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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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9章 心

  十月初五,蘇軾與竇憲辯法的第一天。

  今天來的很少,只有昨天的十分之一,大概有兩千多人,剛剛把開封府前的所有空地占滿。

  蘇軾帶了二十個人,竇憲家學傳承,弟子眾多,帶了五十個。

  一面高台,下面是二十個快書手。

  上面每完成一次交鋒,快書手會將內容提要寫下來,發給人群進行傳閱。

  第一道辯題,蘇軾先發問,「法為誰而立」?

  有人舉了牌子,上面寫著辯題,繞場一周,大宋的第一場文字實況轉播開始了。

  竇憲四十多歲,算得上年富力強,對這種基礎的經義題目,早就有現成且規規矩矩的答案。

  「人法自然,為效仿天地所立。所以,法代表的是天,是自然之道,為人而立。」

  他的弟子們臉上的緊張慢慢褪去,這些都是將來要奔赴各地任職曹吏的讀書人,他們自覺科舉無望,法制科三四年一屆,每屆不過錄取六七十人,自己是沒那個命的。

  可社會運行離不了精通法條的人,竇憲作為宗師,一舉拿下了這個賽道。

  跟著我,考公吧。

  曹吏一樣是大宋有編制的公職人員,能拿工資,還可以晉升,老了也有安養錢。

  更重要的是,相比於其他六曹,法曹為人尊崇,又無需費心勞力,簡直是府衙里最清貴的職位。

  看見蘇軾這個要毀壞他們「道統」的人沒什麼水平,大家就安心了。

  上來就辯大道理,肯定對《宋刑統》不熟。

  連法條都不熟的人,有什麼資格改變大宋的審訊程序,純屬作么蛾子,其怪自敗。

  蘇軾這一邊,顯然有不同的答案。

  法,是誰,為誰,立的什麼?

  千百年來,你們只會因循守舊,蕭規曹隨,根本沒有思考過這個根本的問題。

  人就是人,人組成的社會,怎麼能全然去模仿自然之道呢。

  老虎占山為王,視其他動物為填飽肚子的養料,這是自然之道吧,那我們要不要模仿。

  斑鳩把蛋下在別的鳥巢里,它的雛鳥還要擠走人家原本的鳥蛋和小鳥,這也要模仿麼?

  弱肉強食,投機取巧,不具備廉恥之心,難道我們要建立一個那樣的世界麼?

  所以,我們認為,法是人立的,為的是建立一套人可以有序相處的規矩,為的是降低社會的合作、運行成本。

  快書手將二人的發言快速寫下,然後遞給等著接紙條的人。

  這些跑腿的迅速帶著消息沖向指定的位置,大聲宣讀。

  講大道理好啊,人人都可以思考,都可以從自身經驗出發,對問題的真偽還有對錯進行判斷。

  蘇軾要辯的法,跟竇憲要守護的法,顯然不是同一個東西。

  當人群發出蜂群的那種嗡嗡聲時,蘇軾臉上的笑容變得越來越多。

  人啊,動動你們的腦子吧,好好想一想,你們曾經認為的那些天經地義的東西,到底是對還是錯。

  竇憲顯然不能被一兩個比喻就打敗,他要重新定義「自然」和「效仿」。

  可蘇軾馬上反駁,如果你能定義「自然之法」,那為什麼我不能。天下人人都可以有一套他理解的天道,共識何在,那這個法又如何讓大家都來信任和遵守呢。

  竇憲提出兩點,一個是先賢智者,另一個是歷史檢驗。

  聖人為天下立規矩,法不是憑空產生的,是古之賢者在實踐中逐步提出並完善的。

  華夏兩千年,現今的每一條法條,都是有所依據,是在無數的案例中錘鍊出來的。

  所以,你蘇軾說的不成立。

  聖人之訓就應該是正確的,普通人心智未開,怎麼可能理解法律之道,他們如同牛羊,只要遵守就可以了。

  況且,在無數次修訂之後,法條已經趨近完美,這上千年形成的認同,難道就不是共識麼?

  他作為一個實務派,所最求的是「用」而不是「道」。

  千百年來,歷史證明,一套嚴密的精良的律法,就是能保障社會的良好運行,能夠讓朝廷長治久安。


  蘇軾呵呵一笑,伸手往後一指,後備隊伍里站出來一個年輕人。

  講聖人是吧,拿實踐論說事是吧。

  出來的這位也是位天才,三歲識字,五歲能文,十二歲中秀才,二十歲在蜀中閱讀量吊打所有人。

  他就是此時蜀中大儒李恚的獨子,李昴。

  別人吹牛說自己天份好,一般都說「過目不忘」,李昴直接就是「過目成誦」,一本書讀完,立馬就能總結精要進行複述,甚至還可以對其中謬誤之處,給出質疑。(古代抄本多,寫的跟原本不一樣很正常。)

  在遇見蘇軾之前,他一直自詡為蜀中第一才子,俾睨群雄,根本瞧不起任何人。

  然後,蘇軾扔了一冊《九思》給他。

  一個時辰之後,這位才子讀的滿頭大汗,最終一揖拜倒,成了蘇軾的哲學弟子。

  從此,他有一個怪論。

  古代只有兩本書,一本叫做《詩經》,另一本叫做《春秋》。

  現在麼,多了一本《九思》。

  其他的,不過都是庸者的胡亂之語。

  既無美感,又不能啟迪人心,簡直是浪費腦子。

  「竇師也入了關學麼?」

  這傢伙上來頭一句,差點沒把竇憲氣的鬍子都歪了。

  哪有問一個宗師,是不是另一個人門徒的,豈不是指著面門罵人。

  「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在我看,全是廢話!

  」

  狂,真狂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小子不是來辯論,是來吵架罵人的,而且是那種往根兒上罵的。

  「天地無心,你立的那就是你的私心!物競天擇,自然之法,以百十年所見百里所聞,概而括之,憋出一兩句酸話,就想當成千萬年宇宙之心,妄人妄語也。」

  對面竇憲的徒弟們躍躍欲試,你小子一下罵兩個宗師,看我不把你斬於馬下。

  可是李昴的發言還沒完,根據規矩,他們只能忍著。

  「張口必言三皇五帝,春秋秦漢,以古人之言為真理,以古訓為準則,此類人等,該去變作鴨子。吵起來聲音大,就是無頭不飛,一遇見打雷就只會發呆。」

  誤?

  咱這辯法呢,怎麼搞人身攻擊,負責裁判的太學學正趕緊舉牌警告。

  咱們是文人嘛,要體面!

  「聖人,誰門徒多誰就是聖人。喝茶的尊陸羽,拉鋸的尊魯班,唱戲的尊明皇,如此而已。托古托大,說的全是自己的鬼話。如若真尊聖尊賢,千年以降,怎不見遍地聖賢。

  「聖人立不了法,那三皇五帝的法,也治不了如今之天下。

  「再說第二點,千年承襲。竇師這第二點,本就是與第一點相斥。如聖賢之法乃是真理,為何又有歷代演變。

  「歷來承襲之法又如何便是良法?

  「古有《九刑》,皆是殘人身體之酷刑,至今尚有閹割、刺字留存演變,這也是正確的麼?

  「天變,人亦變,法亦變。

  「古人為古人立法,今人為今人立法,我師蘇軾,難道不也是當今聖人麼?」

  這數千人面前,直愣愣的拍馬屁,奇怪的卻是蘇軾,一臉坦然,連點要謙讓的意思都沒有。

  這一輪的字條傳下去,人群里開始發出驚呼。

  大逆不道啊,怎麼敢評價聖人呢!

  我們念著聖人的書,靠著聖人吃飯,你這不是刷完鍋底兒還把灶給掀了麼?

  如果不尊聖人,那要尊誰,大家莫衷一是,這世道豈不是亂了。

  人群里發出陣陣議論,廣場上空形成轟鳴。

  這麼熱鬧的場子,李長安卻沒來。

  對於曾經東京第一愛折騰的執繪來說,損失大了。

  他沒好氣的看著蔡京的計劃書,左一個錯右一個錯的挑著,就差說這玩意狗屁不通了。

  「賽馬不能這麼搞,光考慮掙錢是不對的,還要看聯動效應。玉津園要開張,新都市要賣債券,我的期貨交易所也要上市。搞得跟賽龍舟一樣,太沒勁了。」


  蔡京不想步子邁的太大,那個什麼賽馬會的章程,真要是運作起來,沒有幾十個好手是不成的李長安才給了三千貫的預算,一下子交代了好幾個大項目,現在哪兒哪兒都是窟窿。

  相撲賽會已經內部運作了十幾場,表演形式正在完善,算是成功落地的第一個。

  玉津園要進行大規模改造,光方案就改了幾十稿,現在場地剛剛清理出來,只能撿最便宜的賽馬來運作。

  什麼看台啊,小食銷售啊,彩票啊,都還沒來的及上。

  他是想著,先造造聲勢,北面來了一批馬想要賣,正好收一波宣傳費,解解渴。

  可李長安是誰,那點小錢他怎麼看得上。

  如今在惠民錢行和金樓兩處,每個時辰進進出出都是上千貫的大生意,賺幾百貫的活幾還能放在眼裡。

  我可是被人尊奉為開封財神爺的人,要是讓人知道了賽馬會是我做的,豈不要笑掉大牙。

  蔡京兩手一攤,沒招啊,錢和工期都不到位。

  一點都沒有獻禮意識,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嘛。這蔡京雖然是鼎鼎有名的大奸臣,此時卻是璞玉未雕琢,用起來特別生澀。財神爺表示,缺錢你倒是說啊!

  咱家光一個玻璃工坊就已經賺了兩萬貫了,這才是我最不起眼的一項小生意。

  那這樣,你跟我去見張廣和,我讓他先給你貸一筆款子。

  蔡京都懵了,老闆,我是你的馬仔啊,怎麼做買賣還讓我來貸款呢。

  我孤身一人,千里來京,進士還沒考呢,就給你打工。到現在就賺了三個月工資,還塞給我一個賊能敗家的娘們,你這不是坑人麼。

  可李長安接下來的話,馬上又讓他改變了情緒。

  貸款,那是看好你,準備給你合伙人的待遇。從此以後,你就有項目的半成股份,以後就當東家啦。

  蔡京心裡頭一陣甜蜜,跟舔了蜜蜂屁股似的。

  老闆果然看好我,我一定是萬中無一的經商奇才。

  當東家好啊,不光掙工資拿分紅,關鍵是地位就漲上來了,出門跟人談生意,天然就多一分底氣。

  這傢伙,傻呵呵的真就跟著李長安去了惠民錢行。

  以旗下所有娛樂項目打包,做成一家商社,然後抵押貸款,放了三萬貫的額度。

  對,一毛錢都沒拿到手。

  想用錢,提交申請,錢行會直接聯繫上下游,幫你找好材料、工人、或者相關商品。

  錢不出櫃,只能結算。

  蔡京簽了字、畫了押、蓋了印,迷迷糊糊的,就成了欠債人。

  三萬貫,回家把老家的墳地都賣了都還不起。

  好好干吧,給李長安賺錢,反正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賠過,總不能倒霉倒在自己身上。

  從錢行出來,他又帶著蔡京去了沈括的科學院。

  有了賽馬,自然很多跟馬能聯繫上的實驗就可以做了。

  比如,馬拉半球實驗。

  銅球、密封、真空,這絕對是一件挑戰認知的事情。

  另外,賽馬也需要精確的計時器,除了場地速度賽,還可以搞拉力賽,耐力賽,越野賽嘛。

  大宋雖然養馬不行,可不代表賭馬不行。

  只要能讓賭馬的風氣捲起來,不愁沒人去改良馬種,去養育好的賽馬。

  到了科學院,這裡又變了模樣。

  之前許多實驗場地全都拆走了,現在前院空蕩蕩的,只有幾間房,而且院子裡也沒什麼人。

  李長安只好找人來問,那管事上來就訴苦。

  「太嚇人了,這火藥組的天天炸,有時候還漫天崩火星子,落身上就是一個疤,人都嚇跑了。」

  這麼笨呢,把他遷走不就行了。

  管事表示,別人更想走。東京大學那邊地方都修好了,先到先得,過去了能發獨門獨院的宿舍住。

  要不是火藥這組沒人敢跟他們比鄰而居,他們也跑了。

  來到中院,這邊還算大框沒動。

  沈括正在帶人驗證一個新發明,是一個長條形的木頭箱子,上面有個把手,人力搖動之後發出嗚嗚的嚎叫聲。

  「此物是我參考了李公子發明的傳動機構改造的,這番改動,能讓風箱的風力增加三倍.

  」

  發明人積極推銷自己的創意,說這東西要是能投產,賣給鐵匠爐肯定掙錢。

  以前拉風箱要一個壯漢,現在女人或者半大孩子就能幹。

  最關鍵的,風力提高,意味著燃燒更旺,火力就能提升,對於打鐵的效率自然提高。

  這不光能賺錢,而且關係國家冶鐵技術的進步,沈院長你得撥錢。

  為難之際,沈括不經意的扭頭,看見了正過來看熱鬧的李長安。

  「行,財神爺來了,算你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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