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恪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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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初,風捲起地上的些許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內侍太監匆匆而來的宣旨聲打破了靈山寺後院的靜謐。

  「宣昭淑容即刻覲見。」

  葉如棠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心跳驟亂。

  她緩緩將茶盞放回桌上,「臣妾遵旨。」

  魏嬤嬤從她身後走近一步,目光閃動,低聲道:「娘娘不必慌,老奴陪著娘娘,且去了再說。」

  葉如棠唇角動了動,輕輕點了一下頭,隨內侍而去。

  抬腳出門時,她提著裙擺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顫。

  她一步一步走得極慢。

  身側的幾株柏樹,枝葉幽深,葉間殘露不時滴落在地,「啪嗒」一聲,落在她耳中,令她暗暗心驚。

  魏嬤嬤已將自己所言告知太后,隨後沈長昭便與太后共用午膳,此時召自己見駕,不外乎兩個結果。

  一是,皇帝仍舊震怒,此去是要宣旨,降罪自己。

  二是,皇帝體會自己的用心,此時已在那九五至尊的心中又進了一步。

  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場豪賭。

  若是贏了,從此自己在皇帝心中,便可站得更高,超越其他妃嬪。

  若是輸了,左右如今還有太后對自己的寵愛,應當能為自己講話,不會一敗塗地。

  自己孤身一人,早無至親,便是株連,亦無人可傷。

  只要沈長昭心中依舊感念昭和,憑藉這張臉,便還有翻身之機。

  只是,她到底還是怕的,短短一段路,走得心神不寧,惴惴難安。

  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終於,她走到了皇帝禪房的門口。

  靈山寺的鐘聲,正在此時響了。

  「咚——」深重悠長。

  她驀地一震,手指微緊。

  內侍高聲通稟,「昭淑容娘娘到!「

  「宣!「裴景行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

  她挺直了脊背,按了按越跳越快的心口,撫平了衣角。

  無論皇帝如何裁決,躲是躲不開的,接著便是。

  她面露微笑,抬腳走了進去。

  葉如棠轉過迴廊時,並沒有注意到,迴廊的另一頭,石階下站著一人,正靜靜立在檐下陰影之中。

  顧懷瑾。

  他看著她緩緩走向皇帝的禪房方向,風拂動她的衣袂,陽光在她的側臉打下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目光沉靜,面色卻蒼白,步履雖穩健,卻明顯略有遲疑,似是心中憂慮重重。

  他心頭一跳,是她?她此去是去覲見聖上?

  他想起寺中傳言,今晨聖上震怒,不知何故,怒斥了昭淑容。

  顧懷瑾指節收緊。

  莫非,是為了昨晚自己所提之事?

  他想張口喚她,幾次遲疑,終究沒有出聲。

  葉如棠款步走進屋中,跪下叩首,動作沉穩,聲音低沉,「昭容葉氏,叩見聖上。」

  屋內香爐微燃,輕煙裊裊,繚繞糾纏。

  地上的陰影斜斜伸至腳邊,

  她額頭觸地,掌心已微微沁出了薄汗,看似端莊,實則心跳早已亂成了一團。

  屋內寂靜一片,沒有絲毫回應,唯有那裹著香氣的輕煙,飄散在她周圍,從鼻端一點點沁入,拉緊了她腦中的弦。

  片刻之後,一陣輕響,是裴公公展開聖旨的動靜。

  那一聲布帛拂開的聲音,宛如刀刃掠過葉如棠的心頭,聖旨!

  她咬緊牙根,眸光不動,側耳傾聽,一字一句,落入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昭容葉氏,素性仁順,慧心靜雅,侍奉太后有功,今賜尊號『恪順』,以資褒賞。」

  她怔了一瞬,指尖頓了頓,才緩緩再次叩首,聲音克制不住的帶著一絲顫抖,「臣妾……領旨謝恩。」

  她終於抬起了頭,額間微汗已沁濕了鬢髮。

  賭贏了。

  這一場刀鋒懸頸般的豪賭,終於落下了帷幕。


  但她仍舊跪著,低垂雙眸,絲毫不敢輕動。

  皇帝雖然給予封賞,但是否僅是太后的授意,而非皇上自己本意,尚且未知。

  直到那熟悉聲音緩緩響起,「過來。」

  她心頭一顫,這才抬起眼來,與沈長昭的目光相接。

  皇帝目光柔和,隱隱帶著些許難以琢磨的情緒,看得她心頭一跳。

  「是。」

  她慢慢起身站起,腳步輕盈,走到他的面前。

  卻未敢如從前那般靠近,只停在皇帝大約五步開外,便低眉垂眼的停下了。

  沈長昭從上到下地打量了她片刻,從那微微顫動的發梢,到她捻著衣裙的指尖。

  皇帝忽而輕嘆了一聲,伸出了手,葉如棠見狀上前,被他拉到了身旁。

  指腹貼著她的掌心,沈長昭的指尖稍稍頓了頓。

  手指冰涼,掌心一層薄汗。

  昭兒在怕朕?怪不得她,天子一怒,這世間又有幾人能當得起?

  他沒開口,卻拉著她,讓她與自己同座。

  葉如棠慌忙站定,「臣妾不敢。」

  天下何人膽敢與皇帝同座?無論何處,皇帝落座的地方,皆為龍椅。

  沈長昭不言,卻執意拉著她坐到自己身邊,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秀髮。

  「昭兒這幾日侍奉太后,人都清瘦了。」

  他語氣柔和,聲調綿緩,如同之前二人獨處時一樣。

  葉如棠的心此時方徹底放了下來,她抬眼望向皇帝,微微一笑,「臣妾侍奉太后,自當盡心。」

  沈長昭看著她,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掌心,「你身子單薄,自己也要仔細著才好。」

  她輕輕「嗯」了一聲,面對著皇帝,展開了一個毫無心機,甜美無比的笑容。

  屋內暖香未散,微風吹動了簾影,光線透過紗窗落在皇帝案前的一角。

  沈長昭手指始終扣在葉如棠的手上,絲毫不放。

  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啟稟陛下,皇城司指揮使顧大人求見。」

  沈長昭淡淡「嗯」了一聲,握著葉如棠的手卻並未鬆開,絲毫未顧及是否來了旁人。

  「宣顧懷瑾覲見!」

  顧懷瑾快步入殿,下跪行禮,「微臣顧懷瑾,叩見陛下。」

  額頭觸地,指節卻在微微發緊。

  他眼角餘光輕掃,找尋著葉如棠的蹤跡。

  卻見她安坐在皇帝身邊,神色平靜,衣襟整齊,眼神淡定,顯然不似有事。

  他心中一松,心頭壓著的巨石落了下來。

  他來此求見,早已打定了主意,若葉如棠因此而被治罪,便向皇帝陳情,一切皆是自己之過,無論是何代價,自己皆坦然認下。

  可如今看來,放心了,她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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