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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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沉,景和宮的宮燈一盞一盞燃起,照的屋內柔和明亮。

  葉如棠坐在案前抄寫著佛經。

  爹爹當年說過,抄寫佛經未必能消災祈福,但卻可令人心靜,而唯有心靜,方能在製藥調香時不出差錯。

  一行行細瘦小楷,一筆一畫,既輕且穩。

  案几旁,香爐輕煙裊裊,那是她親手調的合香,清心,安神。

  魏嬤嬤在葉如棠身後行禮,聲音壓得很低,「娘娘,奴才都瞧見了。」

  筆尖停頓了一瞬,葉如棠沒有抬頭,淡淡「嗯」了一聲,「如何?」

  「貴妃娘娘在演武場外站了快一盞茶時分,眼珠不錯的盯著您和陛下。」

  葉如棠將手中筆輕輕擱下,指腹輕輕摩挲寫完的經文,轉頭看向魏嬤嬤,唇角微微彎起,「臉色不好看?」

  魏嬤嬤沒忍住,笑了,眼角壓著歲月風霜的細紋微動,「何止不好看,臉色煞白,轉身離開時險些跌倒。老奴尋思,她怕是氣得牙都快咬碎了。」

  葉如棠也笑了,但那笑容卻像是冬日破曉前的一縷寒光,「很好。」

  魏嬤嬤沉默了一瞬,「娘娘,恕老奴多嘴,您何必當著她的面,與陛下這般親近?」

  葉如棠起身站起,走向魏嬤嬤,袍角曳地,落在沉靜的地磚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來到魏嬤嬤面前,眸光清亮,柔聲道:「我與嬤嬤,已為一體,有話盡可說之,不必多慮。」

  魏嬤嬤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她,低聲問道:「娘娘,您這是,故意的?」

  屋外風聲微響,屋內燭光搖曳。

  葉如棠手指在袖中輕輕捻著,「貴妃剛遭重創,若此時在宮中再對我出手,無異於自掘墳墓。此次春獵,正是她對我下手的好時機。我若不激她,她怎會下定決心。」

  她看向香爐上的輕煙,回憶著自己在長信宮那十年。

  「她出身高貴,心性高傲,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如今吃了這樣大的虧,她斷不會忍氣吞聲。」

  魏嬤嬤睜大了眼睛,「娘娘是想激她動手?」

  「自然。」葉如棠輕輕點頭,「後宮我根基尚淺,朝堂我無權無勢,若她不先動,我反倒寸步難行。」

  魏嬤嬤聽得心頭髮緊,眉頭深鎖,「可是娘娘,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一她不顧一切,放手一搏?」

  葉如棠抬眸望向窗外,梅枝的剪影映在窗上不停晃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魏嬤嬤心頭一顫,她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有再勸,只低低應了聲:「老奴明白了。」

  葉如棠收回目光,「嬤嬤,如今這後宮,眾人對我有嫉妒,有顧忌,有猜測,唯有她,對我恨之入骨。」

  「我若不搶先動手,難道還要等她布局嚴密,算無遺策時再來害我不成?此次離開皇宮,貴妃的手便能伸得更遠,我才好伺機而動。」

  魏嬤嬤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娘娘所慮極是。」

  屋裡沉了一瞬。

  葉如棠語氣微頓,「春獵伴駕,後宮僅有三人,貴妃是眾妃之首,我為新寵,蕭貴嬪……我從未與她碰面,那日六宮齊聚景和宮,她都未曾露面。不知這位宮中清流,究竟如何?」

  魏嬤嬤一怔,眼角細紋微動,「主子是擔心她?」

  她捧過一盞熱茶來,語氣中多了幾分安撫:「蕭貴嬪入宮已有五年,祖父曾為太傅,家風甚嚴,在宮中向來不問俗事,與世無爭。」

  熱氣氤氳間,茶香清透,帶著一絲焙火的香氣,浮浮沉沉縈在鼻端。

  葉如棠低頭啜了一口,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蕭貴嬪清高孤傲,雅正端方,娘娘見了就知道了。」

  「她從不出席宮宴,也不與其他妃嬪私下結交。唯獨對德貴妃略有敬意,偶有往來。」

  葉如棠指尖輕輕點了點茶盞邊緣,茶麵輕晃。「能與德貴妃相交,想必並非俗人。」

  「蕭貴嬪出身百年清流世家,身份貴重,就連溫貴妃對她也是敬而遠之。也正因此,娘娘才一直未與她碰面。」

  「所以,她並非只是避我?「

  魏嬤嬤微微頷首:「正是。她避娘娘,避貴妃,也避太后,避所有後宮是非。」


  葉如棠微笑,「家世如此顯赫,卻想不入是非?怕是難啊。」

  宮女在門外低聲通傳,「娘娘,淑嬪娘娘與景嬪娘娘到了。」

  「請。」

  不多時,兩人並肩而入,身後宮婢將手中食盒交於靈蘭。

  靈蘭打開蓋子一看,杏仁糖酥、玉露團,還有一道玫瑰雪片。

  「這是臣妾宮中新制的糕點,送些來給姐姐嘗嘗鮮。「淑嬪笑得乖巧,神情極是溫和。

  景嬪接口,「臣妾與淑嬪姐姐想的一樣,便一同過來看望姐姐。」

  葉如棠一笑,「多謝姐姐們記掛,來人,上茶。「

  三人閒聊了幾句之後,話題很快便提到了春獵。

  「陛下日日在演武場陪娘娘習練騎術,此事合宮皆知。」淑嬪語氣里透著羨慕,「可見陛下這眼裡心裡已然全都是姐姐了。」

  景嬪點頭,「臣妾聽聞,此次春獵陛下格外看重,已下旨由驃騎將軍顧懷瑾統領,四品以上官員皆要同行。「

  葉如棠笑了笑,「此等陣仗,確實盛大。」

  淑嬪笑道:「還不是因為聖上看重娘娘。這後宮裡啊,能得聖上親授騎術的,也就唯有姐姐了,昔日寵冠六宮的溫貴妃可都未曾有過這般恩寵。」

  景嬪低聲附和:「姐姐如今風頭正盛,若此次春獵再有何封賞,六宮怕是更要惶然了。」

  葉如棠唇角含笑,「聖上錯愛,本宮心中亦是惶恐。多謝兩位姐姐前來告知,本宮都一一記在心裡。今後,自當與兩位姐姐榮辱與共。」

  三日後,天色剛亮,宮門緩緩打開。

  宮前大道上旌旗蔽日,鼓樂喧天。

  禁軍矗立道旁,刀鞘斜斜而掛,盔甲閃著寒光,

  數百名內廷宮人自日晷前橫列至宮階下,金鞍玉轡、錦帳羽蓋。

  葉如棠隨著一名內侍,走到車前,掌心微微出汗。

  雲毓金車,帝王車架,僅此一乘。

  「昭淑容請。」

  車簾被人掀開,暖意撲面而來。

  沈長昭坐在車內,葉如棠才要行禮,「不必了,過來。」

  她眼睫一顫,抬步上車。

  車內極是寬敞,鋪著白狐毛毯,鑲嵌金紋暗香圖,角落放著細爐溫茶,香氣若有若無。

  她還未來得及坐定,整個人便被他攬進懷中,「坐穩了。」

  此時百官皆跪列於御道兩側,頭都壓得極低,眼角卻全瞥著這輛雲毓金車。

  皇帝竟未同往日一般騎馬而行!

  一後宮女子竟能與皇帝同乘!

  此女子莫非就是那位新晉得寵的昭淑容?

  百官心中皆暗自猜測,幾名老臣神情微動。

  車身晃了一下,緩緩啟動。

  葉如棠輕掀車簾看出去,貴妃的車駕位於左列,她眼尾正掃向自己所乘的這駕雲毓金車,神色十分陰沉。

  葉如棠將車簾放下,輕輕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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