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都是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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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5章 都是老狐狸

  林克走到神侯府那條街時,日頭已經偏西。

  拐過街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片場,神侯府被圍了,打眼望去全是武裝到牙齒的六扇門黑甲捕快,里三層外三層,把神侯府圍得跟鐵桶似的。

  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攤販早跑光了,只剩下風吹著地上的落葉打旋兒。

  捕神柳大人親自帶隊,腰杆挺得筆直,臉色比鍋底還黑,他身後站著岑沖,前面的兩排捕快手執勁弩,弩箭已經上弦,箭尖寒光閃閃,正對著神侯府大門。

  神侯府裡面傳來大狼氣急敗壞的喊聲:「諸葛先生在醫治姬捕頭,你們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砸東西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私通重犯,殺害六扇門同僚,擄走本衙門女捕頭一每一條都是重罪,」捕神連眼皮都沒抬,「諸葛正我,你自己出來還是要我派人進去請?」

  「請個屁!」裡邊的聲音更大了,「哪個王八蛋敢再踏進來一步,我就跟他拼了!」

  林克心說六扇門這也來的太快了,他原本以為捕神要先去處理假幣工坊的事情,沒想到他選擇帶人來堵神侯府的門,這不正常啊。

  「柳大人,擺這麼大陣仗是要準備抄家?」

  捕神看見林克,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一畢竟林克之前把轉輪王的功勞讓渡了一部分給六扇門,這份人情捕神還是記著的,再加上保龍一族身份特殊,什麼事都能摻和進去,而且零零發現在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不論從哪方面講他都沒法得罪對方。

  「林大人,此事與保龍一族無關,還請暫且迴避。」

  「別啊,」林克湊到捕神身邊,壓低聲音,「柳大人,這怎麼回事?神侯府私通重犯————罪名可有點大啊。」

  捕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克繼續問:「殺害六扇門的人?擄走女捕頭?您這消息打哪兒來的?」

  「本官自有情報渠道。」捕神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顯然不想多說。

  林克眼珠一轉:「冷血跟你說的?」

  捕神:

  雖然能猜出來冷血是臥底的人不少,但你當面說的這麼直白,以後本官的面子往哪兒擱?

  「柳大人,請借一步說話,」林克拉著捕神往旁邊走了幾步,離那些弩手遠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跟我交個底,是真要抓諸葛先生,還是————」

  捕神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圍,確定沒人能聽見,才嘆了口氣:「錢監徐大人,今天早上在家中上吊自殺」了。」

  林克挑眉:「自殺?」

  「頸骨都勒斷了,你說是不是自殺」?」捕神露出個陰惻惻的冷笑,「現在線索全斷了,假幣案查到這裡就查不下去了。

  「所以您就來找神侯府的麻煩?」

  「不是找麻煩,」捕神搖頭,「實際上————我早就盯上安世耿了。」

  林克這下真的驚訝了:「你知道?」

  「本官好歹是靠著自己從底層一路爬上這個位置的,」捕神臉上閃過一絲傲然,「安世耿那點把戲,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假幣工坊那場戰鬥,我懷疑就是他故意安排的——為了讓姬遙花擺脫嫌疑。」

  林克眨眨眼:「姬遙花有問題你還敢用?」

  「王爺塞過來的人,我能有什麼辦法?而且————」捕神苦笑著攤開手,「姬遙花現在跟冷血眉來眼去的,女人一旦動了情就好操控了。」

  林克:「————」

  他忽然有點佩服柳激煙了,看著表面一根筋,實際上心裡門清,用著有問題的下屬,還能反過來利用對方的弱點。

  「那你跟諸葛先生通過氣了?」林克問。

  「沒有。」捕神搖了搖頭,否認道,「但我知道他能配合。」

  「萬一他不配合呢?」

  「他必須配合!」捕神盯著神侯府的大門,「只有六扇門和神侯府鬧翻,安世耿才有可能放鬆警惕,才會露出更多破綻,拿到了確切的證據,我才能動他,否則蔡相那關誰都過不去。」

  林克想了想,又拋出一個問題:「你確定安世耿會按您預想的走?萬一他不按常理出牌呢?」

  捕神突然就愣住了,顯然這個問題他沒想過,林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心裡便有了數。


  這位捕神大人計劃是有的,但也僅限於計劃,真到了臨場應變的時候,估計大概率還得抓瞎。

  「你先讓手下人撤了,那弩箭看著怪嚇人的,我進去問問諸葛先生的想法,要是他也同意你再接著演,要是不同意的話回頭再商量,行不?」

  捕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他其實也清楚硬來的風險太大,萬一諸葛正我真和他翻臉,六扇門未必討得了好一那可是宗師級的高手,真打起來整條街都不夠拆的。

  就在捕神轉身正要下令撤圍的時候,神侯府的大門突然被人從裡面打開了,冷血抱著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姬遙花走了出來。

  大狼、鈴兒他們跟在後面,個個臉上都帶著怒色,追命站在門口,拳頭握得緊緊的,諸葛正我走在最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冷血把姬遙花抱到捕神面前,輕輕放下,然後退到一邊,一句話沒說。

  捕神看了看姬遙花,忽然厲聲道:「諸葛正我,你神侯府私通重犯,殺害本衙門捕快,現在人贓並獲,還有什麼話說?」

  「柳大人,此事或有誤會,」諸葛正我拱了拱手,「姬捕頭身受重傷,冷血帶她來求醫,老夫只是盡醫者本分,至於殺害捕快一事,更是子虛烏有————」

  「子虛烏有?」捕神冷笑著打斷對方,「本官今日來,不是聽你狡辯的,來人——」

  林克忽然在旁邊突然咳嗽起來。

  捕神話頭一滯,不著痕跡地瞥了林克一眼,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姬遙花,深吸一口氣改口道:「把姬遙花抬回去好生醫治,至於神侯府————哼,咱們的帳不算完,本官要向皇上稟明事情經過,你們等著被查封吧!」

  說完他一揮手,兩個捕快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姬遙花抬上擔架,捕神又狠狠瞪了諸葛正我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收隊!」

  弩手收起了弩箭,黑甲捕快們如潮水般退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多時,整條街又恢復了平靜,只剩下滿地狼藉和神侯府門前一群臉色各異的人。

  大狼第一個忍不住:「諸葛先生您就讓他們這麼走了?」

  諸葛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身看向冷血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冷血沉默著進了府里,自始至終沒看其他人一眼,他心裡當然清楚大家都知道他臥底的身份,只是沒人明著說出來罷了。

  無情和冷血擦身而過,兩人沒有目光交集,前者坐著輪椅來到林克身邊,冷冰冰地說道:「謝謝你。」

  「客氣個啥,我跟神侯府啥關係啊?」林克嬉皮笑臉的樣子很賤,「你別光口頭感謝,要不咱倆明天約個會?我聽說有家點心鋪子不錯餵————你別走我沒說完呢————」

  無情在這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知道對方要開始耍寶,於是壓根不搭理他,只管驅使輪椅往神侯府里去,這時候追命身子一晃湊了過來,小聲嘀咕了一句:「不好意思啊,之前送姬遙花回來那會兒,諸葛先生問起具體經過,我不小心把你陪女孩逛街的事情給說漏了。」

  林克突然有點好奇,如果一個人的腿斷了,是不是就不能再叫「追命」這麼牛逼轟轟的外號了。

  但他還沒忘記自己來的目的,於是在定了定神之後,他無視了眼前這個欠揍的傢伙,而是轉過身看著神侯府的主人。

  「諸葛先生,能單獨聊聊嗎?」

  諸葛略作猶豫,而後點點頭:「請。」

  兩人進了府,來到後院的書房,諸葛正我關上房門,示意林克坐下,隨後他才也在書桌後面坐下。

  「林兄弟想問什麼?」

  林克也不繞彎子:「您跟捕神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串通談不上,」諸葛正我笑了,「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林克立刻明白了,好傢夥,你倆擱這兒玩無間道呢?

  一個派臥底,一個收臥底,表面上斗得你死我活,暗地裡卻互通有無————這操作夠騷啊。

  「我相信今天這一出是故意做給安世耿看的,」諸葛正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六扇門和神侯府鬧翻,安世耿才會放開手腳用姬遙花,捕神需要證據,我需要時間,我們各取所需。」

  林克想了想又問:「您就不怕玩脫了?萬一安世耿不上當呢?」

  「他會上當的。」諸葛正我眼神深邃,「因為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為所有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林克心裡暗暗吐槽你比安世耿可自信多了,但表面上沒露出任何痕跡,主要是來之前自己還在吐槽六扇門和神侯府,現在被事實打臉的他不好意思反駁對方的話。

  六扇門的確被滲透成了篩子,但捕神和諸葛正我絕對不是蠢豬。

  接下來林克把西域回天術的事情告訴了對方,諸葛正我捋著麻花辮鬍子沉默片刻之後,把追命喊了進來,吩咐他帶人暗中去安家的碼頭尋找奪命蘭。

  諸葛正我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如果安世耿真的在製造神兵大軍,那麼對於奪命蘭的消耗勢必很大,京城這地界到處都是各大勢力的耳目,根本沒地方能給他種花,所以依靠漕運把奪命蘭運進來是唯一的途徑。

  透過窗欞,能看到夕陽正一點一點沉入地平線,把整個京城染成一片絢爛的玫紅色,像是劍氣,也像是霞光。

  冷血在姬遙花被抬走後,就一言不發地回了自己房間,其他人正在收拾一片狼藉的神侯府,鈴兒小心翼翼地拾掇著地上的雜物,小臉繃得緊緊的,叮噹則在整理藥箱,瓶瓶罐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無情也在幫忙分揀一些細小的物件,她的動作平穩精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發白。

  「無情姐,這個放哪兒?」叮噹拿著一卷紗布問道。

  無情剛想伸手去接,叮噹卻連忙攔住:「姐你腿腳不方便,坐著指揮就行,這些粗活我們來。」

  無情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收了回去,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冷血房間那扇緊閉的門。

  「砰!」

  大狼突然把手裡的東西狠狠摔在地上,臉上滿是憤懣:「我就不明白了,咱們神侯府對他冷血怎麼樣?可他遇到什麼事都跟六扇門說,他眼裡到底有沒有神侯府?!」

  「大狼別說了!」叮噹趕緊制止,緊張地看了看冷血的房門,又看看無情,「冷血大哥他————他可能只是著急破案。」

  「你別替他說好話,」大狼梗著脖子,眼圈有點紅,「我就沒見過這麼吃裡扒外的人!」

  叮噹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了,她猶豫了一下轉向無情,聲音裡帶著困惑:「無情姐,你能看透人心,冷血大哥他跟咱們真是一條心嗎?他到底是六扇門的人,還是神侯府的人?我————我看不懂了。」

  現場瞬間變得安靜了。

  無情沉默了幾秒,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抬眼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清冷。

  「冷血當然是神侯府的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先生相信他,我們便該相信他,你們以後不要在背後說這種話了。」

  她的話音剛落,「吱呀」一聲,書房的門開了。

  諸葛正我率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笑意,仿佛剛才在裡面只是品了一壺茶,林克跟在他身後,看見輪椅上的無情,臉上綻開一個自認為陽光燦爛的笑容。

  「喲,無情姑娘,我準備走了,你要不要送送————」

  無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眼前說話的是一團無色無味的空氣,她轉頭對著鈴兒淡淡道:「書架有些歪了,你跟我去扶正一下。」

  說完,徑直操控輪椅往那邊去了,只留給林克一個清冷絕塵、寫著「生人勿近」的背影。

  林克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來,最後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呵————呵呵,那什麼,沒事我先走了啊,還得回去跟我師父講講呢————」

  等林克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院子裡凝固的氣氛才稍微鬆動了一些。

  常大勇鬼鬼祟祟地湊到叮噹身邊,用自以為很小聲的音量八卦起來:「我剛才沒看錯吧,無情姐竟然吃醋了,肯定是因為林大哥和別的姑————」

  他話剛說半截,就感覺脖頸側面微微一麻,隨即整個身體僵在原地,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嘴巴還保持著半張的滑稽模樣。

  一枚細如牛毛的鋼針,正顫巍巍地釘在他的穴道上。

  下一秒,以常大勇為圓心半徑五尺內的所有人,都默契地朝遠離他的方向平移了一大步,動作之迅速,態度之堅決,仿佛常大勇突然變成了一個瘟神。

  諸葛正我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也沒管被定住的常大勇,對無情溫聲道:「崖余,你來書房一下。」

  無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不是她射出去的暗器,經過常大勇身邊時連餘光都沒給一個,徑直進了書房。


  書房門輕輕關上。

  諸葛正我沒有坐回書桌後,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院子裡大狼等人小心翼翼地繞過常大勇的人形雕塑繼續收拾。

  「今天你能看清冷血的內心了嗎?」

  無情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緊,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不久前的畫面一當冷血抱著胸口染滿鮮血,氣息奄奄的姬遙花衝進神侯府時,冷漠外殼下迸裂出來的幾乎全是焦急與恐慌。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冷血內心的情緒波動,激烈而純粹,僅僅是為了懷裡的那個女人,那種害怕失去的、近乎本能的情感洪流,洶湧得讓她當時都有些頭皮發麻。

  無情迎上諸葛正我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能,他很焦急。」她用了最客觀的詞,但諸葛正我顯然聽懂了。

  「那麼,」諸葛正我繼續問,聲音平緩,「姬遙花對冷血是真心的嗎?」

  無情的臉色幾不可察地白了一瞬,嘴唇抿得更緊。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語氣硬邦邦的像在背書:「姬遙花以為自己快死了,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跟冷血在一起。」

  「看來,姬遙花大概率已經可以為冷血背叛安世耿了。」諸葛正我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無情沉默了片刻,才有些無奈地低聲說:「既然先生你這麼有信心————那我們就等結果吧。」

  諸葛正我看著她那張清麗絕倫卻總是罩著寒霜的臉,以及那雙清澈眼眸深處掠過的一絲煩躁,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有著屬於長輩的促狹和關心。

  「崖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總把心思放在查案上————」

  無情一驚:「啊?」

  「其實林克小兄弟對你挺上心的,人雖然跳脫了些,油嘴滑舌了點,但本性不壞,功夫也好,背景也乾淨,關鍵是他師父零零發如今簡在帝心,前途無量————你要不要考慮下相處看看?年輕人嘛,多接觸接觸沒壞處。」

  無情:「————」

  諸葛正我笑呵呵地擺手:「我就隨口一提,隨口一提,行了,沒事了,你去忙吧。」

  無情胸口微微起伏,狠狠瞪了自家這位為老不尊的師父一眼,然後操控輪椅頭也不回地「沖」出了書房,差點和經過門外的叮噹撞個滿懷。

  諸葛正我望著關門弟子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搖頭失笑。

  「年輕真好啊————」

  安府的後院假山層疊,曲徑通幽,花木修剪得一絲不苟。

  安世耿穿了一身舒適的綢緞常服,快步穿過迴廊,來到後院深處一片最為麟峋的假山前,左右看了看。

  四周很安靜,不見蟲鳴鳥叫,甚至寂靜到有些詭異。

  安世耿伸出手,在假山某塊看似平常的大青石上,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和力度按壓和旋轉,動作精準而熟練,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

  「咔————咔咔————」

  機括運轉的沉悶聲響從假山內部傳來,緊接著那塊青石連同後面的部分山體,竟然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約莫有一人多高,裡面黑黝黝的看不清狀況。

  安世耿再次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毫不猶豫地鑽進了洞口。

  身影沒入黑暗的剎那,滑開的假山石又嚴絲合縫地閉合了,仿佛剛才的一切

  只是幻覺。

  假山依舊矗立,只有空氣中那縷極淡的、屬於地下通道的陰濕氣息,在風中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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