,乃至於無腸人的其他同族,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這種事情,在這好像司空平常。

  遠處一個慢條斯理的老頭,順著田壟走過來,嘴上罵罵咧咧。

  秦瓔不算是個急性子的人,

  但看見那老頭慢拖拖的腳步,和一頭扎進泥里手腳抽搐的無腸人,她抿住唇角覺得不舒服。

  看向護在她身側的韓烈。

  韓烈視線與她撞上,微微頷首後大步朝著栽在泥里的無腸人走去。

  他大長腿不白長,幾個跨步走到那無腸人旁邊,手按他後肩將他從爛泥中拔出。

  無腸人滾得半身濕泥,惡臭難當,臉都被污物糊滿。

  丘張嘖了一聲。

  慢騰騰挪步的老頭,這會倒腿腳利索了,賠笑走來。

  見韓烈作勢要撕下衣擺給這無腸人抹去鼻孔堵住的泥污,他笑著攔下。

  「他一條賤命,哪抵得過一件好衣裳?」

  老頭說話很是油滑,邊說邊從後腰摘下一隻水囊。

  水囊不知用了多少年,骨制壺嘴拔了個發黃的嘴唇印。

  老頭將水往無腸人臉上一潑,從旁扯了一束雜草捅開他的鼻孔。

  細端量後,道:「沒事,臉色還挺好,死不了。」

  站在一旁的秦瓔忍不住挑眉,這無腸人屍體似的膚色怎麼看出臉色不錯的。

  心中雖腹誹,但她沒說話。

  靜靜看著老頭吆喝一聲。

  這時旁邊的無腸人才上前來,一左一右挾住同族的胳膊將人拖走。

  撲倒的無腸人被拖走,無力垂下的腳後跟在濕泥拖拉出兩道印跡。

  老頭收起水囊,還笑道:「正是蚜蟲繁育季,這些傢伙躲懶呢。」

  他見秦瓔和韓烈是丘張這曲軍侯帶來的,不知他們來路,不欲得罪。

  還笑著說話呢,突然從旁傳來一陣低嘯。

  像是被捆住嘴巴的狗,絕望嗚咽帶著些決死狠勁從胸腔擠壓出。

  一個慘白色身影拂開一人高的菜蔬,合身朝著老頭撞來。

  韓烈神情一變,自然而然優先將秦瓔護住。

  秦瓔反應稍慢,一閃身藏到他背後。

  相較而言,丘張反應最遲鈍,直到那老頭被撲倒他才反應過來。

  從林中竄出的無腸人極消瘦,趁著不備將老頭撲倒在泥里,便用兩隻奇長的手臂廝打。

  攻擊人時的模樣,與猿猴類極相似。

  兩條手臂甩得監工老頭臉頰映山響,但其實並沒有多少殺傷力,監工老頭還有餘力抱臉掙扎。

  丘張摘下後腰的鞭子,唰一下甩出。

  狠狠抽打在無腸人後背,凸出的背脊骨上立刻肉眼可見增加了道棗紅色的隆起血痕。

  襲擊的無腸人吃痛手上動作一慢,被監工的乾巴老頭掀翻。

  滾了一身泥的老頭爬起,咬緊牙關,垂下的兩腮顫抖顯然氣急。

  他又看掉在地上沾了爛泥的水囊,臉上扭出一個獰笑。

  他雖只是個老革地位低下,但在這頭馱翠獸上常年說一不二。

  平常還假意偽裝,如今氣急不管不顧。

  手拿鞭子,一腳踩著來襲的無腸人臉,隨後揮鞭就打。

  他的鞭法較丘張更毒辣數倍,鞭梢如毒蛇盡朝著最痛的下三路抽打。

  眨眼間幾鞭子抽打在無腸人胯間,這無腸人在爛泥里疼得四肢抽搐。

  丘張都眼皮一跳。

  無腸人在大夏人的眼中,只是掛著個人字的牲口。

  但這種虐打法,一般人是看不下去的,丘張臉一沉喝止:「黑肱,停手。」

  但比他更快一步的,是韓烈。

  名叫黑肱的老頭,腕子被韓烈一把攥住扯了個後仰。


  黑肱扭頭,臉上暴虐神情沒來得及收,怒容看見是韓烈後生生扭成一個笑。

  這種神情轉變並不絲滑,叫人看得後脊生涼。

  秦瓔視線從地上抽搐的無腸人身上收回。

  韓烈鬆手,冷然道:「無腸人為軍中奴役,豈可隨意毆死毆傷?」

  秦瓔也涼涼用一種略天真的語氣問丘張:「這些無腸人不是軍中的資產嗎?怎麼這樣隨便弄死。」

  她記得丘張說過,無腸人不能作為奴隸普及的主要原因是不好繁育。

  想來,不會是什麼廉價損耗品。

  昨天已經發生過一次無腸人逃跑,又觀監工老頭的暴虐。

  只怕有人在這頭馱翠獸當上土皇帝了。

  與其說她是在問話,不如說她是在挑撥。

  丘張臉黑如墨,聞言冷哼一聲。

  「黑肱,我就說為何獨你管著的這頭馱翠獸常有無腸人死,原來都是被你打死的!」

  方才還下手極黑的老頭如遭雷擊,本能覺得要壞事。

  他一怒,挑著軟柿子罵,看向沙民打扮的秦瓔:「你個賤女子,渾說些什麼?」

  被罵的秦瓔不惱,手藏袖下腳尖在地上一踢。

  原來剛才那無腸人被抽打胯下時,襠上兜著的皮口袋破開口子,裡面裝著的東西露了出來。

  竟是些帶血水的赤色砂礫。

  她又用那種茶里茶氣的語氣問丘張:「丘軍侯不是說得給這些無腸人吃麥屑粥嗎?為何吃的是沙子?」

  「住口!」

  黑肱滿身泥污朝秦瓔撲來,神情猙獰不知是想捂她嘴還是想來打她。

  但沒近身,就被韓烈不輕不重一腳踢開。

  丘張看一眼地上的沙子,手指著滾成泥豬兒一般的黑肱罵道:「好狗膽!」

  「七日一碗麥屑粥你也敢貪墨?」

  這些無腸人奴隸的性價比已經高到不行,但七天吃的一碗麥屑粥還被人換成沙子。

  難怪逃跑,難怪反抗。

  丘張並不是為無腸人打抱不平,只是氣惱黑肱貪腐損毀了軍械資產。

  他上前,將才爬起的黑肱踹個倒仰。

  和體弱的無腸人不同,丘張一腳踹得黑肱躺在泥地半晌沒喘過氣。

  丘張一曲軍侯,發作個菜園子監工看守是在太簡單。

  左右一呼,便有人將黑肱拖下。

  看黑肱同僚們的積極態度,這老頭委實沒幹過什麼好事。

  他被罰十軍棍,以他的年齡十軍棍不致命,卻得躺上許久。

  黑肱被脫離前不再求饒,一雙眼睛死死瞪著秦瓔。

  惱恨這低賤沙民女子多嘴。

  韓烈斜跨一步,遮擋住他的視線,雙眼漸漸冷了下去。

  黑肱被拖下去後,丘張冷臉掃了秦瓔一眼。

  隨後又看地上的無腸人。

  這會功夫,無人管的無腸人身下洇開大片暗紅血跡。

  丘張暗道一聲晦氣,指道:「拖下去埋了。」

  當軍械修理不划算時,自然而然選擇報廢放棄。

  見這胯下都被抽爛的無腸人要被抬走,秦瓔道:「賣給我吧。」

  「左右都是廢棄的,何不賣給我換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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