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小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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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上這條道路的……都是自願的,我不會強迫。」

  房間內的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黑暗中莫名的陰影緩緩退潮,纏繞在少女雙腿上的疼悶也漸漸萎縮,最終在失去了所有生機之後,化作枯黃的殘骸,潰散掉落。

  脖頸處的冰冷消失了,室內的氣息重新歸一,但塞倫安依舊保持著如之前一致的姿勢。

  她沒有選擇死磕到底,而是放走了對面,並不是覺得對面的回答打動了自己,恰恰相反,面無表情的少女,此時此刻心底很憤怒。

  都是自願的……

  內心中不斷的重複著這句話,內心中可笑的憎惡感卻在不斷上升。

  什麼叫都是自願的?

  在這個冰天雪地,連深處都難以存活的惡劣環境下,出生在這裡的孩子們,天生又有多少的選擇嗎?

  為了祈求活下去,人類磕頭祈求神明,只為換得一線生機,為了能夠讓自己的子嗣繼續延續下去,有的人寧願用自己的命去換渺茫的機會。

  就像曾經的自己一樣……

  身份尊貴的聖女直系後裔,多少人眼中的天生貴命,但那又如何呢?

  即使是看似出生就含著金湯勺的她,在浪潮來臨的節點,也依舊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命運,甚至說她成長的一大半時光都生活在別有用心之人的暗算之下。

  如果有機會的話,她絕不會選擇變成魅魔,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也絕不會選擇這條道路,至今為止,人生中踏出的每一步腳印,有多少是自願,又有多少是被逼無奈?

  名為責任的枷鎖,牢牢的束縛住他,名為罪孽的鐵釘,死死的釘入他的脊柱,萬水的聖女踏波而行,手中的動作從未有過遲疑,可誰人又知,聖女腳下的影子,朦朧的青年,又是在多少次無聲沉默之中逐漸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形狀呢?

  世界從來都不公平,名為自願的選擇背後,往往都只有那一條命中注定的道路,何其可悲可笑,卻又如此大義凜然的拿著這個詞當做藉口。

  憤怒沉浸在名為沉默的重水中,於胸中慢慢燃燒,直到臨界點,直到可以釋放的那一刻,或許是不久的某一瞬間,但絕不是現在。

  少女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古樸短劍,目光又瞥視到,從大腿掉落的枯黃藤蔓,她蹲下了身,用手撿起了一小截,目光深沉。

  此時的塞倫安突然想到,如果當時被偷襲的是洛蓓莉婭的話,當時做出的決定和反應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呢?

  不,不是會不會,是絕對不同。

  如果是洛蓓莉婭,即使是被藤蔓纏住了大腿,最粗魯的摩擦到了大腿根內側,甚至被觸碰到了女生最禁忌最羞澀的部位,塞倫安相信,這位完美的聖女依舊會面無表情的無視一切。

  不是聖女沒有人類的感覺,而是在神性的洗刷下,面對一位敵人,即使特定部位受到強烈的刺激,洛蓓莉婭也絕不會產生任何上生理上的羞澀。

  換而言之,對比起天生的聖女,剛變成少女不久的塞倫安要比洛蓓莉婭還像是一位少女。

  她和其他聖女不一樣,不同的身軀,不同的血脈,即時操控他們的都是同一個靈魂,但當時做出的選擇,心境,性格卻又截然不同。

  塞倫安此時又覺得有些頭疼,容納確實是一個強大而又奇妙的能力,但容納之後呢?

  就像是因為能力上能統領五千人士兵的將軍,突然被委託了五萬的軍隊,塞倫安已經不可避免的感到吃力,特別是短短的時間內,接踵而至的打擊。

  一道血脈莫名其妙的空缺消失,血族和精靈血脈聯繫被嚴重削弱,聖女血脈是契合度最高的,卻又在有些時候是最不可控的,至於本體……

  塞倫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巨大的變化連讓她都感到了些許的陌生,先前的談下,只不過是用看似漠視的面具來掩蓋心底微弱的不適。

  正當塞倫安沉默之際,窗外傳來幾聲急促卻輕盈的叩擊聲,緊接著,緊閉的窗戶被從外面小心推開。夜晚的寒風卷著幾片細雪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率先鑽進來的是伊芙琳,她動作靈巧地單手撐住窗台,另一隻手向後,小心翼翼地將背後的人託了進來,被她背著的,正是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西格利德,平日那份高傲冷漠此刻被虛弱取代,雙目緊閉,眉頭緊蹙,似乎連維持清醒都極為勉強。

  康斯坦絲緊隨其後,她最後一個進入房間,反手迅速而無聲地關緊了窗戶,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隨著她們的靠近,之前因距離而變得微弱的那幾縷血脈聯繫,立刻重新變得緊密而清晰起來。塞倫安清晰地感受到,屬於血族的那份聯繫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紊亂與枯竭感,而精靈血脈那邊則傳來一種消耗過度的虛脫。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西格利德身上,感知到她體內糟糕的狀況,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半扶著西格利德的伊芙琳,臉上寫滿了愧疚與自責,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

  「抱歉,是我沒能保護好她……」

  塞倫安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都是自己人,沒必要說這種話。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她此刻的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先前的憤怒與自我懷疑被強行壓回心底,面對需要她的同伴時,她必須成為那個可靠的主心骨。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懷疑自己時,失敗就是必然的。

  說著,她便朝著西格利德伸出了手,幾乎同時,意識有些模糊的西格利德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艱難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當兩人的指尖相觸的瞬間,異變陡生。西格利德的身體沒有重量般地虛化,整個人化作一片朦朧而絢麗的血色光點,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砂迅速而有序地流向塞倫安,最終完全融入她的體內。

  隨著血脈的回歸,一股龐大的、帶著濃烈情緒和具體畫面的信息流也洶湧而至,那是西格利德這段時間經歷的所有記憶碎片——激烈的戰鬥,險象環生的逃脫,力量的透支,還有那份在絕境中也不曾消散屬於血族的高傲與堅韌……

  塞倫安閉上雙眼,銀色的睫毛微微顫動,集中精神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洪流。

  這個過程只持續了短短几息,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底深處似乎多了幾分屬於血族的銳利與滄桑。

  她沒有停歇,目光轉向一旁同樣顯得疲憊的伊芙琳,伊芙琳會意地點了點頭,主動向前一步。

  同樣的過程再次上演,翠綠色的、充滿自然生機的光點從伊芙琳身上剝離,最終沒入塞倫安的胸膛。

  精靈血脈的回歸帶來的是另一種感受,森林的低語,如月光的撫慰以及深深的倦怠。

  至此,分散在外的血脈回收了大半。

  塞倫安能感覺到體內原本因為分出血脈而存在的空虛感被填補了大半,力量在迅速回流融合,最終趨於穩定。

  雖然西格利德和精靈血脈都損耗嚴重,需要時間溫養,但本源歸位,總算是解除了最大的隱患。

  然而,就在她剛鬆一口氣的瞬間,腦海中猛地炸開一聲尖銳到幾乎刺痛靈魂的爆鳴!

  塞倫安像是早有預料,在有些違禁詞即將出來的前一秒,提前屏蔽了某位血族大公的發言。

  塞倫安抬頭,目光落在康斯坦絲身上,鄭重道。

  「康斯坦絲,這次辛苦你了,也多虧了你接應她們回來。」

  康斯坦絲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在塞倫安的臉上停留,反而更銳利地掃過房間,燭火搖曳下的陰影,桌面上的牛皮書和那柄突兀出現的古樸短劍,地板上散落尚未完全消散的枯黃藤蔓殘骸,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陌生氣息。

  「不必客氣,順手的事。」

  康斯坦絲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那些藤蔓碎片上。

  「倒是您這邊……看起來在我們離開後,也並不安寧。剛剛屋子裡,是發生了什麼嗎?」

  她的觀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銳。

  塞倫安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嗯,遭遇了一場刺殺。」

  康斯坦絲聽到此聲,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擔憂,只是很鎮定地點了點頭,甚至淡淡地「哦」了一聲,那反應平淡得仿佛在談論今晚的天氣,而非聖女遇刺這種足以震動一方的大事。

  事實上……以她的閱歷和對教廷歷史的了解,聖女被刺殺這種事情,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似乎也不算特別罕見。

  總有些膽大包天或別有用心的勢力,試圖挑戰神權的威嚴,但成功的案例……絕不可能存在。

  開什麼玩笑,聖女要是都能被輕易刺殺得手,那教廷和背後正神的顏面可就徹底丟光了,即便漫長歲月里真的有那麼一兩個極端特例,恐怕也早就被正史巧妙地掩蓋或「修正」過去了。


  這不是陰謀論,而是維護信仰秩序和神聖形象的必要手段。

  所以,康斯坦絲的反應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是基於常識的理所當然——洛蓓莉婭還好好地站在這裡,那刺殺者必然是失敗了,後續處理才是關鍵,但似乎也沒造成太大損失,那便不必過於大驚小怪。

  然而,這份淡然在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到塞倫安臉上時,才後知後覺的被一絲明顯的訝異取代。

  那頭原本柔順的藍發,如今變成了純粹到近乎冰冷的銀白,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質也似乎染上了一層疏離的寒意。

  配上她此刻略顯清冷的表情,確實……

  康斯坦絲挑了挑眉,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難得屬於她這個年齡的促狹。

  「你怎麼突然弄得一副『冰里冰氣』的模樣?這是……準備修改信仰,轉投審判之神麾下了?我記得那位殿下的聖騎士好像偏愛這種色調。」

  塞倫安不語,只是搖了搖頭。

  然後,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將手背朝向康斯坦絲,那枚精緻而玄奧的冰藍色聖騎士印記在燭光下清晰可見,隱隱散發著與瑟蕾妮婭的氣息。

  康斯坦絲的目光落在印記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那聲「哦」的尾音拉得有點長,帶著洞悉了某種秘密的瞭然。

  然後,這位平日裡「沉穩可靠」的少女,用一種近乎調侃的語氣,慢悠悠地補上了一句。

  「原來如此……你們小兩口玩得可真夠花的。」

  這話說得平靜,內容卻石破天驚。饒是以塞倫安如今的定力,眼角也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小兩口?玩得花?這都什麼跟什麼!

  見康斯坦絲沒有主動追問,塞倫安也就沒有將被刺殺的經歷詳細對她說,掌握著【歲月】的聖女,從她發現這間房間處處不同尋常的細節的那一刻,很多話就不必多說了。

  況且相比較於這件事,塞倫安覺得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委託這位聖女。

  她深吸一口氣,銀眸中恢復了沉靜的分析之色,看向康斯坦絲。

  「康斯坦絲,還有一件事,比今晚的刺殺更需要你的幫助。」

  她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不容忽視的鄭重。

  康斯坦絲微微正色,點了點頭。

  「你說,我在聽。」

  「我遺失了一條血脈。」

  塞倫安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出了核心問題。

  「不是損耗,不是削弱,而是感知層面的徹底『空缺』。它仿佛從未存在過,但我很清楚,它原本是我容納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嘗試追溯感知,甚至通過其他血脈的聯繫去共鳴,都一無所獲,有一層無形的『迷霧』或者說『屏障』,徹底隔絕了所有線索。以我目前所掌握的力量,包括水之聖女的權柄,都無法穿透這層屏障。」

  「能造成這種效果的,絕非尋常手段,我懷疑……這背後是【權柄】級別力量的直接干涉,只有同層次,甚至更高層次的概念性力量,才能如此乾淨利落地抹去一種本源血脈的『存在感』。」

  「所以……」

  塞倫安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懇切與期望。

  「我想詢問你,康斯坦絲。以你對【歲月】的掌控和理解,能否……憑藉這份力量,窺探一絲端倪?哪怕只是捕捉到血脈消失前最後一點痕跡,或者感知到那層『屏障』在時間長河中留下的哪怕最微弱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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