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美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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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說,洛蓓莉婭是聽過美人魚童話故事的。海底的美人魚為了追尋與王子的愛情,以聲音為代價捨去魚尾,換取了雙腿。

  或許是大部分人只注重童話故事的後半部分,又或許是洛蓓莉婭大多數時間只以類人的姿態行走於大地,讓她甚至都有些忘記了——在水裡的時候,鮫人族的雙腿,會化作魚尾。

  此刻,呆在特製的封閉魚缸內,洛蓓莉婭看著自己那條鑲嵌著滿滿藍金色鱗片、在水流中悠悠舒展的巨大尾鰭,感覺頗為怪異。

  鱗片從腰胯處開始,由淺及深,自銀白漸變至深海般的靛藍,其間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金芒,像是將整片星河揉碎了灑進波濤。尾鰭薄如蟬翼,邊緣暈染著半透明的藍紫色,在水中輕輕擺動時,便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美是很美。

  但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讓她的眉頭一直都沒能舒展開。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以「完整」的鮫人形態長時間待在水裡。

  先前她雖擁有了純血的鮫人血脈,卻從未真正展現過鮫人的完整模樣——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變。

  回想起幾天前在康斯坦絲要塞里的那段插曲,洛蓓莉婭現在仍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那時她正為即將到來的潛入任務發愁。康斯坦絲的計劃里,她必須能以「鮫人」的形態示人,接受「夜鶯與玫瑰」管事的驗貨。

  可問題來了——她現在確實是純血鮫人不假,血脈純度毋庸置疑,但「怎麼把腿變成尾巴」這件事,她完全沒有頭緒。

  總不能跟管事說「麻煩您稍等,我先研究一下變身咒語」吧?

  她向艾莉婭求助。

  艾莉婭聽完她的困擾,碧綠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只說了簡簡單單一句話。

  「姐姐大人,只需要跳進水裡,交給本能即可。」

  交給本能?

  洛蓓莉婭將信將疑,但還是依言尋了一處水池,深吸一口氣,跳了進去。

  水沒過她的頭頂,長發如海藻般在水中飄散開來。她閉著眼睛,努力放空思緒,試圖去感知艾莉婭所說的「本能」。

  一秒,兩秒,三秒……

  半分鐘過去。

  她浮在水面上,低頭看著自己依然筆直、白皙、完全人類形態的雙腿,陷入了沉默。

  ……本能呢?說好的本能呢?

  她有些沮喪地爬上岸,濕漉漉的金髮貼在臉頰上,活像一隻落水的小貓。她正準備跟艾莉婭匯報「實驗失敗」時——

  撲通!

  背後猛地傳來一股力道,她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再次栽進了水池!

  水花四濺,洛蓓莉婭狼狽地在水中撲騰了兩下,正要嗆水——

  然後,她僵住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某扇門,被粗暴地、不容抗拒地撞開了。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仿佛沉眠於血脈深處的某種古老記憶被猛然喚醒,某種與生俱來、卻被長久遺忘的本能,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她的全身。

  雙腿傳來奇異的酥麻感,骨骼與肌肉在溫潤的水流中悄然重塑、延展。她低頭看去——藍金色的鱗片正從腰際一片片浮現,順著腿側向下蔓延,緊密而有序地鋪陳開來,在清澈的水中閃爍著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雙腿併攏,融合,拉長,尾鰭在末端徐徐展開。

  她動了動,整條尾巴便在水流中輕盈地擺動了一下,帶起一串細密的水泡。

  那動作如此自然,仿佛她千百年來一直如此游弋,從未改變。

  洛蓓莉婭怔怔地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下半身,又抬起手,觸碰自己的耳側。指尖傳來不同於皮膚的觸感——細密柔軟的、半透明的鰭膜,正從耳廓邊緣向後延伸,在水流中微微翕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只吐出一串細碎的泡泡。

  岸上,艾莉婭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她,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那雙蔚藍的眼眸里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看。」她說,「姐姐大人,這不是本來就會嗎?」

  回憶至此,封閉魚缸內的洛蓓莉婭輕輕嘆了口氣,尾巴無意識地卷了卷,帶起一小股漩渦。

  原來這就是「本能」。


  不需要咒語,不需要儀式,甚至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引導。水本身就是鑰匙,是歸處,是與生俱來的故鄉。

  而如今,她已能完全接納這份來自血脈深處的饋贈。

  她低頭,指尖輕輕撫過自己尾鰭上那片最璀璨的金色鱗片,艾莉婭說過,擁有金色的鱗片,這是鮫人族皇族的象徵。

  「還挺好看的……」她小聲嘀咕,語氣裡帶著一絲彆扭的滿意。

  該說不說,在水裡面待久了,她甚至開始有點喜歡水裡面的感覺了,沐浴在水中,就像是人類時期躺在柔軟的大床上一樣,全身心的放鬆。

  正在此時——

  【有人來了。】

  奧蕾絲蒂清冷的聲音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卻讓洛蓓莉婭瞬間從那份慵懶的放鬆中抽離。

  來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調整了姿態。原本舒展開來的巨大尾鰭緩緩收攏,如同含羞收起的扇面;脊背微微弓起,雙臂環抱住自己,將身體蜷縮成一個小小的、防禦性的弧度。

  她的眼帘低垂,睫毛覆下,遮住那雙寶藍色的眼眸中所有屬於「聖女」的神采與鋒芒,只留下一種茫然的、受困的、楚楚可憐的柔順。

  恰在此時,馬車輕輕一頓,停下了。

  車輪碾過砂石的聲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車門鎖被打開的咔噠聲,以及沉重的車門被推開時特有的、帶著鐵鏽感的吱呀。

  初春微涼的空氣湧入車廂,夾雜著馬匹的鼻息和遠處隱約的人聲。

  兩名身著行商服飾的男人先後踏進車廂。一個矮壯,蓄著絡腮鬍;一個瘦長,鷹鉤鼻,眼神精明而市儈。

  他們的衣著是標準的邊境行商打扮——耐磨的粗呢外套,沾著泥點的長靴,腰間掛著錢袋和雜物。若非知曉內情,任誰看都是兩個奔波於商道的普通商人。

  矮壯者手中托著一枚拳頭大小、散發著幽藍微光的晶石——水魔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純並操控水流。

  瘦長者則握著另一枚與之相對的、色澤渾黃溫潤的岩魔晶,此刻正對著洛蓓莉婭所在的水缸,緩緩汲取著缸內已有些微渾濁的舊水。

  水流如透明的水蛇,從缸壁邊緣被牽引而出,盤旋著匯入岩魔晶內部,消失無蹤。而矮壯者同時將水魔晶貼近水面,清澈純淨的新水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注入缸中。

  水面輕輕晃動,泛起漣漪,拂過洛蓓莉婭收緊的尾鰭。

  她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任由水流撫過鱗片、發梢與裸露的肩頭。眼帘低垂,呼吸輕淺而平穩,仿佛對這一切早已習慣、或者早已麻木。

  兩名男人的目光,從踏進車廂起,就幾乎沒有離開過水缸。

  準確地說,沒有離開過水缸中的那道身影。

  「嘖……」

  矮壯者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渾濁驚嘆的咂嘴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與垂涎。

  「乖乖,這也太……我跑商這麼多年,什麼西洋景沒見過?精靈、狐族、甚至半血魅魔……但這種,這種傳說中的……」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瘦長者沒接話,但他那精明的眼神也像是被黏在了水中鮫人身上。從那一頭在水中輕柔飄散、如綢緞般的長髮,到那張在朦朧水光中愈發顯得精緻脆弱、我見猶憐的面容,再到那蜷縮在身軀下、卻依然可見華美鱗光閃爍的尾鰭——

  那是一種超越了種族與審美的、近乎神跡般的美麗。

  而此刻,這美麗正以最易碎、最被禁錮的姿態,呈現在他們眼前。

  「行了,別看了。」

  瘦長者率先收回目光,但聲音里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乾澀。

  「這可是老爺親自交代的貨,一根頭髮絲兒都賠不起你那賤命。趕緊換完水走人。」

  「我知道,我知道……」

  矮壯者訕訕地應著,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仿佛生怕驚擾了水中那安靜的生靈。

  他一邊操控著水魔晶,一邊壓低聲音與同伴交談,語氣的忌憚遮掩不住那股炫耀的興奮。

  「這一天一換水也太麻煩了吧?普通貨色哪用得著這陣仗……」

  「沒辦法,這些可都是老爺親自交代的。」


  瘦長者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你懂什麼」的優越。

  「聽說這美人魚可嬌貴著呢,水質但凡差一點點都會生病,鱗片會失去光澤,精神也會萎靡。為了這批貨物絕對健康,能賣出頂天的價,不過是換換水而已——老爺捨得砸這個本錢。」

  「說的也是……」

  矮壯者咂摸著嘴,目光又忍不住往水中飄。

  「這美人魚可是只有童話本子裡才會出現的生物。我聽帳房老周說,老爺這一次逮到這隻,賣了——」

  他騰出一隻手,背著同伴的方向,飛快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瘦長者瞳孔微縮,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足以讓任何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都心跳加速的數字。

  「……難怪。」

  他低聲說,聲音里再聽不出任何輕慢,只剩下一種近乎敬畏的凝重。

  「難怪老爺要動用這條線,直接跟『夜鶯與玫瑰』的大管事對接。這玩意兒,普通商人吃不下,也不敢吃。」

  兩人沉默下來,專注於手中的工作。水流漸漸清澈,舊水被排空,新水盈滿。

  而洛蓓莉婭始終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態,如同一尊凝固於水中的精緻雕塑。她甚至刻意讓呼吸變得更加輕緩,讓胸膛起伏的弧度降到最低。

  她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如沾濕的觸手,黏膩地、反覆地在她身上逡巡。

  但她沒有動,沒有皺眉,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適。

  只是一動不動地,安靜地,承受著。

  終於,水缸的水位恢復至滿盈,水質清澈如初。兩名男人收起了魔晶,最後檢查了一遍車廂和水缸的封閉情況。

  臨走前,矮壯者的目光最後一次黏上水中那蜷縮的身影,從後頸流暢的線條,滑落到腰側那片若隱若現的、在光線下流轉著虹彩的藍金色鱗片。

  他的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眼神里混雜著貪婪、惋惜,以及一種「這輩子怕是再也碰不上第二次」的複雜留戀。

  瘦長者也看了一眼,但他更快地收回視線,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走了。」

  車門被重新拉上,鐵鎖咔噠落扣。腳步聲漸遠,馬夫的吆喝聲,車轅重新碾動。

  馬車再次搖搖晃晃地駛向前方。

  車廂內重歸寂靜。

  又過了漫長的、足夠任何跟蹤者或折返者失去耐心的幾息。

  洛蓓莉婭緩緩睜開眼。

  那雙寶藍色的眼眸中,哪裡還有半分茫然與脆弱,清澈的水光下,是比方才更加清明、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冷意的光芒。

  她鬆開護在身前的手臂,舒展開微微僵硬的肩背。巨大的尾鰭也隨之放鬆,在重新澄澈的水中悠悠擺動了一下,甩出一串細碎的氣泡,仿佛在無聲地表達某種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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