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吃貨和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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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吃貨和逗比

  翌日清晨,薄霧尚未完全被朝陽驅散,如半透明的輕紗般籠罩著官軍營地。

  中軍大帳內,炭盆里的餘燼仍散發著微弱的熱氣,韓世忠站在一張木案後,上面鋪著二龍山的周邊地形輿圖,但他的目光並未聚焦在那些代表山巒關隘的線條上,而是有些失神地落在空白處。

  韓世忠一夜未眠,試圖從輿圖里找出哪怕一絲可以利用的破綻,儘管他知道這一切暫時都失去了意義。

  那份來自慕容彥達的命令,即便早就被他塞進了公文袋的最底層,還是會像衣服上不安分的線頭般讓人渾身刺撓。

  「將軍。」親兵小心翼翼的聲音在帳外響起,似乎怕驚擾到他,「府城的那位信使又來了,催促我們儘快派人護送他上二龍山,完成招安文書的交接,說是以免————誤了天時。」

  「天————時————」

  韓世忠閉上眼,幾乎能想像到慕容彥達胖臉上堆著諂媚笑容,向某個不知名「神仙」叩拜的場景。

  他深吸一口氣,把要衝破胸膛的鬱結重新壓了回去,再睜開時,眼神已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讓他候著。」韓世忠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親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沒過半分鐘,大帳帘子嘩啦一下被人掀開,牛皋標誌性的大腦袋探了進來,大嗓門嚷嚷的整個帳篷里都嗡嗡響。

  「將軍,跟那些賊寇磨嘰個啥?讓俺老牛去送人,正好把何元慶給拎回來,省得他在賊窩裡吃多豬油蒙了心,連自己營門朝哪開都忘了!」

  他嘴上罵著何元慶,眼神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韓世忠瞥了牛皋一眼,對他的心思門清兒一牛皋看似粗豪,實則精明似鬼,讓他去,既能應付這該死的差事,也能探探二龍山如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順便把何元慶那個不省心的小子弄回來,確實是最佳的人選。

  沉默了片刻,韓世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准。」

  上山的路崎嶇難行,牛皋帶著一小隊親兵,陪著那位青州信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信使是個典型的文吏,爬得氣喘吁吁,臉色煞白,汗水不停順著鬢角往下淌,活像一隻剛被從水裡撈上來的鶉。

  ——————

  牛皋大大咧咧跟他並排走著,軍靴踩在泥土路上穩如老樹盤根,時不時好心攙扶信使一把,博來了對方的不少好感。

  「我說老弟,慕容知府這回————咋就突然轉了性了?前些日子還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二龍山連根拔起,」牛皋看似隨意地問道,「這突然就要招安,還給對方恁大的便宜?俺老牛是個粗人,實在想不通這裡頭的道道。」

  信使正爬得頭暈眼花,擦了把汗,喘著粗氣回答:「牛————牛將軍,下官————下官也只是個跑腿傳話的,哪裡知道知府大人是如何權衡的,只聽府衙里有人私下傳,說知府大人在內宅里似乎————似乎得了什麼神佛的點化————」

  「神佛點化?」牛皋的牛眼瞪得更大了,嗓門陡然拔高,震得旁邊的信使一哆嗦,「啥樣的神佛?是佛祖顯靈還是菩薩託夢,總不能是灶王爺喝多了找知府嘮嗑吧?」

  信使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苦著臉壓低聲音:「這——這下官就真不知道了,反正傳得神乎其神的,說什麼滿室生光,檀香撲鼻,還有仙音繚繞————還說那魯智深是什麼羅漢爺下凡,來人間歷練的,不能打,得好好供著————知府大人也是奉天行事。」

  牛皋摸著下巴上鋼針似的胡茬,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這世道越來越邪性了,連土匪頭子都有神仙后台了?俺老牛咋就沒這運氣————」

  他心裡的疑問不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什麼神佛點化和啟示,牛皋本能地對此嗤之以鼻,但慕容彥達的反應做不了假,背後定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或許————嗐!等上了山後,老牛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就是了!

  花費不少工夫,一行人終於磨蹭到了二龍山的寨門前。

  與前幾日劍拔弩張的氛圍相比,今天寨門口依舊有嘍囉守衛,但那股子肅殺之氣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審視的觀望目光。

  魯智深得了通報,帶著曹正和幾名小頭目迎了出來,算是給足了信使面子,畢竟他背後代表著慕容彥達。

  交接的過程簡單到近乎潦草。


  魯智深大字不識兩個,對著那寫滿字的文書直撓頭,最後還是曹正在旁邊逐句確認,內容與林克之前交代的別無二致後,魯智深這才放心,大手一揮在文書末尾按了個鮮紅手印,完成了這樁頗具荒誕色彩的「奉天招安」儀式。

  接下來便是毫無營養的雙方寒暄時間,牛皋立刻藉口「透透氣」出了大殿,開始在山寨里隨意溜達起來,一雙牛眼卻像探照燈一樣,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牢牢釘在大殿後面的一小塊空地上。

  那裡有一隊士兵,人數不算多,穿著規格統一的深色作戰服,胳膊上套著樣式奇特的臂甲。

  他們似乎正在進行某種日常維護,彼此之間幾乎沒有言語交流,僅憑眼神和手勢就能配合默契,不管是調整臂甲還是擦拭刀具,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仿佛紀律性與生俱來就刻在骨子裡。

  這些士兵不像二龍山的嘍囉那樣喧譁散漫,也不像普通官軍那樣帶著些許暮氣,他們更像一群沉默且高效的殺戮機器,與這個大宋的畫風格格不入。

  牛皋看得心頭直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這特娘的不就是那群神出鬼沒的「佛兵」嘛。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謹慎地湊近幾步,試圖搭話:「嘿,兄弟們,打哪兒來的啊?這身行頭可真他娘的威風,比俺身上的破爛貨強多了!」

  士兵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見到陌生人的好奇、警惕或者敵意,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仿佛他僅僅是塊會移動的背景板。

  其中一個看似小隊長的士兵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繼續專注於手裡的裝備,完全沒有接話的意思。

  牛皋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撓了撓頭,心裡更是驚疑不定。

  這紀律,這氣質,還有完全無視外界干擾的專注程度————絕對不是二龍山能培養出來的,他甚至從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純粹的,剝離了個人情感的效率和冷漠。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點笑意:「牛將軍對我這些弟兄的裝備感興趣?」

  牛皋猛地回頭,看到一個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這人年紀比何元慶大不了多少,氣度沉穩,眼神清澈,正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牛皋依稀還有點印象,好像昨天在關隘上見過他,不像是個小嘍囉。

  「你是————」牛皋上下打量著他。

  「我算是魯大師的朋友,」林克笑了笑,目光也投向正在忙活著的士兵,「一點自家弄的小玩意兒,讓牛將軍見笑了。」

  「小玩意兒?」牛皋嗓門不由自主提高了不止八度,引得遠處幾個二龍山的嘍囉側目看過來。

  「俺老牛可是親眼見過這些小玩意兒是怎麼把盾牌當紙糊的捅穿的!兄弟,你們到底是哪路神仙?別說區區二龍山,整個青州都不該有這東西吧?」

  林克依舊雲淡風輕,只是淡淡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牛將軍久經沙場,當知人力有時盡,而工巧之術無窮也。」

  牛皋還欲再問,寶珠寺那邊傳來了動靜,青州信使在一名小頭目的陪同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兩人身後跟著的正是活蹦亂跳、除了手腕還包紮著之外似乎沒啥大礙的何元慶。

  何元慶一眼就看到了林克,顧不上先跟牛皋打招呼,幾步就竄到林克面前,臉上居然浮現出不好意思的扭捏,裡面甚至還摻雜著些許————討好?

  「那個————林大哥————」何元慶撓著後腦勺,他年紀小,心思單純,雖然戰場上表現得勇猛,但本質上還是個半大孩子。

  在山上這兩天除了被看管著行動受限,其它倒也沒受什麼罪,反而對那晚吃到的「糊糊」和肉乾念念不忘。

  「你們那個叫行軍磚的乾糧和肉乾,還有沒有了?能不能————勻給我點,味道比我們軍中的菜飯強到天上去了!」

  林克被他仿佛小孩討要糖葫蘆的舉動弄得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沒想到這愣頭青小將還是個吃貨,而且表現的如此耿直。

  看著何元慶充滿渴望的眼神,林克對旁邊一名士兵微微頷首,士兵立刻從自己的戰術背包里取出一堆壓縮口糧和肉乾,遞了過去。

  「省著點吃,這東西能量高,頂餓,但吃多了容易燥,記得多喝水。」林克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何元慶如獲至寶,趕緊接過來揣進懷裡,臉上笑開了花:「多謝林大哥,你放心,我肯定省著吃,一次就啃一小口!」

  他完全沉浸在獲得美食的喜悅中,暫時性遺忘了自己官軍先鋒官的身份,也選擇性忽視了旁邊站著,臉色已經由黑轉青,呼吸粗重得像在拉風箱的老大哥。

  何元慶毫不作偽的欣喜模樣,讓林克心中一動,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我看你也是個直性子,以後要是在官軍里待得不痛快,或者韓將軍那兒伙食太差,歡迎來二龍山————嗯,別的不說,吃飽吃好沒問題,絕對比軍中的大鍋飯有滋味。」

  何元慶臉上笑容僵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的牛皋,沒敢接這話茬,縮著脖子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嘿嘿」傻笑。

  牛皋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何元慶的後衣領,像是拎不聽話的貓崽子一樣拽到自己身邊,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多謝閣下款待!人俺老牛帶走了,告辭!」

  說完,牛皋硬拖著還在惦記懷裡吃食的何元慶,帶著完成了任務的信使,頭也不回、幾乎是逃跑般快步下山去了。

  他要把在山上的見聞,尤其是那支神秘軍隊,這個叫林克的年輕人,以及何元慶為了一口吃的差點當場「叛變」的丟人行徑,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訴韓將軍。

  一直到出了關隘,還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訓斥聲傳過來。

  「————沒出息的小子,把俺老牛的臉面都丟盡了,以後別說是跟著俺混的————」

  「————不就是點吃食麼,這死心眼的,合著你沒吃過大魚大肉麼————」

  「————什麼?味道好?軍糧能有多好吃————我嘗嘗————咦,這味道?」

  「————分俺一半咋地啦?你不是有一堆麼————我靠你還敢對俺動手————」

  林克默默收回了對何元慶的關注,看來官軍裡面的逗比遠不止他一個。

  送走了官軍的人,二龍山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連山頂的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寶珠寺大殿內,魯智深看著曹正小心翼翼地將招安文書收好,突然開口道:「曹正兄弟,這山寨往後的事情,就交給你打理了。」

  曹正怔了一下,接著整個人都慌神起來:「大頭領說的什麼話,您是山寨的主心骨,怎能————」

  「屁的主心骨!以後沒啥大頭領二頭領了!」魯智深大手一擺打斷了他,「名義上咱們是被慕容彥達招了安,實際都是林小哥麾下的兵!」

  「洒家是個粗人,打打殺殺還行,但是以後山寨要學著做買賣,要跟官府還有各路人物打交道————就洒家這狗脾氣,三句話不對付就得掀桌子,非把生意談崩了不可!」

  「————但老曹你腦子活絡,懂得市井規矩,又精於算計,你來當這個家,洒家一百個放心,也樂得以後清閒。」

  說到這裡,魯智深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嚮往的神色:「洒家打算去景陽鎮——

  開開眼界,看看究竟是個怎樣的神仙地界,能弄出望遠鏡、佛兵天降,還有那麼好吃的行軍磚。」

  「魯大師願意去,我們自然歡迎之至。」林克說完又想了想,「另外景陽鎮有位叫獨孤芪的神醫,乃是建康府安道全的師兄,擅長調理內傷,不如讓楊制使隨我們一同回去,讓獨孤先生細心診治。」

  曹正一聽立刻點頭,安道全的名聲在江湖上可是響噹噹,他師兄的醫術還能差了?

  楊志是二龍山不可或缺的頂尖戰力,若能徹底治好他的傷,對山寨未來的穩定和發展至關重要。

  這時魯智深像是又想起了什麼,聲音低沉了些許:「對了,洒家現在自由了,還得先去一趟五台山,當年是智真長老收留,才有了這智深」的法號————」

  「一別經年,也不知他老人家身體如何————洒家得回去看看,給他磕個頭,報個平安。」

  林克心中微微一動。

  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長老,那可是水滸中少數幾位真正有道行的高僧,據書中原文描述,對方能掐會算,知得過去未來之事。

  這必須得去見識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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