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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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沈長昭卻仍未入睡。

  體仁宮內殘餘著數盞宮燈,燭光映在鎏金雕龍的屏風上,光影斑駁。

  皇帝坐在屏風後的軟榻上,望著那光影默默出神。

  裴景行立於屏風之外,斂眉垂首,連喘氣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皇帝的聲音低沉,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裴景行快步走上前,低聲道:「法慧大師之言,老奴不敢不信。「

  皇帝看了他一眼,「法慧大師出面,想來眾人皆同你一樣,不敢質疑。「

  裴景行低垂著頭,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陛下,那昭妃娘娘同顧大人在靈山寺數次私會之事,便已澄清了。不知陛下……是否要下旨讓娘娘出來?娘娘她還懷著身孕。「

  沈長昭面色未動,腦中無數次地閃過顧懷瑾在春獵救出她時的情景。

  顧懷瑾半身浴血,沒受傷的手臂攬在她的腰間,低頭看著她的臉,她軟軟的靠在他懷中,微微仰頭,二人目光相接,默默對視……

  當時事發突然,他雖然不悅卻並未多想,如今細想,那情景如同一根利刺扎在他心中,每每想起便令他心中刺痛。

  靈山寺一事雖已澄清,但二人是否從前便有私情,卻仍舊無證可循。

  從前便有私情麼?何時開始的?是否已經……

  懷疑如覆骨之蛆,讓他日夜不得安寧,每一個她當時臉上細微的神情都似已成為二人背叛的罪證。

  平日裡,哪怕只是她與誰多說了一句話、多對了一個眼神,他都會生出嫉妒,如今,她卻有可能早已和其他男子有了肌膚之親?

  怒火在他肺腑間灼燒,沈長昭的手掌慢慢蜷起,似是想抓牢什麼,卻始終如同沙漏,攥得愈緊,流逝愈疾。

  「下去!「終於,皇帝一聲厲喝。

  裴景行渾身一哆嗦,悄悄退了出去。

  聖上啊,您分明是太在意昭妃娘娘了,才會如此因此事屢屢動怒,唉,這可如何得了啊。

  次日一早,禁言房中。

  葉如棠起身坐起,身上披著德妃送來的衣裳,手中把玩著那方錦帕,喃喃自語地念著那四句詩,唇角緩緩勾起。

  她解下腰間的香囊,將香囊中的香料倒在掌心,輕輕送入了口中。

  同一時間,紫宸殿。

  眾臣魚貫而入,百官列班,一道道朝服的黑影在清晨的陽光下交疊如山。

  龍椅上,皇帝面無表情,端坐其中。

  裴景行上前一步,「有本啟奏,無本退班!「

  百官默然,顯然是無人有事要奏,裴景行正欲張嘴再問,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啟奏陛下,皇城司指揮使顧大人,於殿外候旨求見。」

  殿中眾人皆是微微一震,許多人的神色頓時微妙起來。

  目光交匯處,有驚訝,有疑竇,更多的,則是藏在眼尾的譏笑:與皇帝後宮有染的顧大人,回京了。

  沈長昭面色如常,「宣。」

  「宣皇城司指揮使顧懷瑾入殿!「

  門扇敞開,顧懷瑾大步走入殿中,單膝跪地,拱手而拜,「臣顧懷瑾,奉詔出京查案,驚聞京中流言四起,臣事涉其身。恰巧案情已有眉目,遂不敢耽擱,來至御前,復命陳情。」

  皇帝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神色不辨喜怒,聲音卻冷如冰霜,「你有何話說?」

  顧懷瑾抬起頭來,人雖然仍舊跪著,但背脊已挺得筆直,「微臣與昭妃,首次相見,便是春獵之時,此前從未謀面,更遑論有任何往來。「

  「所有流言,皆乃小人臆測,憑空捏造。」

  「此等言論,罔顧真相,為別有用心者故意為之,請陛下明察。」

  他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誠懇,一臉正氣。

  沈長昭低沉著臉,看著他,一言未發。

  溫崇業緩緩出列,衝著顧懷瑾一拱手,「顧大人,老臣若無記錯,你從邊境回京,已近兩年了吧。「

  顧懷瑾點了點頭,「是,微臣回京已一年零九個月。」

  溫崇業微微一笑,轉身面向皇帝,「陛下,顧大人所言,老臣斗膽,不敢苟同。依顧大人所言,與昭妃於春獵時初見,此前素無往來。」


  「但昭妃原本只是長信宮的一介宮婢,與後宮其他妃嬪不同,持令牌便可出宮。」

  「老臣查過宮門內檔,昭妃還身為宮婢之時,以採買為名,近兩年來,共出宮六次,每次在外至少耽擱數個時辰,一早外出,直至宮門下鑰前方歸。「

  「且與她一同出宮的宮女們,皆可作證,都是出宮後便與昭妃分開,各自採買,至回宮前夕方才會合,再一同回宮。

  「也就是說,昭妃在身為宮婢之時,這數次外出,皆是單獨在外,且停留多時,無人知其去處,無人知其所為,更無人知其與何人一同!」

  溫崇業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高,顯然是胸有成竹,他再度看向顧懷瑾,「敢問顧大人,這六次之中,你人在何處?可有人為你作證?「

  他頓了頓,面帶譏笑,咄咄逼人,「若無人能為你作證,那昭妃這數次出宮,是否便是與顧大人於宮外見面,暗中私會?」

  此言一出,百官譁然。有人說,溫大人言之有理,此事確實可疑;有人指出,皆是臆測,並無實據,不可冤枉了重臣;更多的人則是搖頭嘆息:此種事由,如何能夠說的清楚。

  顧懷瑾看著他,神色漸漸凝重,「溫大人,顧某並不知昭妃娘娘昔日何時出宮,也從未在宮外與昭妃見過,自然也無人可為顧某作證。」

  他轉頭看向皇帝,「陛下!雖無人為臣作證,但亦無人有任何實據指證臣曾與昭妃私會。豈能因此便定臣有罪?天下豈有此理?」

  溫崇業在旁嗤笑了一聲,「顧大人當真狡辯得緊。」

  他面向皇帝,緩緩下跪,「陛下,非臣要定顧大人之罪,實是因昭妃如今有孕在身,此事若無法澄清,日後陛下若立此子為繼,豈不是將萬里江山,拱手讓於他人?」

  「顧大人如今口說無憑,卻要陛下信之全然。旁人老臣不知,老臣便不敢信之!非但老臣不敢,朝堂群臣、萬民百姓,皆不敢信之啊,陛下!」

  「老臣對陛下之心,一片赤誠,誠然肺腑。此事關乎皇嗣,請陛下務必嚴查!哪怕是僅有一絲疑慮,也斷不可輕縱啊!陛下!」言罷他以頭搶地,老淚縱橫。

  蕭正山看向皇帝,沈長昭的臉色明顯陰沉了下來,心中暗忖,如此情勢,顧懷瑾顯然已無回天之力,溫崇業,你個老狐狸,這是有備而來啊。

  顧懷瑾,你審問刺客是蕭家指使,陷我蕭家於險地之時,未曾想過會有今日吧,此時正是火上添油之際!

  於是他快步出列,向皇帝行了一禮,「老臣附議!皇嗣血脈,必須純正,此為國之根本!絕不容半點玷污!」

  兩位世家老臣如此振臂一呼,而顧懷瑾此時明顯已是無言以對,本就依附於溫蕭兩世家的官員皆搶先出列,「臣附議!」

  「臣附議!」

  其餘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也紛紛出列,「臣也附議!」

  一時間,僅有少數人還站在原地未動,大多數則都站在了溫崇業和蕭正山的身後。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龍紋扶手上漸漸收緊,這此起彼伏的「臣附議」的聲浪,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刮磨著他緊繃的心弦,令他心中的怒火一步一步燒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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