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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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4章 摩挲

  關外的澡堂,蒸汽氤氳,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與皂角混合的獨特氣味。

  搓澡師傅們赤著膊,皮膚上汗珠滾動,手中的搓澡巾在客人背上翻飛,發出「沙沙」的聲響。

  客人先在熱氣騰騰的大池子裡泡得通體舒暢,直到感覺身上的髒穢被泡得鬆軟,便會移步到池子外的長椅上趴下,招呼一個搓澡師傅過來,享受那脫胎換骨般的搓洗。

  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不然。

  真正的大師傅,經年累月下來,都有自己獨到的手藝和秘訣。

  他們不光搓得乾淨徹底,力道更是恰到好處,能滲透肌理,讓人通體舒泰。

  搓完之後,渾身上下溜光水滑,毛孔都透著清爽,整個人仿佛輕了幾斤。

  今天,給崔九陽服務的那位搓澡師傅,卻遇上了不大不小的挑戰。

  崔九陽雖還未踏入四極,無法達到遍體無垢、塵不沾身的玄妙境界,但體內靈力流轉,身上的灰泥少得可憐。

  如今的他已經不再能隨意在身上搓出幾個泥蛋兒,吹出幾隻瞌睡蟲來了。

  那師傅在他背上、胳膊上賣力搓了半天,除了幾道淺淺的白痕,幾乎搓不下什麼成果。

  他心中暗自咋舌,暗道這客人莫不是個堂膩子,整天不出水的人物?

  可是哈爾濱整天泡在澡堂子裡的堂膩子自己也都認識,沒有這麼一位啊。

  努力了半天,這師傅最終只得放棄搓出灰泥的想法,只是不停地舀起滾燙的熱水,細細澆在崔九陽身上,寄望於這熱水能讓客人感到舒適。

  這位師傅一邊澆水,一邊忍不住眼巴巴地望向旁邊給劉敬堂搓澡的那位同行,眼神里滿是羨慕。

  瞧瞧人家那戰績!

  只見給劉敬堂搓澡的師傅,大手如鐵鉗一般,掌根按在劉敬堂瘦削的脊背上,稍一用力,向斜下方推去,一直搓到腰部。

  每一次抬手,手掌上便赫然纏著一條細長的黑泥小棍兒,沉甸甸、發著污色。

  這還不算完。

  那師傅收回手,在剛剛搓過的地方,手掌再度按下去,手法不變,力道不減,「嘿」的一聲悶喝,竟還能再搓出一條一模一樣的黑泥來!

  一條,又一條————劉敬堂趴在長椅上,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也漸漸習慣了,任由師傅在他身上來回拾掇。

  不多時,他便從一個渾身髒污的少年,蛻變成了個乾淨小伙,仿佛脫了一層厚厚的殼。

  崔九陽與劉敬堂兩人搓完澡,沖洗乾淨,便又鑽進了一個僻靜的小池子。

  池水清亮,熱氣裊裊。

  崔九陽往池壁上一靠,舒服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劉敬堂身上,嘿嘿一笑,打趣道:「那次從火車上碰見你,可是一次就到手好幾塊大洋,也不知洗個澡?怎麼還能髒成這個樣?」

  劉敬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將身子往水裡縮了縮,只露出一個腦袋,低聲道:「回去之後要交上去的,並不是全落在自己口袋裡。

  大傢伙兒既然在一塊討生活,都是過命的兄弟,自然不能只顧自己。

  到手的錢財,總要分出去一部分養活兄弟。

  畢竟也不是每天都能弄到錢,很多時候身無分文回了家,怎麼著也還得讓其他兄弟分一些錢來吃飯。

  所以發一次財,手裡也寬裕不了幾天。

  更何況,我們大師兄那裡,怎麼著也得讓他先過過手,落幾個錢吧?」

  崔九陽對小偷這個行當里的規矩,倒是不甚了解。

  此時既然是閒聊,便也生出了些興趣,饒有興致地追問道:「哦?這麼說來,那大師兄豈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劉敬堂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世故的無奈:「大師兄日子過得肯定比我們這些小嘍囉富裕些,但到他手裡的錢,他也得上交。

  倒不是說他上面還有什麼大頭目,而是要定期孝敬給那些巡警老爺。

  這樣,萬一我們兄弟失手被抓進巡捕房的時候,他們多少能照拂一二,自然也能少吃些苦頭。」

  崔九陽聽劉敬堂娓娓道來,一直沒有打斷他。

  說頭幾句的時候,這小子還有些妞怩,似乎覺得這些勾當難以啟齒。


  然而越說越順,仿佛打開了話匣子,說到後面,竟已開始有些口無遮攔,自然而然地用到了「我們兄弟被抓」這種詞語。

  崔九陽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未去糾正他措辭中的不妥。

  畢竟對這小子來說,過去的這些日子裡,正是那些被世俗所不齒的小偷兄弟,與他一道在這亂世之中,憑藉著不那麼光彩的手段,掙扎求生。

  偷東西,固然可恥。

  但這本來就是個可恥的世道。

  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人,這世上或許有,這樣的人也值得尊敬。

  但是,卻不能因為讚美蓮花的高潔,就去踩死泥里默默生存的癩蛤蟆。

  畢竟,也沒有誰會心甘情願,生下來就皮膚長滿疙瘩。

  崔九陽又與劉敬堂閒聊了一些過去的生活瑣事。

  這孩子也終於在崔九陽隨和的態度下徹底放開了心防,眉宇間的拘謹漸漸消散,說話也流暢了許多,偶爾還會講些市井裡的奇聞趣事,引得崔九陽也會心一笑。

  於是,崔九陽便順勢問出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他身體微微前傾:「還記得之前我們在火車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問過你,你見沒見過大仙?」

  劉敬堂眨了眨眼,隨即點頭道:「記得。

  當時我還琢磨,崔大哥你這問的確實有些莫名其妙,我一個小偷,成天在街面上混,你問我大仙的事幹什麼?」

  崔九陽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

  這個小池子位於澡堂內側,旁邊立著屏風,巧妙地擋住了外面窺探的視線,相對私密。

  他這才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輕輕「噓」了一下,示意劉敬堂壓低聲音,不要外傳。

  隨即,他微微一笑,屈指一彈。

  只聽「啵」的一聲輕響,水池中突然湧起一股尺許高的水柱,如活過來一般,直接躍出水面,騰上半空。

  緊接著,崔九陽又打了個清脆的響指,那股洗澡水在空中驟然盤旋起來,姿態靈動變幻,竟漸漸凝聚成一條蜿蜒的水龍形態!

  這水龍龍角崢嶸,龍鬚飄逸,鱗爪分明,扭動之間,周身還泛起細密的水花,化作淡淡雲霧繚繞著龍爪飄動,栩栩如生。

  然後,崔九陽再打了一個響指。

  那水龍張口,龍爪上盤踞的雲氣陡然變黑,隱隱有雷光閃爍。隨著一聲無聲的龍吟,水龍張口吐出萬千水珠,細密如絲。

  霎時間,崔九陽與劉敬堂泡澡的這個小池子上空,竟淅淅瀝瀝下起了一場微型的小雨!

  雨點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漣漪。

  不過,隨著這場微型小雨越下越大,那水龍的身體也隨之越變越小,最終整條龍都化作漫天雨絲,連同那片雲霧一同消散無蹤。

  池子裡重歸平靜,仿佛剛才的奇景只是一場幻覺。

  而劉敬堂,早已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崔九陽自然理解這小子此時的震驚。

  想當初他自己初見兩位太爺手召天雷、天地變色的神通時,心中的震撼遠比此刻的劉敬堂要強烈萬倍。

  所以他也不催促,知道這小子一時半會兒還回不過神來。

  他自顧自地撩著溫水往自己身上潑灑,好半晌,才終於聽見劉敬堂用幾乎是變調的聲音,結結巴巴地說道:「崔————崔————崔大哥,你————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那————那是戲法嗎?還是————還是你真的是————」他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崔九陽嘿嘿一笑:「你別管我是怎麼做到的。

  你先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要說這劉敬堂,骨子裡確實有幾分狠勁。

  聞言,他想也不想,伸手就在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之大,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確定了自己不是在做夢,劉敬堂看向崔九陽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敬畏與崇拜,仿佛在看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急切:「崔大哥,你————你真是神仙?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陽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語氣輕鬆:「剛才那只是一點小小的戲法而已,不值一提。


  真正的術法神通,比這玄妙百倍千倍,其實你也曾遠遠地瞥見過一絲端倪。」

  劉敬堂聞言,腦中頓時想起了在火車上的那一幕—一明明看著崔九陽離自己甚遠,不過一轉頭的功夫,卻像鬼魅一般出現在自己身後,當場將他抓包。

  當時他只覺得是自己花了眼或者慌了神,如今想來,那定然不是錯覺,而是崔大哥施展的神仙手段!

  看著被自己徹底鎮住的劉敬堂,崔九陽知道,時機到了。

  他這麼做,其實也只是圖個方便,唯有如此,才能迅速打破劉敬堂的心防,讓他把所有實話都吐出來。

  不然這小子若是心存顧慮,故意隱瞞幾句關鍵信息,耽誤了自己判斷局勢,那麼到時候柳家的蛇妖真箇上了門,自己還是一頭霧水,豈不是會陷入極為被動的境地?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水面,激起幾朵水花打在劉敬堂臉上,將這小子從震驚的呆滯中喚醒。

  「回過神了?」崔九陽問道,「你且告訴我,你在長春城中待過的那眾育堂,是不是就是在城中三不管地帶,靠近居民區的那一家?」

  崔九陽撲起的水花濺了幾滴到劉敬堂嘴裡,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這小子下意識地噗噗啐了幾口,才瞪大了眼睛問道:「崔大哥,你————你怎麼知道我出身的眾育堂具體是哪裡?」

  崔九陽面帶神秘的微笑,不答反問:「一會再與你細說緣由,你現在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便是了。

  之前在火車上,我曾問你,逃出來之後吃不上飯,為何不再回眾育堂?

  當時你沒有正面回答我,只說再也不回去。

  現在,我想知道明確的答案。」

  劉敬堂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嘴唇囁嚅著,眉頭緊鎖,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支支吾吾了半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才仿佛下定了莫大的決心一般:「崔大哥,這事實在是————有些不好說。

  我從眾育堂逃出來,是因為————是因為————半夜的時候,有眾育堂的師傅,偷偷跑到我房間裡————摩挲我。」

  崔九陽聞言,追問道:「那是什麼意思?」

  劉敬堂的臉色古怪,一半是羞惱,一半是憤怒。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更低了:「崔大哥,你————你不懂這些事嗎?」

  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你是說————他們想讓你做————做孌童?」

  劉敬堂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他們倒也不是明確地說要讓我做什麼,只是半夜裡,他們以為我睡著了,就經常會有人悄悄溜進來,摩挲我。

  一開始我很恐懼,夜夜睡不安穩,後來就變得很生氣。

  而最終讓我下定決心逃跑的,是因為我發現,後來幾次半夜裡潛進來的人,換人了!」

  崔九陽聽到這裡的時候,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想笑的衝動,但旋即又被一股同情所取代。

  確實,那份恐懼與憤怒,是旁人難以想像的。

  更何況在眾育堂中,這些孩子大多身世可憐,早熟懂事,人間的骯髒事也見了太多。

  雖然年齡小,但也明白這些人到底存的是什麼齦齪心思。

  如此一來,他憤而逃離眾育堂,也就說得通了。

  而且崔九陽似乎也有些懂了,這小子在貨站街上被人扒了衣服綁在柱子上為什麼會那麼憤怒的大罵了————

  不過,這仍然解釋不了為什麼柳家的人如今會追來哈爾濱。

  如果僅僅是為了一個可能成為孌童的少年,那柳家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且手段也顯得過於溫柔了。

  崔九陽上下打量著劉敬堂,這小子身材結實,相貌只能算清秀,算不上頂級的俊朗,應當不至於讓人如此大費周章,派出修行不俗的蛇妖一路追到此處。

  劉敬堂被崔九陽這般上上下下、帶著幾分審視和玩味的目光打量著,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梁骨升起。

  此時他與崔九陽在浴池中赤裸相對,若是眼前這位擁有神仙手段的崔大哥也心生歹意,以對方的神通,自己豈不是插翅難飛?

  這麼想著,這少年不禁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護在自己胸前,身體也輕輕地縮到了水池中的角落去,儘可能地遠離崔九陽,眼神中充滿了警惕。

  崔九陽見他如此這般舉動,先是一愣,隨即才反應過來一他娘的,這小子竟然把自己當成那什麼了!

  「嘿!你這小子他媽的想什麼呢!」崔九陽罵了一句。

  隨後他便又陷入了沉思。

  柳家人到底是衝著什麼來的呢?

  這小子身上,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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