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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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4章 油彩

  剛才明明是在那大爆炸中被崩飛出去。

  天地變色,混沌一片。

  可崔九陽一個晃神兒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冰涼的面具。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四周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眼前,一枚燈籠正掛在斜上方幽幽亮著。

  燈籠絹面上,靛藍色的汪洋大海翻湧不息,一隻白羽水鳥展翼翱翔,尖喙利爪栩栩如生,在朦朧光暈中仿佛隨時會振翅飛出。

  燈籠微光斜斜灑在他手中的面具上。

  這面具是用油彩層層疊繪而成,紅黑交織的紋路如老樹盤根,雖色彩濃重筆觸複雜,卻奇異地透著一股古樸凝練的韻味,非但不顯繁瑣,反倒似有股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撲面而來。

  崔九陽低頭細細端詳,這面具眉心處幾道深刻的豎紋,臉頰溝壑縱橫,顯然是一位面容威嚴的老者模樣。

  他此時只是這麼低頭一看。

  心中便湧起一股近乎本能的衝動,仿佛那面具本就該貼合在他臉上,與肌膚融為一體。

  剎那間,崔九陽心中一陣警兆,終於完全清醒,他後頸的寒毛驟然豎起,驚出一身冷汗。

  且不說這面具是如何悄無聲息出現在他手中的。

  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竟全是幻境!

  陳家村的腥臭海味。

  白骨巨鳥的巢穴。

  海佛一脈僧眾猙獰的面容。

  佛怒火蓮炸開時刺目的紅光。

  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飛速閃過,讓他根本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場幻夢。

  明明一開始踏入陳家村的時候。

  他對於自己身處幻境的事實,還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他心態輕鬆,還把那些村民都當成了背景板上的NPC————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自己忘了身處幻境的呢?

  崔九陽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傳來心臟沉穩的跳動。

  崔九陽回想起剛才對陳家村人遭遇感同身受,還有自己最後引爆雷火時心中那焚盡一切的憤怒————

  若是始終保持著局外人的清醒。

  又怎麼會做出那種近乎同歸於盡的瘋狂之舉?

  想到此處,崔九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手段當真是高明到了極致,無聲無息之間,便讓他卸下心防,在幻境中做出了完全符合本心的選擇。

  妖仙手段,潤物無聲啊————

  他定了定神,又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油彩面具上。

  指尖拂過冰涼的面具,這才發現在面具左側下巴處,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印章。

  那印章不帶絲毫色彩,只是在油彩上壓出淡淡印痕,需得斜對著燈籠的光,借著油彩折射的微光,才能勉強辨認出上面陰刻的三個字。

  「百戲街」。

  崔九陽抬頭,望向身後蜿蜒延伸的長街。

  街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色彩迥異,明暗光暈交錯。

  莫非————每一盞燈籠,都對應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幻境?

  他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就明白了這三個字的含義。

  「百戲街」,應當就是這條長街的名字。

  而無論是誰從那道城門進來。

  都要在這條長街上經歷一場量身定做的幻境。

  在其中扮演一個身不由己的角色,直至被幻境吞噬,或是勘破虛妄。

  這就是胡三太爺設下的考驗嗎?

  所以手中這枚沉甸甸的面具。

  便是通過考驗的憑證?

  崔九陽捏著面具邊緣,想了好一會兒。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忙不迭地從懷中掏出五猖兵馬冊。

  指尖飛快地翻動書頁,直到精怪那一頁停下一上面栩栩如生地繪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骨怪鳥,眼窩中兩點幽綠磷火仿佛在紙面跳躍。


  他當即凝神靜氣,指尖按在畫像上輕輕催動。

  兵馬冊上閃過一道微弱的白光。

  一具巨大的鳥類骨架哐當一聲摔落在青石板上,碎骨四濺,散落一地。

  崔九陽蹲下身,撿起一根泛著死氣的腿骨。

  指腹摩掌過骨面,竟觸到細密的風化紋路,宛如歷經過千百年風霜。

  白骨上殘留的陰邪氣息雖微弱卻真實,顯然這白骨怪鳥曾是活生生的精怪,只是早已魂飛魄散,徒留枯骨。

  這胡三太爺————

  就在崔九陽站在街上愣神兒的時候。

  突然,他身旁不遠處的一盞繪著圓月彩雲的燈籠里,燭火「噼啪」一聲輕響,炸出一點豆大的燭星。

  那點火光悠悠飄落在地,落地的瞬間竟化作一縷青煙,氤氳不散,緩緩凝聚成一個人形。

  這人腰間佩著一柄長劍,一身勁裝黑衣,身形清瘦卻挺拔,劍眉星目間帶著幾分未脫的青澀,不是那為母來奪寶的雷小三還能是誰?

  這雷小三甫一現身,便有些茫然地眨巴著眼睛。

  好半天,他才像是睡醒般晃了晃腦袋,下意識地摸了摸渾身上下,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緊攥著的東西——正是一張與崔九陽手中類似的油彩面具。

  崔九陽凝神看過去。

  見那面具色彩也是繁雜,白藍紅三色扭曲交織,最顯眼的是在整個臉的正中間畫了一個碩大的白圓圈,將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糊成一片慘白,配上周圍跳躍的油彩紋路,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消說,給雷小三安排的,竟是個丑角兒面具!

  崔九陽放輕腳步,輕輕向雷小三那邊挪了幾步。

  卻也沒有出言驚動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街對面幾步外的燈籠陰影里,看這雷小三接下來會如何動作。

  雷小三抬頭茫然地看著他面前那盞燈籠。

  燈籠的光暈映在他臉上,將他眼中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這麼站著愣了好半天,嘴唇囁嚅著,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直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才漸漸清明起來,仿佛終於明悟了其中關竅。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面具揣進懷裡,緊緊按了按,這才轉身便要離開。

  也是這時,他才終於發現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崔九陽。

  雷小三停下腳步,左右飛快轉了轉頭。

  見長街上除了他們二人再無旁人,只有風吹動燈籠穗子發出的沙沙聲,這才定了定神,邁步快步走了過來。

  他在崔九陽面前站定,鄭重地抱拳拱手,深深地彎下腰去,說道:「還未請教恩公姓名?」

  崔九陽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不過是恰逢其會,見雷少俠是個有孝心的人,不忍讓你闖入那黑門之中遭遇不測罷了。

  這稱不上什麼恩公不恩公的,你我既然同在此地,那自然應當相互照拂。」

  雷小三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解釋一樣,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語氣愈發懇切:「還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雷小三必定銘記於心,日後定當報答!」

  他說這話時,眼神堅毅,語氣認真。

  崔九陽見他如此,便知這少年郎確實是個恩怨分明、認死理的性子,心中不禁生出幾分好感,便不再推辭,坦然說道:「也不必稱什麼恩公,我叫崔九陽,你直接稱呼我九陽便可。

  雷小三卻搖了搖頭,直起身,認真地說道:「恩公本來就長我幾歲,雷小三怎敢直呼姓名?

  若是恩公不嫌棄,我便稱呼您一句崔先生吧。」

  崔九陽點了點頭,笑道:「如此也好。

  那我便稱呼你雷少俠,反正大傢伙兒都這麼叫你,聽著也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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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小三這才露出一抹靦腆的笑容。

  他向前又走了幾步,也不避諱,直接從懷中將那丑角面具掏了出來,遞到崔九陽面前:「崔先生若是還沒有接觸經歷這幻境,可以嘗試一下。

  方才我便是從一場奇夢中醒來,從幻境中出來之後,便能得到這面具作為憑證。」

  雷小三這人倒是坦蕩得過分,竟然連絲毫防備都沒有,就這麼把自己從幻境中得到的信物掏出來給一個陌生人看。


  崔九陽心中微動,覺得這雷小三頗有幾分赤子之心,倒是個可交之人。

  他笑著擺擺手,並不去接雷小三的面具,而是將自己手中的老者面具拿出來,在雷小三面前晃了晃:「我已經從幻境中出來了,比你還早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

  這面具拿在手中微涼,觸感奇異,倒不像是什麼法器,只是上面分明又縈繞著這富勒城特有的氣息,暫時還不清楚具體有什麼用。

  你也且將你的面具收起來吧,既然將這東西給了我們,那說明之後肯定還有大用場。」

  雷小三隻是瞅了崔九陽的面具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再也不再看,聽話地將自己的面具塞回懷裡,說道:「那崔先生,我們不如沿著這街向城中走?總在這燈籠底下站著也不是辦法。」

  崔九陽點點頭,與雷小三一同向籠罩在前方濃霧中的長街深處走去。

  先前他們初入城中之時,只覺得這長街上掛滿燈籠,紅光點點,延伸出去仿佛沒有盡頭一般,四周的濃霧更是濃得化不開,連腳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

  此時懷中揣著面具,在這長街上才走了僅僅幾步。

  眼前的濃霧便像是突然消散一般,露出一條路來。

  出得濃霧,兩人卻齊齊一愣,發現竟走進了一處死胡同。

  左右兩邊是高聳的灰牆,腳下青石板到了此處便戛然而止。

  身後是依舊化不開的白茫茫霧氣,唯有眼前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扇正開著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四個大字一富勒戲院。

  大門左右還掛著一副紅底墨字的對聯。

  上聯是:粉墨登場,誰辨是真是假。

  下聯是:油彩飾面,難分非幻非真。

  門內黑漆漆的,仿佛是一頭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外面的光線照進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

  崔九陽與雷小三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瞬間都想到了懷中那油彩面具。

  在百戲街上歷經幻境,得了這油彩面具。

  便是要到這深宅大院般的戲園子裡,粉墨登場演一場嗎?

  雷小三性子果決,他試探著抬起一隻腳,想要跨過那道半尺高的門檻邁入戲園。

  然而那隻腳剛靠近門檻寸許,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無論他如何用力,都無法再前進分毫。

  崔九陽見狀,若有所思地說道:「難道————是要將面具戴上才能進去?」

  雷小三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他本就是個執行力強的性子,當即便從懷中掏出那丑角面具,「啪」地一聲扣在了臉上。

  果不其然。

  面具剛一貼合肌膚,那無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時他再邁步進園子便暢通無阻,右腳輕鬆地跨過了門檻。

  緊接著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過來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順著雷小三的臉頰、下巴開始向下流淌。

  不過幾息之間,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勁裝被覆蓋,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著已然大變樣:一件月白色的長袍大褂,腰間懸掛著一塊碧綠的玉佩,手中依舊握著那柄長劍,怎麼看都是個風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獨臉上那張滑稽的丑角面具,與這一身儒雅裝扮格格不入,顯得格外突元。

  通常這江湖俠士,怎麼著也該是個威風凜凜的武生扮相,弄個丑角兒又是何意?

  雷小三邁進門內,卻沒有立刻向里走。

  他轉過身,張嘴說了什麼,只是聲音卻傳不出門來,好似演了個啞劇,倒是能從他的動作看出來,正是在等待著崔九陽。

  左右也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陽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臉上。

  冰涼的觸感瞬間傳來,他也隨之邁步跨過了門檻。

  與雷小三一般無二。

  他臉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紅與墨黑交織的溪流,順著脖頸滴落滿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顏色未改,只是袍袖變得寬大飄逸,周身更憑空多了幾分滄桑氣度。


  最顯眼的是,下頜處竟垂下來一把花白的長鬍子,銀絲般直垂到胸腹之間,配上臉上威嚴的老者紋路,活脫脫是個老生扮相。

  崔九陽與雷小三四目相對。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動,將彼此的面容徹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睜睜看著對方變換成現在這個樣子,說什麼也是無法從這一身戲服打扮中認出彼此的。

  崔九陽心中愈發好奇,這胡三太爺到底還準備了什麼考驗?

  將他們二人打扮成這樣,又是要在這戲園子裡唱哪一出呢?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

  便共同邁步,沿著門內幽暗的走廊繼續朝里走去。

  走廊兩側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又前行了約莫十幾步之後。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聲交談。

  崔九陽腳步一頓,他伸手輕輕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後自己幾步,小心為上。

  他自己則放輕腳步,當先前行。

  率先轉過那走廊盡頭的轉角,眼前豁然開朗一此處竟是一方寬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樸的戲台。

  此時戲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塊「出將入相」的牌匾高懸正中。

  只是戲台之下,早已站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這些人身形各異。

  有身著水袖長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頭戴珠翠、面容嬌俏的小花旦。

  站在人群中間的是幾個面目猙獰、畫著花臉的淨角。

  角落裡還有手持花槍、英姿颯爽的刀馬旦。

  靠近戲台欄杆處,更是站著兩個摺扇輕搖、風度翩翩的小生。

  ————戲子百態,人間風流。

  看來通過了百戲街幻境考驗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這人數足有二十餘人,很顯然,長春城中另外兩處傳出靈寶出世波動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闖過富勒城的紅黑門,來到了此地。

  不過眼前這些人,人手一張油彩面具,如今全都變成了戲曲打扮。

  互相之間本來認識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對面站著,也絕對認不出來了。

  而且崔九陽凝神細聽,發現此時每個人說話的音調都變了,咿咿呀呀,拖著長腔,竟是全都用著戲曲里念白的那種獨特語氣交談。

  如此一來,連通過聲音去辨認熟人的可能,也徹底斷絕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這種恰好差不多同時離開幻境,又能在長街上幸運碰面,互相之間還沒有戒備之心,願意一同前行來到這戲院的人。

  否則,恐怕這一戲院的人,是誰也不認識誰了。

  每個人都成了這齣大戲中,戴著面具的孤獨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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