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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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中堂昏黃的燈光下,空氣凝固如鉛塊。

  除了我家老爺子依舊保持著那份山嶽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沉穩,在場所有人——劉艷的長輩、堂弟,以及門口心驚膽戰的鄰居們——全都被眼前這悚然的一幕釘在了原地!劉艷被怨魂操控下發出的「熊貓」怒吼,像淬了冰的毒針,扎得人渾身發冷。

  屋外看熱鬧的嗡嗡聲低了些,卻更加刺耳地鑽進來:

  「聽見沒?張軍!是軍娃子的聲音!」

  「唉,冤魂索命啊……肯定回來找那對狗男女的!」

  「嘖嘖,活著窩囊,死了也不安生……燕子這姑娘倒大霉咯!」

  劉艷父母的臉像刷了層白灰,急得原地打轉卻又束手無策,眼睛裡除了恐懼就是最後一點寄托在老爺子身上的光。

  老爺子舉著線香,目光沉靜如深潭,對著那被怨靈占據的軀體道:「娃兒,冤各有頭債各有主。這姑娘和你無仇無怨,你纏著她做么子?」

  那嘶啞的男聲立刻從劉艷口中炸響,帶著滲人的濕氣:「我回不去!我要燕子帶我回去!我要那對狗男女償命!」一個年輕姑娘口中發出這樣的嘶吼,反差得讓人頭皮炸裂。

  「死了就走黃泉路,莫在人間胡鬧!」老爺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金鐵之音,「乖乖離開,莫逼老倌子動手!」

  「嘿嘿……嘿嘿嘿……」劉艷的喉嚨里突然滾出一串尖銳扭曲的瘋笑!不再是男聲,就是她自己的聲音!但乾澀、詭異,像砂紙磨著骨頭,聽得人牙酸,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老爺子渾濁的眼睛驟然銳利如鷹隼:「好膽!還敢控人家娃兒的魄?!」那聲呵斥帶著炸雷般的威懾力!

  我心裡猛地一沉!糟了!

  波仔、大頭、蔣艷都緊挨著我。大頭臉色煞白,喉嚨滾動著問:「廷哥?『控魄』……什麼意思?」蔣艷更是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指節發白。

  我嗓子發乾,聲音壓得極低:「麻煩了……不是簡單的『上身』……怨魂把劉艷自己的『魄』也給壓制控制了!強行動手驅趕他……」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極可能……連劉艷自己的那縷魂兒也一起衝散!後果不堪設想!」

  波仔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嘴唇哆嗦著,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變了調:「那……那燕兒她?!」他的擔憂泄露出來,引得劉艷父母焦灼地望了一眼。

  我搖搖頭,只覺得無力:「只能……等他自己鬆手……」可這執念深重的怨鬼,怎麼會鬆手?

  我們幾個的心像被冰冷的手攥緊了,目光死死鎖在老爺子身上。這局面,超出了我們所有的預料。

  老爺子緊鎖眉頭,顯然也明白了這水有多深。他不再急著動作,對著那雙時而血紅癲狂、時而空洞迷茫的眼睛,緩下語氣嘗試最後溝通:「娃兒……你也不真想害了這女娃吧?若真想害她,她身子早讓你撐爆了!你要尋仇……也得找對門路啊……」

  就在老爺子苦口婆心,劉艷體內的東西時而咆哮時而發出瘮人怪笑、像是在激烈纏鬥時——

  院子外突然爆發更大騷動!

  「噫!她怎麼來了?!」

  「張軍家那個不要臉的婆娘?!還有臉來這裡?!」

  「滾遠點!髒東西!」

  「快把他們轟出去!別沾了晦氣!」

  議論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唾棄和驅趕。張軍那個出軌的妻子,還有傳聞中那個姘頭,居然跑到劉家門口來看熱鬧了!這份不知死活的好奇心,讓人既憤怒又心驚!

  老爺子正全神貫注,沒太理會外面的嘈雜。

  轟然一聲巨響!

  中堂屋頂那顆八十瓦的老鎢絲燈泡,毫無徵兆地爆閃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緊接著——

  啪!

  燈光徹底熄滅!

  整個屋子連同院子,瞬間被濃稠如墨的漆黑吞噬!尖叫聲瞬間炸開!

  嗡——!

  一股帶著濃重水腥味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在人堆里平地捲起!風勢狂暴,繞著地上癱坐的劉艷瘋狂旋了幾圈,揚起地上的塵土碎屑撲人臉!隨即,這風像尋到了目標的毒蛇,猛地沖開中堂大門,發出一聲低沉嗚咽,狠狠撞向院外亂糟糟的人群!

  「啊——!!!」

  一聲女人悽厲到變調的慘叫,像把尖刀瞬間撕開了混亂的喧囂!


  黑暗來得迅猛,去得也突兀!

  幾乎在那聲慘叫響起的同一剎那——

  啪嗒!

  老燈泡猛然復明!昏黃的光線重新擠滿了屋子。

  一切發生在兩三秒之內!快得讓人思維停滯!

  風散了。

  燈亮了。

  中堂內——

  老爺子一臉錯愕地僵在原地,手裡的香差點掉在地上!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眼神漸漸恢復清明,只剩下驚恐茫然和身體本能顫抖的劉艷,又抬頭看看燈泡,仿佛在確認自己不是做夢。

  「怪事?!」老爺子喃喃道,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費解,「真……走了?!」剛才那股怨氣衝天、盤踞糾纏的能量,如同被無形大手瞬間抽走!

  他很快回神,長長吁了口氣,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將那根線香穩穩插回香爐,聲音洪亮,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行了。禍根已除!沒事了!」

  劉艷的母親像離弦的箭撲上去,捧起女兒的臉:「燕子?燕子?!」

  劉艷的目光終於聚焦在母親臉上,嘴唇哆嗦著,積壓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決堤,「哇——」的一聲,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緊緊抱住母親,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哭聲雖嘶啞,但那份認出親人的依賴,足以證明她的本魂歸位!

  老爺子檢查了一下她的氣色,對劉家父母道:「衝撞傷了點元氣,好好養幾天,睡一覺嗓子能緩過來。」他指著門框窗欞上那些硃砂鮮艷欲滴的鎮魂符,「這些符,千萬別急著撕。這娃兒三把火弱,陽魂不穩,容易惹些不乾淨的。符在,能護她些日子。」

  劉家人經歷了這番生死驚嚇,早已把老爺子的話奉若神明,唯唯諾諾地連連應承。

  老爺子收拾起家什。劉家老爺子趕緊小跑進裡屋,片刻後拿出一個厚實的紅紙包,硬是塞進老爺子手裡:「楊師傅!救命大恩!您一定收下!給家裡的神位上炷香!」

  老爺子象徵性推了兩下,便穩穩收入懷中。這是行規,也是因果。施法不納酬,於人於己都無益。

  我們見事情平息,心頭大石終於落地。看著劉艷那虛弱蒼白的小臉和嘶啞的聲音,知道她急需休息,也不便多留,跟著老爺子悄然離開了劉家。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先送蔣艷回家。車廂里異常安靜,只有窗外風聲和老菸袋偶爾的「吧嗒」聲。我和波仔、大頭交換著眼神,劫後餘生的慶幸里,更多是對那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生出的深深敬畏和寒意。

  「爺爺,」我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張軍他……不會找我們麻煩吧?」波仔和大頭也緊張巴巴地望向老爺子。

  老爺子噴出一口濃煙,煙霧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睛,瞥了我們仨一眼,哼道:「主謀歸了位,你幾個毛頭小子招來的麻煩,人家氣也撒差不多了,還找你們作甚?記著!鬼神莫輕招!滾回去睡覺!」

  「是是是!記住了!」我們仨點頭如小雞啄米,後背全是冷汗。

  回到村子,已是夜深。我們仨各懷心事,疲憊又心有餘悸地走向家門。今夜註定難眠,王坑洞的濃黑、劉艷扭曲的臉、那平地起陰風的恐怖景象,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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