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育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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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3章 育嬰

  崔九陽收斂了神念感應,邁步走進那孩子先前所在的車廂。

  車廂內部的陳設,與他方才所處的並無二致。

  乘客們大多昏昏欲睡,或靠或臥,空氣中瀰漫著旅途的疲憊。

  唯獨那孩子,卻已沒了蹤影。

  這裡已是火車尾部的車廂。

  再往後,便是延伸向無盡遠方,最終沒入茫茫黑暗的鐵軌,在夜色中無聲地延伸。

  崔九陽神色平靜,信步走到車尾。

  他往車尾玻璃上哈了口氣,擦擦上面的灰,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當他目光平靜地轉回來時,卻瞥見那孩子的身影正從車廂另一側倉皇逃離,動作急切,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甚至,那孩子還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眼中滿是驚恐,仿佛受驚的小獸察覺到了獵人的追蹤,那目光恰好與崔九陽對上。

  他顯然是察覺到了這個氣質迥異的男人正在追索自己。

  這孩子年紀雖小,卻已是在江湖上闖蕩過幾年的老油條。

  白天這車廂的熱鬧事他可瞧了,那脆棗也吃了兩個。

  可這些年變戲法的他見得多了,但能憑空變出那麼多棗子的人,他可從未見過。

  正所謂「出門不怕強,越強越開張,江湖就怕妖,妖里藏著刀」,這種妖人一定要躲開!

  自己才剛偷完幾枚大洋,這人就從前面車廂追到了後面車廂,無論對方是不是來抓自己的,先走再說!

  然而他扭頭往後看時,明明看見那個變戲法的男人正站在車尾,離自己尚有一段距離。

  可當他再回過頭想要加快腳步逃離時,卻「砰」的一聲,一頭撞在了一個堅實的胸膛上。

  那孩子猛地抬頭,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張剛剛還遠在十丈開外的臉。

  那個變戲法的!

  他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瞬間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就要失聲大喊「有鬼」!

  然而,那一聲到了嘴邊的驚呼,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連半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他只覺得眼前一花,明明自己是實實在在地撞在了那人胸膛上,現在額頭還在痛,可此刻眼前的變戲法男人,卻如同水中月鏡中花一般,身影漸漸變淡,最終如青煙般消散無蹤。

  這一下變故,讓那孩子連驚呼的勇氣都沒了。

  他張著大嘴,雙眼圓睜,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失神地看著眼前這超乎常理的一幕。

  他自小聽慣了鬼故事,各種離奇傳說也有所耳聞,但如此詭異、如此真實地發生在眼前,還是讓他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緒。

  就在他如遭雷擊般愣在當場,渾身僵直無法動彈的時候,一隻溫熱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緩緩伸出,輕輕捂住了他的嘴。

  緊接著,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別喊,跟我來,我們去最前面的車廂連接處聊聊。」

  那孩子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他拼命地翻著眼珠,試圖朝自己斜後方看去,想看清捂住自己嘴的到底是誰。

  映入他餘光的,是那人身上穿著的一襲青袍,腰間還掛著一個約莫書本大小的小布包。

  赫然便是那個變戲法的男人!

  他、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那孩子的腦子如同生鏽的齒輪,在極度的恐慌中艱難地轉動著。

  剛才他不是明明還在車尾嗎?

  我一轉頭,又正好撞到了他身上,結果————結果還把他撞「散」了?

  然後他又怎麼會從我後邊冒出來,捂住了我的嘴?!

  這究竟是人是鬼,還是什麼妖法?!

  巨大的驚嚇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讓這男孩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氣。

  他下意識地便按照耳邊那低沉聲音的指示行動,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般,僵硬地挪動著腳步,亦步亦趨地跟著這個穿青袍的男人,來到了三等車廂與二等車廂之間的連接處。

  前面的二等車廂,隔著一扇厚重的木門,那門緊閉著,嚴絲合縫,甚至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更別提窗戶了。


  從這裡無法窺見二等車廂內的任何景象。

  而且由於這三等車廂的車門關不嚴實,一股股刺骨的寒風從縫隙中漏進來,呼嘯著吹在人身上,讓人忍不住瑟瑟發抖。

  因此,那些睏倦的乘客們便都遠遠地躲著這個漏風的角落,這車廂連接處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站在這寒風呼嘯的車廂連接處,冰冷的風灌進衣領,讓這孩子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他畏縮地貼著冰冷的火車鐵皮站穩,身體微微顫抖,聲音更是帶著明顯的哭腔,結結巴巴地問道:「先————先生,您————您有什麼事情找我嗎?」

  崔九陽卻並不急於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輕輕拍了拍身旁掛著的那個布包。

  隨著他的動作,布包的口子微微一動,一條只有拇指粗細的小白蛇,慢悠悠地從布包中探出了尖尖的腦袋,一雙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看見了嗎?」崔九陽的聲音平淡,「這叫喪白蛇,天下最毒的蛇,就是這個了。

  讓它咬上一口,保管你喘不了五口氣兒就得一命嗚呼。」

  那小白蛇直愣著小腦袋,金色的瞳孔中映出眼前孩子驚恐的臉龐。

  這個人類小孩兒好像很害怕的樣子呢——————

  而將自己帶出來的這個人類,又在嘰里咕嚕地說些什麼?完全聽不懂呀。

  小白蛇顯得有些無聊,懶洋洋地吐了吐粉紅色的信子。

  而眼前的男孩兒,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雙腿抖得如同篩糠,幾乎快要尿褲子了。

  這蛇!這蛇怎麼總是盯著自己看?!還吐舌頭!它是不是想咬我?!

  要不說闖蕩江湖最能鍛鍊人呢。

  這孩子儘管嚇得腿都軟了,幾乎站立不穩,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心下一橫,梗著脖子,強作鎮定地說道:「先生,我————我也不過是在火車上偷了點兒小錢,雖然不對,但就這麼點兒罪過,應該也不至於要把命賠上吧?您放我一馬,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崔九陽聞言,嘿然一聲:「你偷那點兒錢,在我這兒根本不算事兒,何況那人的錢也不是什麼好來的。」

  「之所以把你抓過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他盯著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小子,見過大仙兒嗎?」

  在關外這片土地上,「大仙兒」這三個字,無人不知指的是什麼。

  那孩子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道:「當然見過!黃皮子、黑狐狸,我都見過!」

  崔九陽卻是緩緩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我問的不是這兩種。」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我問的是蛇,就是長蟲,你見過蛇仙兒嗎?

  「」

  這孩子仔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儘管他整個人依舊緊緊地貼著冰冷的牆壁,恨不得嵌進去,甚至連腳後跟兒都微微翹了起來,只為了能離牆壁更近一分,以此來儘量遠離崔九陽和他布包里的那條小白蛇。

  但他還是鼓起一絲勇氣,輕輕抬起了一根顫抖的手指,指了指崔九陽布包中那條正探著腦袋的小白蛇,說道:「這————這條蛇,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活的蛇。」

  崔九陽自然能分辨出這孩子說的是實話,眼神清澈,並無半分欺瞞。

  可是,剛才掐算之中,這孩子分明又與關外五仙中的柳家門有著頗為深厚的糾葛。

  甚至這份關係,深厚到以崔九陽如今的修為境界,尚不能將其前因後果完全推算出來。

  這就說明,與這孩子有深厚關係的,必定是一位修為高深莫測的關外大妖。

  而且,剛才天機觸動之下,他清晰地感應到,自己這次遠赴東北,恐怕與這關外五仙,少不了要打上一番交道————

  不過,既然一時之間問不出更多線索,崔九陽也不著急。

  他有種預感,自己跟這孩子的緣分,絕不僅僅只是眼前的這一面之緣那麼簡單。

  於是他暫時壓下關於大仙的疑惑,話鋒一轉,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聲音依舊微弱,帶著一絲顫抖,低聲說道:「我叫劉三。」

  這名字倒是簡單直白,也方便記。


  崔九陽點了點頭,繼續問道:「你家中還有父母親人嗎?」

  劉三緩緩搖了搖頭:「我是個孤兒,沒有父母親人。」

  孤兒?

  崔九陽繼續追問道:「既然是孤兒,能長這麼大,想必也不是天生地養,總有個去處吧?」

  劉三聞言,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猶豫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說道:「我————我也不知道父母親人在哪裡。

  聽眾育堂的嬤嬤說,當初他們闖關東逃難,實在是走投無路,怕養不活我,就把我送進眾育堂,說將來回來接我。

  我在眾育堂長到七八歲也沒等到他們,便逃了出來,一個人混到現在。」

  崔九陽默默點了點頭。「眾育堂」,這玩意兒他倒是聽說過。

  眾育堂這機構,自明清時期便已存在,一直延續到了民國。

  最開始的時候,多是由官方開辦,後來漸漸演變為地方上一些有名望的士紳或商人集資創辦。

  清末民初,西方教會進入神州大地,也開辦了不少教會眾育堂。

  這種機構設立的初衷,便是收養那些被遺棄的嬰兒,給他們一條活路。

  等到孩子長大一些還不記事的時候,可以由那些沒有子嗣的家庭前來認養。

  而那些沒能被認養走的孩子,長大之後,男孩通常會被教授一些粗淺的手藝,女孩兒則學習一些女紅,以便他們日後能夠自食其力。

  甚至有不少地方志上記載,有些眾育堂中,長大成人後的男孩女孩,如果彼此互生情愫,還可以在眾育堂的安排下婚配,之後離開眾育堂,在外成家立業。

  總體來說,在最初的時候,官府會劃撥一些田產,士紳商號也會定期捐贈銀兩,眾育堂確實也算是一項積德行善的仁政。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心不古,便漸漸有一些心懷叵測之徒也學著開辦眾育堂,名為行善,實則藉此斂財或行不法之事,裡面的情況也就變得複雜起來。

  像那種一頭接受社會各界的捐贈,另一頭卻在暗地裡苛待孩子的,都已經算是運行「良好」的眾育堂了。

  更有甚者,一些眾育堂私底下於出來的勾當,若是說出來,簡直能讓人牙磣說不出口。

  比如,秘密給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官宦人家提供伴讀書童,或是給一些心理變態的達官貴人提供添香侍女。

  種種以愚昧之新做下的那些罄竹難書、令人髮指的人間慘事,都曾在某些陰暗角落裡的邪惡眾育堂中真實地上演過。

  崔九陽心中念頭電轉,看劉三這孩子的模樣,雖然瘦弱,但還算囫圇,大概其他當初所處的眾育堂,情況還不算太糟糕。

  他接著問道:「從眾育堂里逃出來之後,你便開始做這偷偷摸摸的營生嗎?」

  劉三聽到這話,他反倒比崔九陽還要疑惑,心想那時我沒有自食之力,不偷不摸怎麼活?

  但他也不敢直接頂撞,只是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解釋道:「一開始膽子小的時候,我還沿街乞討過。

  後來實在餓得難受,沒辦法了才第一次偷了東西。

  偷著偷著,也就慢慢入了伙,跟著一些師傅學了些偷東西的竅門兒。

  崔九陽淡淡道:「那你餓了的時候,為什麼不回眾育堂去?那裡至少能給你一口飯吃吧。」

  劉三沉默地垂下腦袋,用力搖了搖頭:「我再也不會回去了!死也不回去!」

  也不知這孩子到底在眾育堂經歷過什麼,以至於對那個地方如此諱莫如深,甚至連近在咫尺的白蛇帶來的恐懼,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崔九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身世複雜,又與柳家門裡的積年老妖有著深厚關係,眼下掐算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今晚看來是問不出什麼所以然了,而且,這孩子也已經被嚇得夠餞。

  罷了,別折騰他了,先放他去吧。

  如此想著,崔九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這孩子肩膀,語氣放緩了一些:「走吧。

  」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你偷的大洋,夠你吃一陣子了。」

  「但記住,這趟車上,別再動手了。」

  那孩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要放自己走。

  他連忙不迭地答應一聲:「哎!謝謝先生!謝謝先生!我保證,再也不敢了!」

  他如同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輕手輕腳地朝著三等車廂的方向溜去,仿佛覺得自己能如此輕易地過關,實在有些不可思議,甚至連已經偷到手的大洋都沒有被搜走,這更是讓他暗自慶幸。

  當他快要走出車廂時,忍不住回過頭,又看了那個青袍男人一眼。

  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那個男人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背包中伸出頭來的小白蛇。

  然後他抬起頭,一隻手則負在身後,自光悠遠,望向窗外那片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已經算是個老江湖的小劉三,此刻卻完全看不懂那人臉上表露出來的複雜情緒。

  他只是隱隱覺得,在這一刻,那個青袍男人看起來,與這輛轟鳴前行的火車,與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這並非僅僅是因為三等車廂的破落陳舊與他身上那份沉靜出塵的氣質不符,而是一種說不出為什麼的感覺————

  劉三甩了甩頭,不敢再看,急忙縮回腦袋,輕手輕腳走入了車廂尾部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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