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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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緣分

  聽完這年輕人的一番話,崔九陽心中暗道這幫商人當真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O

  哈爾濱那裡就算遍地黃金,可那邊局勢之複雜,已是劍拔弩張,擦槍走火便可能大打出手,這時候去,無異於火中取栗,兇險萬分。

  不過,這世上的錢,哪有那麼容易賺的?

  崔九陽轉念一想,也便釋然。

  許多人若是有機會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搏一個億萬家財的前程,恐怕也會覺得,此等良機,不容錯過,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畢竟,這世間更多的人,即便累死累活,也不過是求得一口飽飯,甚至終其一生,頭頂上都無片瓦遮雨,困頓潦倒。

  一根煙的功夫,轉瞬即逝。

  兩人交談間,手中的菸捲已悄然燃至近菸嘴處,燙得手指微熱。

  那年輕人看著灰白色的菸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被從車廂縫隙里刮進來的寒風一卷,在地板上打著旋兒滾來滾去,如同無依的浮萍。

  他將菸蒂擲在地上,用腳碾滅,隨即尊敬地抬起手來,抱拳向崔九陽拱了拱,問道:「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崔九陽隨意擺了擺手:「稱不上高姓大名。

  崔九陽,山東人。不知兄弟如何稱呼?」

  年輕人連忙收起煙盒,同樣拱手回禮,爽朗答道:「我叫劉敬業。就是長春本地人,如今在通興商行做個小掌柜。」

  小掌柜?

  也就是說,這劉敬業雖然看著年輕,但在通興商行內,已是能夠獨當一面、

  坐鎮櫃檯的正經掌柜了。

  這般年紀便有如此地位,無疑是正經的商業人才。

  崔九陽又與劉敬業隨意地攀談了幾句閒話。

  不多時,一個精明幹練的小夥計從人群中擠了過來,走到劉敬業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劉敬業聽後,便笑著對崔九陽拱手告辭,跟著那小夥計回到了車廂中部的座位,兩人湊在一起,低聲盤算著什麼,時不時還拿出紙筆寫寫畫畫。

  一路無話,直到中午時分,火車才緩緩駛入哈爾濱站。

  自始至終,劉敬業都忙著,沒有再過來與崔九陽敘話。

  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車站,崔九陽隨意找了家臨街的小飯館。

  此時節,關外早已天寒地凍,新鮮蔬菜稀缺得很,但肉食卻是管夠。

  崔九陽便點了一份熏醬拼盤,兩個饅頭,一碗蛋湯,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一如何能找到一個可靠的商隊,跟著一同前往大興安嶺。

  他本可以繼續乘火車北上至齊齊哈爾,但如今哈爾濱局勢混亂,通往齊齊哈爾方向的列車早已停運,短期內怕是難以恢復。

  看來,只能另想他法。

  先前與劉敬業的一番攀談,倒是給了崔九陽一絲啟發:即便在寒冬臘月,前往大興安嶺的馬幫或大車隊,想必也不會斷絕。

  畢竟,冬天的大興安嶺,出產的貂皮、狐皮等皮毛成色最佳,價格也最高。

  而山中所需的鐵器、茶葉、布匹等生活物資,運進去也能賣出極好的價錢。

  正是應了那句話,賠本的買賣無人做,殺頭的買賣有人干。

  縱使氣候嚴酷至此,為了那白花花的銀子,商人們依舊會不畏艱險,往來穿梭。

  大興安嶺的林子再深,冰雪再厚,也攔不住商人們追逐利益的熱情。

  鋪天蓋地的大雪,在他們眼中,或許便是鋪滿道路的銀子,每前進一步,都像是撿起了更多的財富。

  心中打定主意,待吃完飯結帳時,崔九陽便與飯館老闆攀談起來。

  東北漢子大多爽朗,幾句話問下來,老闆便熱心地告知了他馬幫車隊聚集的貨站區域該如何走。

  崔九陽謝過老闆,出了飯館,便徑直朝著那方向而去。

  這所謂的「貨站」,聽名字像是個大型的物品集散地或批發市場,實則是由兩條交叉的長街組成。

  街道兩側,每隔不遠便會有一家規模不小的旅館,專門供往來的馬幫和大車隊人員休息歇腳。

  至於為何旅館要稱作貨站,這便與旅館後院的特殊設置有關了。


  每家旅館的後院都極為寬,除了專門停放牲口、大車的場地外,還建有倉庫,供商人們暫時存放貨物。

  更重要的是,這些旅館的老闆們,往往都是在當地市面上人脈廣闊、頗有門路的場面人。

  無論馬幫和大車隊帶來的是何種貨物,他們總能迅速找到對應的買主,從中牽線搭橋,促成交易。

  甚至有不少貨站,為了吸引馬幫和大車隊入住,根本不收取費用,免費食宿O

  但條件只有一個:馬幫與車隊的貨物,必須通過他們貨站進行售賣。

  他們承諾價錢絕對公道,只從中抽取少量佣金作為介紹費用。

  如此一來,這些看似是旅館的地方,實則乾的是中介的買賣。

  這種獨特的商業形式,大約也只有在這信息閉塞、物流不暢的年代才能應運而生。

  不過,其中也蘊含著一種別樣的人情味。

  來往的商人風塵僕僕,貨站的老闆們人情練達,賣主帶著貨物而來,帶著銀錢離去;買主也能及時拿到滿意的貨物,節省了寶貴的時間。

  所以,當崔九陽踏入這兩條貨站街時,立刻便感受到了其中與別處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的人們,臉上都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與和善。

  走在街上,甭管認識與否,迎面遇上了,總會先露出三分笑意,互相點頭示意。

  貨站與貨站之間並不直接相連,中間夾雜著一些吃飯的小館子、售賣各式小商品的鋪子,甚至還有幾家掛著暖昧燈籠的小樓。

  整條長街看似雜亂無章,人頭攢動,實則亂中有序。

  因為往來的多是熟面孔,彼此間或多或少都有些耳聞。

  這年頭,敢於拋家舍業、在外奔波經商的人本就不多。

  往往一條商路上,各行各業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十個商行。

  即便是規模較大的商行,能擁有三五個車隊,路上的商隊總數也不過二百餘個。

  雖然每個車隊的隨員可能複雜些,但領頭的掌柜或管事卻相對固定。

  因此,是熟臉還是生面孔,在這兩條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貨棧的老闆們便能大致辨認出來。

  崔九陽一在這街上露面,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來談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趕路的夥計,只是背著手,如同逛街般四處打量,每家貨棧門前都要駐足片刻,向內張望一番。

  這般舉動,自然逃不過那些精明的貨棧老闆們的眼睛。

  在他們看來,此人雖未帶夥計,但看其神態舉止,沉穩內斂,絕非尋常閒逛之輩,顯然是帶著某種目的而來,是在有意識地考察。

  不用問,這些老闆們心中已然有了判斷:此人必定也是聞風而來的北上商人,想要趁著哈爾濱如今這混亂局面,低價承接一些資產。

  其實,早在崔九陽來之前,這些貨棧老闆中,已有不少人動了轉行或盤出貨站的念頭。

  他們中的許多人,其背後都有著俄國勢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鐵路管理局局長霍爾瓦特。

  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霍爾瓦特在哈爾濱儼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買賣,幾乎都要經過他的手。

  其人貪得無厭,胃口極大,甭管是大生意還是小買賣,他都要從中抽成牟利。

  因此,許多貨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穩經營。

  經商之人,消息最為靈通。

  此時,不少貨棧老闆已然敏銳地察覺到,霍爾瓦特雖然仍與那紅色旗幟在哈爾濱城中分庭抗禮,但已是強弩之末,如同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長時間了。

  此時將貨棧及時盤出,尚能落袋為安,換取一筆可觀的銀子。

  若是等到霍爾瓦特倒台,被掛在路燈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時,這貨棧恐怕就要被那些扛著紅色旗幟的傢伙們無償接收了。

  更何況,最近的哈爾濱,實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軍官、貴族、商人以及難民,如同潮水般湧入哈爾濱,使得這座城市幾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臨時聚集地。

  然而,他們的死對頭—紅色旗幟的追隨者,也已追殺而至。

  街頭巷尾,時常能看見不明身份的死人被從樓上丟下,或是某處突然傳來劇烈的爆炸聲,人心惶惶。


  這些貨站老闆們經營多年,早已積攢下諾大的家產,實在犯不著繼續在此地冒著生命危險經營。

  萬一真把命賠在了這裡,那萬貫家財豈不是成了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這兩條街上的近百家貨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裡地尋求買主,想要盤賣出去。

  他們也早就聽說,無論是長春還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覺敏銳的商人正紛紛北上,意圖承接哈爾濱城內暴跌的各類資產。

  這種時候脫手,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良機。

  所以,崔九陽在這兩條街上看似隨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許多有心人默默記在了心裡。

  崔九陽哪裡知道,這幫貨棧老闆竟已將他當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觀察著他的動向。

  他在這街上逛來逛去,真實目的不過是想找一個靠譜的馬幫或者大車隊,屆時能隨著一同繼續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來,他才失望地發現,受哈爾濱當前這亂七八糟局勢的影響,許多大車隊早已聞風而逃,撤出了哈爾濱。

  留在這裡的馬幫,大多是準備南下,或是只在周邊地區短途販運的。

  逛遍了兩條長街,他竟然連一個願意北上前往大興安嶺的馬幫車隊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該說他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壞。

  雖然未能如願找到合適的北上馬幫車隊,但他卻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劉敬業O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來,劉敬業所在的通興商行,在長春的南北商貿市場中本就是實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經營著南北貨物的貿易。

  此次,商行大老闆派他來哈爾濱,正是為了趁機收攏一家貨站,以便徹底打通整條南北商路,為日後的發展奠定基礎。

  至於為何偏偏派劉敬業前來,自然是因為他此前便是專門負責哈爾濱與長春一線的掌柜,對兩地的情況都極為熟稔。

  崔九陽與劉敬業在街角猛然相遇,兩人都是一怔,隨即相視一笑,都覺得頗為有趣。

  先前在火車上短暫攀談時,雙方都覺得對方是個值得結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這貨站街上巧遇,這可真是緣分不淺。

  劉敬業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主動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

  卻不知崔兄來這貨站街上,想要做些什麼?兄弟我在此處倒是有些朋友,說不定能幫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陽嘿嘿一笑,也不隱瞞,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煩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車上,聽兄弟說起商人們為了生計,四處奔波,頗為辛苦,倒是啟發了我。

  既然商人們南北奔波,足跡遍布各地,那為何不能帶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處找一個前往大興安嶺的馬幫或者大車隊,一路同行,豈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許多?」

  劉敬業一聽,當即擊掌贊道:「崔兄所言極是!

  若是想在這個季節前往大興安嶺,跟著經驗豐富的馬幫與大車隊,無疑是最為穩妥的辦法。」

  劉敬業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尋思,便已猜到崔九陽在這街上連走帶逛,定然是還未找到合適的商隊。

  眼見此時太陽已然西斜,天色漸晚。

  於是,他關切地問道:「崔兄,看你模樣,想必是剛到此處?可曾找好過夜的地方?」

  見崔九陽搖了搖頭,表示尚未找到,劉敬業便熱情地邀請道:「崔兄若是不嫌棄,便隨我一同到我商行預定的貨站暫住歇腳如何?」

  崔九陽自然不會拒絕這份好意,欣然點頭同意。

  他隨著劉敬業來到其落腳的貨站,才發現這通興商行的實力果然不俗,在這寸土寸金的貨站街上,竟單獨包下了一個小院。

  小院頗為雅致,一進門,除了正房之外,左右兩側各有一間配房。

  正房之中,並未設置臥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會客商談專用的廳堂,桌椅齊備,布置得簡潔而不失體面。

  劉敬業與他的夥計們便住在左邊的配房之中,右邊的配房則一直空著,正好可以留給崔九陽暫住。

  於是,在劉敬業的熱情相邀下,崔九陽便暫時住進了右邊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頓妥當後,劉敬業拍著胸脯保證道,「北邊的商隊數量本就相對較少,加之哈爾濱目前這混亂狀況,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也屬正常。

  兄弟我在這街面上人頭還算熟絡,我會幫崔兄多留意打聽著。一旦有合適的北上商隊,我定然第一時間告知崔兄,為你促成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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