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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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山谷的第二日黃昏,顧北日開始覺得眼前景物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李姑娘,我們還有多久能到玄鼎城?」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飄忽。

  李翌南勒馬回頭,眉頭微蹙:「按這個速度,明日午時便能抵達。另外,你臉色很差。」

  「無妨,許是連日趕路有些疲憊。」顧北日勉強笑了笑,卻感覺李翌南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低頭看向掛在馬鞍旁的玉瓶,裡面的幽冥蝶翼粉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些粉末似乎比剛採集時更加明亮了。

  夜幕降臨,眾人在一處溪邊紮營。

  顧北日坐在火堆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瓶。

  火光躍動間,他忽然聽到一聲孩童的輕笑。

  「誰?」他猛地抬頭,卻發現周圍只有正在餵馬的護衛。

  「怎麼了?」李翌南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糧。

  「沒什麼。」顧北日甩了甩頭,讓自己清明一些,接過乾糧,卻感覺掌心觸到的分明是一隻溫熱的小手。

  他悚然一驚,乾糧落地,眼前卻出現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

  「小……小石頭?!」

  那是顧家村的鐵匠之子小石頭,半年前就已死在血煞宗屠刀之下!

  「北日哥哥,陪我玩好不好?」小石頭仰著臉,笑容天真無邪。

  顧北日渾身發冷,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顧北日?」李翌南的聲音仿佛隔了一層水幕,「你沒事吧?」

  「我……」顧北日剛要回答,眼前的景象卻驟然扭曲。

  溪邊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顧家村熟悉的打穀場。

  夕陽如血,將場中央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快跑啊!血煞宗來了!」悽厲的喊叫聲從村口傳來。

  顧北日如遭雷擊,這是半年前那個噩夢般的傍晚!

  村民們驚慌奔逃,身後是黑袍翻飛的血煞宗修士。

  一道道血光閃過,熟悉的鄉親們接連倒下。

  王嬸、李叔、教他認字的老秀才……他們的鮮血染紅了祖祖輩輩生活的黃土地。

  「不……不要!」顧北日想衝上去,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北日哥哥,救我!」小石頭不知何時出現在場中央,一個血煞宗修士正舉刀向他砍去!

  「住手!」顧北日嘶吼著撲上前,卻穿透了幻影,重重摔在地上。

  「顧北日!」李翌南的聲音再次傳來,忽遠忽近。

  眼前的景象又變了。

  他跪在血泊中,懷中抱著小石頭冰冷的屍體。一雙繡著金線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這就是你守護的村子?」柳青璇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冰冷而失望,「連幾個孩子都保護不了,你還修什麼仙?報什麼仇?」

  顧北日抬頭,看到柳青璇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臉此刻滿是鄙夷。

  「師姐……我……」

  「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柳青璇厲聲打斷他,「算計同門,借刀殺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樣的你,和那些血煞宗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顧北日想辯解,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聲音。

  這是事實。

  他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小人。

  「顧北日!醒醒!」李翌南的喊聲突然清晰起來。

  眼前的血泊、屍體和柳青璇如煙霧般消散,顧北日發現自己正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而李翌南則死死掰著他的手腕,不讓他二次發力掐死自己。

  「我沒事……」他艱難地說道,冷汗已浸透衣衫。

  李翌南鬆開手,眼中滿是擔憂:「你剛才突然掐住自己脖子,怎麼喊都不應。

  是不是幽冥蝶翼粉的影響?」

  她的思緒很敏捷,一眼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顧北日望向玉瓶,那些粉末此刻正散發著妖異的藍光:「恐怕是……我看到了顧家村被屠那天的景象。」


  李翌南沉默片刻,突然拔劍指向他:「從現在起,你不能再碰那個玉瓶。由我來保管。」

  顧北日下意識地護住玉瓶:「不行!」

  在他看來,一切有關血煞門的東西都要親自保管。

  那是他復仇的每一步!

  話音剛落,眼前的李翌南突然變成了柳青璇的模樣,眼中含淚:「復仇?為了復仇你連自己都要犧牲嗎?曾經那個善良、堅韌的顧北日去哪了?」

  「師姐……」顧北日痛苦地閉上眼,跪倒在地,「我必須這麼做,血煞宗必須付出代價,這是屬於我要解決累累血債!」

  「代價就是用你也變成魔鬼來交換嗎?」柳青璇的聲音忽而溫柔下來,「北日,回頭吧,當下仇怨吧,你活的很累了……」

  「我……」

  顧北日迷茫了。

  閒雲野鶴,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是他曾經的理想。

  顧北日抱頭嘶吼,感覺靈魂被撕成兩半。

  他的一半是那個善良淳樸的農家少年,另一半是現在這個滿腹算計的復仇者。

  兩者在他腦海中激烈交鋒,痛得他幾乎昏厥。

  「哥哥!」

  是小石頭。

  小石頭身首異處,斷頸處鮮血汩汩流出,而落在地上的幼小頭顱,正滿臉怨恨的看著他。

  「我們白死了嗎?」

  沒有!不是!你們沒有!

  「閉嘴!」顧北日猛地拔劍刺出,直直面前柳青璇的咽喉,「你不是她!」

  「鐺!」

  赤瀲劍架住了他的攻擊。

  眼前的柳青璇又變回了李翌南,她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顧北日,你瘋了?」

  「都是幻象……都是幻象……」顧北日踉蹌後退,頭痛欲裂。

  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實的李翌南還是虛假的柳青璇。

  假的,都是假的!

  他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護衛們聽到打鬥聲圍了過來,卻被李翌南喝退:「都退下!顧丹師中了幽冥蝶翼粉的幻毒,我來處理。」

  她轉向顧北日,聲音放緩:「聽著,你現在看到的不全是真實的。把玉瓶給我,我幫你解毒。」

  顧北日死死盯著她,試圖找出破綻:「證明你是真的李翌南。」

  「在黑風嶺,我說過要在那山匪身上撒引獸粉。」李翌南平靜地說,「你還評價我說,這娘們,還挺狠。」

  顧北日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但下一刻,李翌南的臉又開始扭曲變形!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嗎?」她變成了血煞宗那個陰鷙築基修士,獰笑著,「顧家村的慘叫聲可比這動聽多了!」

  「啊!」顧北日再也承受不住,揮劍瘋狂劈砍,「死!都給我死!」

  李翌南在劍光中閃轉騰挪,赤瀲劍只守不攻。

  她看出顧北日已完全陷入幻境,必須想辦法喚醒他,卻又不能傷他。

  「顧北日!那晚在城主府,你救了我!」她一邊格擋一邊高喊,「記得嗎?」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入混沌。

  顧北日的動作微微一滯,眼前的血煞宗修士又變回了李翌南。

  「城主府……」他喃喃重複,頭痛得更厲害了。

  幻境再次變換。

  這次他站在玄霄派雜役堂的小院裡,許三渾身是血地倒在他腳邊。

  「為什麼……為什麼要陷我於不義!」許三艱難地抬頭,眼中滿是怨恨,「我把你當兄弟……你卻利用我……」

  「不!我沒有!「顧北日跪倒在地,"我只是……只是想除掉那個要害我的劉管事……」

  「所以就能犧牲、利用我嗎?你可知我當初有多懊悔!」許三的聲音突然變成了柳青璇,「為了報仇,你可以利用任何人,對嗎?」

  顧北日抱頭蜷縮成一團,靈魂仿佛被撕成兩半。

  一半在尖叫著辯解:那是不得已而為之!

  一半在冷冷質問:這與血煞宗有何區別?


  現實中,李翌南見他突然停止攻擊蜷縮在地,連忙上前查看。

  顧北日雙眼緊閉,面色慘白,全身劇烈顫抖,嘴角甚至滲出一絲鮮血。

  「心魔反噬……」李翌南倒吸一口冷氣。

  這種情況極為兇險,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

  可顧北日才練氣二重!

  這執念到底是有多深!

  她當機立斷,一掌擊在顧北日後心,渡入一道精純靈力護住他心脈,同時在他耳邊一字一頓道:「顧北日!想想待你如己出的師父!想想陳掌柜對你的信任!」

  幻境中,顧北日正被無數雙血手拖向深淵,忽然聽到李翌南的聲音。

  一道青光閃過,那些血手如遇火焚,紛紛縮回。

  他恍惚間看到陳掌柜慈祥的面容:「北日,醫者仁心,且不可為醫做惡……」

  「師父……」顧北日眼中的血色稍退。

  李翌南見狀,繼續道:「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顧家村的冤魂不需要一個墮入魔道的復仇者!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善良正直的顧北日!」

  幻境開始崩塌。

  柳青璇的身影漸漸模糊,但她的聲音依然清晰:「北日,別讓仇恨吞噬你的本心……」

  「師姐……」顧北日伸手想抓住她,卻只握住一片虛無。

  當最後一絲幻象消散時,他發現自己躺在溪邊,頭枕在李翌南膝上。

  天邊已現曙光,李翌南疲憊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歡迎回來。」她輕聲道,手指還按在他腕間脈門上。

  顧北日虛弱地眨了眨眼,喉嚨乾澀:「我……我差點……」

  「差點被心魔吞噬。」李翌南幫他擦去額頭的冷汗,「幽冥蝶翼粉放大了你內心的掙扎。幸好你本心堅定,否則……」

  她沒有說下去,但顧北日明白後果有多嚴重。

  否則他會被心魔吞噬,曾經那個視芸芸眾生為泰山的顧北日,也會變成天下蒼生如螻蟻,可隨意處殺的魔頭。

  「謝謝。」他艱難地坐起身,「我欠你一條命。」

  李翌南搖搖頭,取出那個玉瓶:「這東西太危險,我先保管。等回到玄鼎城,再行處理。」

  顧北日沒有反對。

  經歷這場心魔劫,他感覺自己像被掏空了一般,卻也莫名輕鬆了許多,仿佛某種沉重的枷鎖被打破了。

  一絲晨光,打破了長夜剛剛恢復的寂靜。

  「李姑娘……」他望著初升的朝陽,輕聲道,「你說,為報仇不擇手段的人,和仇人有什麼區別?」

  李翌南沉默良久:「區別在於,你是否還記得為什麼而堅持。」

  她站起身,伸手拉他,「走吧,路還長。」

  顧北日握住她的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復仇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他要復仇,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擔當。

  但,他也要保持自我,如果被執念所吞噬,就憑逆天的王八殼,他也足矣為禍天下蒼生。

  只有這樣,才對得起死去的村民,對得起帶他上山的柳青璇。

  也才能對得起……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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