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琴中有道,初聞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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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山中霧氣未散,松葉掛露,蟲聲稀疏。

  林秋早早起身,收拾妥當後直奔後山經閣。

  天光還未完全放亮,前往經閣的石階上已有零星弟子在緩步攀行。

  他行至半道,遠遠便見一道熟悉身影倚在廊柱邊。

  「林師弟。」王笙揚手打了個招呼,語氣輕鬆,「你來得倒早。」

  「習慣早起。」林秋走近一步,拱手還禮。

  「今早氣色不錯,看你兩頰比昨天紅潤幾分。」王笙笑了笑,壓低聲音道:

  「咱們這次運氣不錯,今日排在『五日課』第一場。」

  他補充到,五日課是觀中少數不需按局排班的時辰,弟子們若有心,自來此聽講。

  可觀中外門弟子太多,經閣才容得下多少人?今日這首場,是典藥局和執役房的人排到的名額。

  「講課之人是內門哪位師兄?」林秋輕聲問。

  「不確定誰來講,每次都不一樣,我們也猜不准。」王笙搖頭。

  正說著,一道輕笑從側後響起:「怕是講的內容你也猜不准罷?」

  兩人轉頭,只見牛勝負手而來,面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在林秋身上多停留了兩息。

  「林秋師弟,昨日得了煉骨芝,今日便來聽講學經,倒也進展神速。」他說得雖像稱讚,語氣卻帶刺。

  林秋目光平靜。王笙眼神微動,正待打圓場,忽聽石階另一側響起一陣腳步聲。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名魁梧大漢緩步而來,身著執役短衣,肩臂寬厚,腰間束帶緊實,雙臂似鐵樁般垂落身側。

  較之入觀那日,如今的趙彪明顯又壯了幾分,面色沉靜,步履穩健。

  他環顧一圈,目光在林秋身上略一停留,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林秋微微頷首,趙彪走近,在他兩步外站定,低聲道了一句:「你氣沉了。」

  林秋笑著回應:「昨夜休息得好。」

  「執役房的人?」牛勝看著這兩人,目光在趙彪壯碩的身子上多作停留,察覺氣氛不同,神色收了收,沒有貿然插話。

  趙彪掃了他一眼,未作聲。

  就在幾人言語漸歇之時,經閣外忽傳來一道琴弦輕響,似風中拂松,幽遠清越。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影緩步而來。

  那是一名年輕女子,身著月白道袍,腰系青絛,肩背一張墨青古琴,琴身以素布包裹,紋路古樸。

  她步履從容,容貌清冷,眉眼如畫,不施粉黛,卻自帶一股不染俗塵的氣息。

  她行至經閣門前,未言一句,只輕輕點頭,便徑直步入堂內,落座講席。

  霎時間,原本低語交談的弟子們盡數收聲,紛紛落座,堂中寂然。

  王笙愣了愣,隨後坐到林秋身側,低聲貼近道:「她不是往常來的那幾個,講課的內門弟子,我也見得七八個了,卻從未見過這一位。」

  林秋未答,只盯著那女子步入堂中的一刻,眼神微凝。

  那女子雖未開口,但她行坐之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靜定與清靈,像是從山中清修處直接下來的人物,令他不由心頭微動。

  入清微觀之前,他對所謂「道門經義」的印象,仍停留在前世舊書之中。

  如《太上感應篇》、《陰符經》、《黃庭經》一類,或勸人向善,或言辭玄奧,儘是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玄之又玄」。

  但自踏入此山門以來,他便隱隱察覺,這世上所謂「修行」,遠不止讀書、念經那麼簡單。

  這位內門師姐身上流露出的氣息、力道、神色、從容,就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感」。

  「若這道觀真有所傳,怕與前世所知……大不相同。」

  他心念一轉,微微直了直背,沒有再和王笙多言,眼神落在那女子身上,認真聽了起來。

  只見那女子靜坐片刻後,方才起身,向眾人微一點頭,聲如清泉,字字分明:

  「我名沈如晦,師從清微觀主門下第三席,奉命今日來此講學。」

  語畢,她卻未多言,反而從背後取下那張包裹著的古琴,於案幾前靜靜鋪開。


  堂中弟子皆是一怔。

  講經開篇,竟要彈琴?

  沈如晦不言,只輕抬十指,琴音緩緩流出。

  林秋有些意外,他受職業【書生】加成,琴棋書畫,俱得天授,聽得出來沈如晦所奏,不是凡俗小調,也非曲藝歌辭。

  那琴聲初起極緩,如露滴山石,輕響幾聲便引人入靜。

  緊接著,旋律如水波蕩漾,隱有節奏,漸而延展,如風行松林、雲卷天海,悠然深遠。

  堂中眾人先是面面相覷,旋即皆被琴音所攝,不覺靜默下來。

  林秋坐於中列,神色不動,心中沉入琴音之中,心念微動,旋即意識到這不是尋常之琴。

  「這不是彈來悅耳的曲子,而是『以琴代經』,以音傳道。」

  琴音既為載體,所傳內容便不在言語紙墨之間,而在曲中節奏、起伏、轉折之間。

  他心神內收,順著琴音默念起節奏變轉,只覺腦海中浮出一段段模糊卻勾連成意的經句。

  似為觀氣、守神、引意三訣,曲調每換一輪,便對應一重意象,宛如心湖泛起道意漣漪,波波相扣。

  而四周其他弟子,雖皆靜聽,神情卻各異,有的沉醉其音不思其意,有的閉眼皺眉、似有所悟卻又難以捕捉。

  王笙雖神情平靜,眉宇間卻已微微發緊。

  牛勝更是面露疑色,低聲嘀咕了一句:「只彈琴,不說話……這講法,是給誰聽的?」

  琴聲於半刻後漸漸落下,餘音繞樑,久久未散。

  沈如晦緩緩收起琴,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如常:

  「方才所彈,並非曲藝,而是我清微觀內傳《觀息訣》。此訣不傳紙墨,僅由琴音傳意。」

  她輕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如今琴已止,你等若有所記,可書於紙上,我將一一檢閱。」

  此言一出,堂中眾人皆是一愣。

  有人皺眉低語:「聽琴便是聽琴,怎就成了寫經?」

  「又沒人提前說,這種東西怎記得住?」

  「那旋律倒是好聽,可這也太難為人了罷……」

  一時間,小聲竊語四起。

  而講席之上,沈如晦目光平靜,似早已料到眾人反應,輕輕合上琴蓋,語氣如常:

  「所悟所記,各有因緣,毋須強求。」

  她目光緩緩掃過堂中諸人,語氣微頓,又道:「不過此段《觀息訣》乃觀中初次試傳,凡今日在座之人,皆記名入冊。所能寫出者,將由我呈報門中。」

  堂下頓時一靜。

  沈如晦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寫出十字以上者,記『感通』,有望獲內門講授引薦之資;」

  「若能寫出數句相連,通順不亂,記『小悟』,可獲觀內額外講經機會一次;」

  「若得半篇以上,雖有缺失,亦記『初通』,門中自有另議。」

  她語氣平穩如水,卻讓不少人心頭一震。

  有人伏在桌後,輕聲向旁人問道:「那若是有人全記下了呢?」

  語氣里並無張狂,只是純粹的疑惑與不解。

  坐在近前的沈如晦似有所感,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仿佛早已聽見,語調未起波瀾,卻輕輕開口:

  「《觀息訣》一篇,節奏斷續、音隨意轉,不傳紙墨、不入凡言。」

  她輕輕搖頭,語氣平和:「今朝初聽,能得片語已屬不易。至於全篇……」

  沒有明說「做不到」,但這頓語氣和神色之間,意已足。

  只因哪怕是她本人,初學之時,也需借琴聽習多日,方能勉強成篇。

  眾人面色複雜,有人低頭奮寫,有人苦笑搖頭,更有人重新靜坐,索性不寫。

  林秋握著筆,神色沉穩。

  他早已伏在桌前,筆鋒輕點,默不作聲地將一行行經意緩緩落於紙上。

  紙上字句接續、章法分明,正是方才琴中所傳的《觀息訣》一篇,幾無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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