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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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根燒紅的針,猛地扎進我耳朵眼兒里!

  按陽世的理兒,「聽別人說的」?沒錯!可這「別人」……他娘的現在正爛在後山新土堆里!

  我能怎麼說?「報告政府,死人託夢親口告訴我的」?剛才馬路牙子上大頭那記腰眼頂還在隱隱作痛,那就是警告!要再憋不出句「陽間話」,等著咱仨的就不是「配合調查」,而是「妨礙公務」加「宣揚封建迷信罪狀」了!

  冷汗「唰」一下又從後背冒出來,腦子像進了水的破風箱,拼命呼哧呼哧地想找出句能堵嘴的「人話」。

  就在我卡殼卡得天怒人怨,舌頭根子都在打結的節骨眼兒上——

  身邊影子一晃!平日裡慫得恨不能縮成顆螺螄的波仔,竟然一個箭步橫插進來,擋在了我和那年輕警官(後頭喊話這位)之間!

  他把胸脯子挺了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滾,強行壓住那點殘留的哆嗦勁,對著那位明顯是他頂頭上司的警官(後頭喊話這位),聲音刻意壓得平穩,還硬生生摻進去一絲公事公辦的「沉穩」調兒:

  「沒錯!」他眼睛微微向下瞄著,像是在努力回憶細節,臉上還恰到好處地帶點初聞時的「不當回事」,「剛在朋友家裡……嗯,碰巧聽見他們嚼舌根子。」他頓了頓,像在努力組織「單位報告」語言,「說的是些村裡頭的閒話,開頭吧,聽著都像是婆娘們瞎編亂造的爛事。」說到這裡,他忽然抬眼,目光直射年輕警官,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可他們後頭說,讓咱越聽可就越覺得不對勁。好好的一女娃咋就尋短見了,家裡死了人也不報警,還趁著夜色抬山上埋了。這味兒就全變了!我後脊樑蹭蹭冒寒氣!」他語氣陡轉,帶著點驚覺後的銳利,「這還能是自個兒不想活的事兒?這聽著……」他話猛地剎住,似乎「命案」倆字燙嘴,生硬地拐了個彎,「……這不就是瞎話編出了邪性嗎?」

  他用力抹了把臉,像是要把那股子「荒謬感」抹掉,肩膀反而鬆了些,顯出點「我也覺得離譜,但職責所在不得不報」的無奈:「我這心裡頭就像硌著塊石頭,越想越坐不住!琢磨著,咱就報個警,咱就往趙家園跑一趟問問!是真是假,掰扯清楚!」他眼神坦蕩地迎上年輕警官審視的目光,語氣擲地有聲:「要真是個瞎編的,咱認罰!挨訓、寫檢查都成!可這萬一是真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令人心悸的分量,「……咱當沒聽見,那不就讓那枉死之人無處伸冤,害人的兇手逍遙法外了麼?」

  這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這小王八蛋啥時候偷練了這身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看他那副「盡職盡責單位好苗子」的做派,連我他媽都快信了!

  「哼!」旁邊那位老資格警官鼻腔里擠出個不屑的冷哼,臉上「你們幾個小鬼頭糊弄鬼呢」的鄙夷毫不掩飾。手裡的煙燒出長長一截灰都忘了彈,眼神刮過波仔,又掃了我和大頭這兩片「綠葉」,黏稠得像嚼爛了的甘蔗渣:「聽風就是雨?幾句沒影子的破事兒就敢往謀殺上瞎扯?我看你們仨是日子過得太清閒,想給所里擦地板了是吧?吃飽了撐的!」那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我們臉上。

  波仔梗著脖子就要張嘴。

  「行了!」年輕警官卻手一抬斷了他的話。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沒離開波仔的臉,像是在用目光一寸寸地刮骨秤量他那番話的真偽。極短暫的沉默後,他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警車:「上車!去趙家園村委會!」甚至沒理會老警官臉上「真他媽瞎折騰」的黑氣,徑直拉開副駕駛門坐了進去,又從車窗探出半個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老警官一揚下巴:「老李!走!」

  老李警官像被噎了口餿飯,腮幫子鼓了鼓,最終狠狠把菸頭碾碎在腳下枯草里,鼻腔里「哼」出股悶雷,悻悻地繞到駕駛位,車門摔得山響。

  年輕警官搖下他那側的車窗,目光越過車身沉甸甸地壓在我們三個「木樁子」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耐人尋味的弧度:「幾位『熱心市民』。」他故意把「熱心市民」四個字咬得意味深長,「打算在這兒站成路標?上車吧。」那語氣像和風細雨,分量卻重得能壓斷稻草。

  我心裡咯噔一聲!警車?這玩意兒跟鐵皮棺材似的!沾上那漆了公安藍的邊兒,走街上都覺得脊梁骨挺不直!進去坐一遭,以後在鎮上還做不做人了?我趕緊瞥大頭:哥們兒,咱是良民,清清白白的!

  大頭那張臉繃得像張硬弓,喉結跟上了彈簧似的亂跳,眼神里寫著四個大字:見鬼去吧!

  我倆目光在冰冷的空氣里碰撞出火星,又不約而同地,像兩盞強力探照燈,齊刷刷聚焦在波仔身上——這兔崽子是我們仨里唯一在派出所門房裡混過煙抽的!

  嘿!你瞧他那德性!


  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抽了抽,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極其扎眼的、居高臨下的嘲笑,刮過我和大頭驚慌的臉。明明白白寫著:慫樣!稀泥糊不上牆!

  然後他就真像個下班熟客,幾步上前,一把拉開了警車後排的門——那破門軸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他甚至側著身子讓了讓,一手扶著車門,一手做了個極其浮誇的「請」的動作,對著我們這邊:

  「二位爺,請吧!」那聲「爺」拖得百轉千回。

  操!

  我和大頭像兩隻被趕上架的鵪鶉,頂著車內兩道射線般的目光(尤其是老李警官那「哼」都從鼻子裡帶出響兒來了),縮著脖子,僵硬地、一個挨一個地把自己塞進那個散發著皮革老化氣味、淡淡煙味汗味混合的幽閉空間。車門「嘭」地關上,隔開了外面的冷風和最後一絲稀薄的安全感,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鳴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在稀疏昏黃的路燈牽引下,不到十分鐘就衝進了趙家園黑黢黢的村巷。村部那排瓦房果然黑燈瞎火,只在掛鎖的門縫底下,掙扎著擠出昏黃暗淡、快斷氣的一縷光。光暈里,一個披著舊黃棉襖、縮著脖子的乾瘦身影,手裡攥著個快沒電、光柱發黃的手電筒,正是被從家裡叫過來的老支書。

  推開吱呀作響、掉渣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劣質菸葉、塵土、隔夜冷茶和煤球灰的渾濁氣味兒撲面而來,頂得人嗓子眼發癢。老支書滿臉褶子都透著局促不安,一邊搓著布滿老繭裂口的手,一邊抖抖索索地掏出盒壓扁了的「老大哥」,先敬給兩位警官,喉嚨里像裹了層砂紙:「陳……警官,這大冷天的……是有啥大事體?」那眼神里的迷惑和隱隱的不安,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菸捲兒被挨個點燃,小小的、牆上刷著舊標語的村部值班室里,煙霧像幽靈般迅速升騰瀰漫,模糊了彼此的臉,也隔開了初時那股刺骨的緊張。幾道身影在繚繞的煙幕里模糊晃動。

  陳警官噴出一口筆直、濃烈的煙柱,目光像淬火的錐子,最終穿透煙霧,牢牢釘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才轉向老支書,下巴朝我們一挑:「趙支書,案子是這幾位小同志報的,他們說是聽說了點關於……你們村老李家姑娘那樁事的閒話,聽著不太對勁兒。」他沒提「命案」,但每個字都壓秤砣。

  老支書那雙常年被煙火熏得渾濁的眼睛立刻像鉤子似的掃過來:「這……瞅著眼生……不是咱村的後生吧?」

  「具體他們聽到了啥,讓他們直接給您嘮嘮?我也再聽聽。」陳警官順水推舟,視線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無聲地敲著邊鼓:該你上場表演了,別掉鏈子。

  老支書的目光緊跟著落在我臉上,那壓力像座小山:「說說!聽哪個婆娘爛嚼的舌根?沒影的事兒也敢瞎傳!」

  「來來?……」陳警官夾著煙的手隔空虛點了點我們仨,「你們三個,誰說說?」他的視線最終停在波仔身上,顯然剛才那套「單位腔報告」給這位陳所留下了點深刻印象。

  那老李警官叼著煙屁股,斜靠在掉了漆露出木頭本色的破辦公桌邊沿,身體重心都歪在一條腿上,半眯著眼吐煙圈的模樣,全身上下就透著一個字:煩!他斜乜著我們仨,眼神像剔骨刀刮過:再憋不出句囫圇話,老子就地按「擾亂公務」論處!

  我跟大頭?

  心虛得要命!腳底板都在發涼!對付山精鬼魅咱是門兒清,銅錢符籙就是咱的膽!可跟穿著警服、腰裡別著傢伙的人民衛士在煙燻火燎的破村部掰扯「鬼話」?這感覺就像光腳踩在燒紅的爐蓋上!每句話都得在薄冰上溜,還得讓這二位爺信以為真……操!比斗十殿閻羅還心慌!

  眼神在煙霧裡一撞,電光火石,我跟大頭這兩道視線「噌」一下又精準無比地黏在了波仔臉上!祖宗!全靠你了!千萬憋住你那「陰陽眼人設」!

  我趕緊不著痕跡地用胳膊肘狠狠頂了他一下,喉管里擠出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波仔!說人話!把那套『親身經歷』給老子吞回去!要裝就裝像點!」

  波仔飛快地點頭,眼神堅毅如磐石,一副「山人自有妙計」的架勢。只見他深吸一口煙,硬是在肺里憋了足有五秒,才帶著長長一道白霧噴出來,像條煙霧凝成的毒蛇。他朝前邁了小半步,隔著油膩膩的辦公桌和繚繞的尼古丁,直視著老支書那張被歲月刻得溝壑縱橫的老臉:「老支書。」聲音不高,帶著點被攪和了的疲憊,「我們打聽來的……是說上個禮拜,村裡有個姑娘……年紀不大……說是……自個兒想不開,跳了塘?」

  老支書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珠里閃過一絲真切的黯淡,像蒙了層灰,深嘆了口氣,菸灰簌簌落在積滿塵土的破桌面:「唉……是有這麼個丫頭……五隊李老大的閨女……命苦啊……才二十不到……就上星期的事……」那嘆息帶著泥土的沉重。


  「哦……」波仔狀似無意地點點頭,眼皮卻倏然一掀,目光銳利地瞟過陳警官的臉,又釘回老支書臉上,像是在無聲地確認:重點來了!

  「這人沒了。」波仔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近乎質問的直白,「是自殺,還是出了別的啥狀況?當時……給咱公安機關報備了沒有?」

  這記悶棍,狠狠砸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我眼風掃過陳警官——他那張原本沉靜如深潭的臉,瞬間繃緊!下顎的線條像是刀劈斧鑿般驟然銳利起來,雙唇抿成一道薄線,周身那無形的氣場瞬間凌厲如出鞘利刃!連旁邊那位快靠著桌子打盹的老李警官,叼著的煙屁股都忘了吸,眼皮猛地掀開一絲縫隙,射出兩道毒蛇信子般的寒光!

  值班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老支書被這當頭棒喝噎得老臉通紅,像被揭開了什麼不得了的瘡疤,下意識地避開兩位警官探照燈似的目光,布滿老年斑的手用力搓著粗糙的褲縫線,聲音嗡嗡的,像是從破麻袋裡擠出來:

  「……這……這種事……十之八九都是家門裡頭出了爛帳……婆媳鬧架、漢子打老婆、娃兒逼急了走絕路的……喝農藥的、鑽水泡子的、掛房梁的……老輩子多少年都這樣!能救回來,是祖宗保佑。沒救回來……」他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認命的麻木,「……那是她的命數!該著。自家的事,族裡村里操辦下就得了,驚動官家衙門……算個什麼事兒?誰家丟得起這臉?」

  話里的無奈、迴避、以及那深入骨髓的鄉土「規矩」,像一塊浸透了冷水的粗布,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因為什麼事?」

  一直沉默的陳警官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淬了冰凌的鋼釘,「鐸」地一聲釘進了渾濁的空氣。他銳利的目光如同解剖刀,緊緊鎖著老支書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肌肉抽動。

  老支書拿著快燒到指頭的煙屁股,在坑窪的木桌上使勁摁滅,像要把什麼不堪一起摁下去。他又哆嗦著手續上一根,劣質的菸草在寂靜中「刺啦」一聲燃起。他狠吸了一口,濃郁的煙霧幾乎將他蒼老的臉淹沒。沉默了幾秒,他悶悶的聲音才從煙霧裡艱難地擠出來:「五隊李老大……老兩口死得早,就剩個孤女芽子,跟著他二叔二嬸過活。她那個二嬸……唉,不是東西……狠心把自家侄閨女給『許』了!許給鄰村老光棍劉四喜了!賣豬仔兒似的!聘禮收了,黑天白天地催……前些天挑了個『好』日子,晃晃悠悠就把人送過去了……」

  他語調乾澀,像在講述一個極其遙遠又令人作嘔的故事:「晚上拜堂……吹吹打打鬧到半夜,那劉四喜灌了一肚子馬尿,被人架著進了新房……那小丫頭……看著文靜,性子裡有股子剛烈勁兒!趁著那醉鬼挺在床上死豬一樣,瞅准空子……硬是跑了!」他喉結滾動,「……劉四喜那牲口,半夜凍醒了,一摸旁邊被窩是涼的!人沒了!急眼了!披著件單褂子就瘋了一樣衝到李家……拍門拍得山響!李老二一家子也都懵了……一照面都說那丫頭根本沒回來!兩家這就吵翻了天……打著火把,深一腳淺一腳,滿山溝水塘地找啊……」

  老支書的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成了含在喉嚨里的、被凍僵的嘆息:「……天快要擦亮的時候……在劉四喜他們村口……那口臭水塘邊上……找著了。人趴在水邊……撈上來時……身子都硬挺了……」他停頓了,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李家老二兩口子……臊得慌,更怕攤上事兒……覺著丟人丟到祖宗墳里去了,嫌晦氣……趁著天沒大亮……叫了幾個本家後生……草草抬上後山……挖了坑……就那麼……埋了……」

  最後一個字帶著濃重得化不開的悲涼和掩埋,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狗屁——!!!」

  老支書話音未落,我身邊的波仔就像一顆被點著的炮仗,「噌」地從那張吱呀亂響的木條凳上彈了起來!脖子梗得通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老支書,那一聲「狗屁」裹挾著炸膛般的暴怒和不甘,震得桌上那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都跟著嗡嗡作響!

  老支書嚇得手一抖,菸捲兒差點掉地上,後面的話全堵在了喉嚨里!連一直歪在桌邊的老李警官都瞬間繃直了背脊,手「啪」一下按在了腰間的警具皮帶上!小小的房間,所有目光瞬間變成探照燈,死死鎖在這個突然爆炸的「知情者」身上!

  我頭皮「嗡」地一炸!千鈞一髮之際,身體比腦子更快!右手如鐵鉗般狠狠攫住波仔上臂肌肉,指甲幾乎要嵌進去,同時從牙縫裡擠出僅有他聽得見的低吼:「你他媽給老子穩住!」

  波仔被我這一抓,身體猛地劇震!他血紅的眼珠子轉過來,直勾勾看著我。那裡面翻滾的東西讓我心尖子都在顫——冤屈、憤怒、恐懼,還有一絲被濃重絕望浸泡過的痛苦!像一頭在陷阱里剛受過酷刑的困獸!他死死閉了下眼,牙關緊咬,腮幫子鼓起兩道稜線,再睜眼時,那狂暴的戾氣勉強壓下去一點,但聲音卻像是磨砂紙在刮鐵皮,又冷又硬:「哼!……親二叔二嬸?……侄女……死了?撈上來……看都不多看一眼?問都不問一聲?就他媽……像丟瘟豬一樣……趁著沒亮透的天光……抬後山……挖坑……埋了?」他死死盯著老支書那張寫滿驚懼的臉,一字一句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趙支書!這話……您自己信嗎?這裡頭要是沒點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他媽把腦袋擰下來給村口當球踢!」那語氣里破釜沉舟般的篤定和悲憤,帶著砭骨的寒意。


  屋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劣質菸草燃燒的「滋滋」聲都聽不見。只有波仔粗重的、像拉風箱般的喘息在迴蕩。

  「嗯……」一直冷眼旁觀的陳警官突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極短促的音節。他緩緩點頭,視線從波仔那張因激憤而扭曲的臉,緩慢地挪移到老支書那張失血慘白的臉上。那目光銳利得幾乎能刮下兩層臉皮。

  「趙叔。」陳警官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卻透著壓死人的重量,「經您這麼一說……再加上這位同志的反應……李家丫頭這事,那就不是『投塘自盡』四個字能蓋過去的了。」每一個字都像法庭上的落槌。旁邊那位老李警官臉上的「混日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面色陰沉得能擰出墨水來,那眼神……已經是在切割一樁確鑿無疑的謀殺現場了!

  老支書的臉上徹底失去了血色,汗珠子順著額角的皺紋往下淌。他完全聽懂了陳警官的弦外之音!這事要坐實了……他這村支書算是當到頭了!

  「別……可不敢瞎說……」他嘴唇哆嗦著,聲音抖得像秋天的枯葉,「沒……沒這麼邪性吧?真……真是命案子?」那聲音里充滿了垂死掙扎的求饒和無力的否認。

  就在這空氣凝滯得快要爆炸的瞬間——

  波仔猛地甩開了我的手!

  像是體內最後一根禁錮的弦徹底崩斷!他整個人像被惡鬼附體,雙手「哐當」一聲重重砸在破舊的木桌上!

  「她就是被殺的——!!」

  這嘶吼帶著某種非人的痛苦和絕望,仿佛不是他喉嚨發出的聲音!

  「人是被人推水塘里的……」他雙眼暴突,血絲密布,唾沫星子噴濺出來,「然後又被人砸暈了過去……最後才溺水死的!」他幾乎是在咆哮,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令人膽寒!「扒開那墳坑子!把屍首刨出來!驗一下不就知道是被人害的還是自尋短見了麼……」

  他完全失控了,那張臉扭曲猙獰,汗水和因激動而湧出的淚水糊了滿臉!聲音嘶啞破裂,卻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開了所有被掩蓋的、骯髒的真相!那畫面感太強太真實了!他就是那個午夜泥潭邊的唯一目擊者!那浸入骨髓的濕冷、劇痛和絕望隨著他的嘶吼噴涌而出!我和大頭魂飛魄散!操!這孫子徹底被那鬼妞的怨念燒穿了!

  就在我心臟快從嗓子眼蹦出來,準備飛撲過去捂死那張闖禍的嘴的千分之一秒——

  「啪!」

  陳警官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聲音在死寂的房間內如同驚雷!

  他「唰」地站起來,身體繃得筆直,像一把瞬間上緊擊錘的手槍,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卻又絕對掌控的肅殺感!

  「好!」他看都沒看搖搖欲墜的老支書,目光像兩道精準鎖定獵物的探照燈,死死釘在狀若瘋魔的波仔身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但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鋼鐵意志和職業性的銳利鋒芒:「……就按你說的!」

  他頓了一下,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千鈞重量,如同鋼印般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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